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变天

煜国胤城,大理寺。

沈辰正埋头整理卷宗,冷不防伸出一只手,薅了他就走。

见到来人,沈辰先是欣喜:“你们从无想山回来了?”然后推辞道,“哎,我这还没忙完,改日再聚啊。”

“别理了,情况有变。”易萱叹气道。

“啊?”

醴泉宫议事殿。沈辰刚进殿内,发现齐刷刷坐了一溜去无想山的人,看样子他们回的是挺匆忙的。

“谋逆案,衡王恐怕不是真凶。”慕砚之开口道。

“什么?”沈辰目瞪口呆,那他一堆卷宗不是白理了!

“昇国来的消息。方诏找到一个当年在揽苍山服侍的仆妇。说是多年前,有一对少年从来揽苍山学艺,这仆妇是掌门雁归丘特意寻来伺候这两位少年的。”易萱说道。

沈辰想了想,说道:“揽苍山?那这两位少年中,一位应当是衡王。”他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另一位是谁呢?”

“仆妇自然不知。只说另一位似有疾,身体瘦弱,面容清秀。”易萱稍顿片刻,说出了连自己都心生寒意的话。

“而且那位才是雁归丘真正教授武艺的人,衡王苏玄恪只是陪同。”

苏祁神色一冷:“难道是?”

“是谁啊?”沈辰焦灼道。谁能让苏玄恪陪着去揽苍山,还让揽苍山掌门悉心照理和教授。

慕砚之缓缓道。

“晋宁侯,苏煦远。”

当时衡王府对峙,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衡王,衡王自己也认罪,看似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但事后慕砚之还是觉得迷雾重重。先前他们对上的人,哪个不是狗急跳墙,图穷匕见,他们背后的衡王,竟然就这样认罪自戕了?

结合现场的情形,衡王犯失心疯,是从易萱那句揽苍山开始的。因此事后慕砚之留了个心眼,让易萱传信去昇国,托方诏再查揽苍山。

“可,可如何能断定晋宁侯是真凶呢?他与那揽苍山掌门又是何关系?”沈辰问道。

易萱先回答了他第二个问题:“雁归丘早年是流民,在泺州一带讨生活,受过泺州白家恩惠。”

“白家?”怎么越来越扑朔了,沈辰一个头两个大,“言公子母族的那个白家?”

易萱点点头:“晋宁侯母妃,据说也姓白。”

沈辰恍然大悟:“如此说来,雁归丘因受晋宁侯母族恩惠,因此遭他驱使行刺杀之事?”

易萱点点头,补充道:“晋宁侯在揽苍山时,大概也鼓动了走投无路的朗繁星。”

“不止如此,白家的案子怕是与他也脱不了干系。”沈辰皱眉道,“可是有王号的贡纸是怎么回事呢?”

“是苏玄恪。”慕砚之神色冷凝,“我们皆入了晋宁侯的局。”

“他应当,很早之前,就给苏玄恪布了死棋。”

当时在众人看来,苏煦远因为身份低微,被苏玄恪诱为玩物,受尽屈辱。如今回想,却不知到底是谁在控制谁了。苏煦远因着和苏玄恪关系亲密,动用衡王府物什极易,至于莫修和衡王幕僚,怕早已就是苏煦远的人了。

他给苏玄恪扣死了谋逆的帽子,苏玄恪早已死路一条。只是……

“衡王恐怕,是心甘情愿为他死的。”慕砚之叹了口气,“只是我想不明白,衡王苏玄恪为什么非死不可。”

如今的一切都是猜测,并无实证。派去穆阳学宫探查的人说那处早已成了座空山,苏煦远和里面的弟子都人间蒸发了。

线索似乎断在这里。

“晋宁侯犯下这桩桩件件,必定还会再露面。”慕砚之笃定道。随后他转向易萱,交代着:“晋宁侯母妃的身份太模糊了,再查一查。”哪怕此刻苏煦远行踪全无,但多了解一些他的过往总是好的。

易萱点头应下,却见应怀翎欲言又止。应怀翎看向冉太后,见对方微微颔首,便才开口道:“晋宁侯母妃,名为白宜薇,是前朝叛王妃。叛王被先王诛杀,白氏和遗腹子活了下来。”

易萱惊讶道:“那苏煦远是叛王遗腹子?”随后了然,“怪不得他要谋反,这是复仇啊!”

“他往日种种,倒不像有怨的样子。每年先王忌日,还会到芷泉宫给哀家请安,这么多年,一年没落过。他真会做谋反之事?”冉氏眉心紧蹙,心下骇然。半月前,她当苏煦远受了天大的委屈,还专程去穆阳学宫看望。怎知,她看望的竟才是幕后主使。

晋宁侯隐忍蛰伏多年,光这份心志便是常人难及。

“朕倒是有个疑惑。”苏祁开口道,“这么多年,如果二哥想杀我,朕不知死多少次了。”

“哪怕刺杀陷害都是他安排,但如今并无实证。晋宁侯干干净净把自己摘了出去。”慕砚之叹了口气,“今日的殿议,就算传去诸国,也不一定有几人能信。”

“他还是受万人敬仰的穆阳学宫宫主,传道授业,广施天下恩泽。”

殿内众人生出一股寒意。

半晌,苏祁开口道:“朕这位二哥,恐怕所图甚大。”

次日一早,料峭春风吹过山峦,林间有些早树迎着寒风探出稚嫩的绿芽。慕砚之和易萱行走在空无一人的穆阳学宫,小声交谈着。

“公子,前日不是探过了么,这学宫上下人走楼空。”

慕砚之没回答易萱的疑惑,只兀自说道:“我当时在芜国遭邬江临追杀,险些死在路上,是晋宁侯的人救了我一命。”

易萱想了想,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现在看来,他当时完全没必要救我。但是他救了,为什么呢?”

易萱越听越迷糊:“是啊,虽然救人是好事。但若是任凭你死在芜国,与他无关,还能除掉煜国丞相,按说应当更符合他的谋划。”

慕砚之脸上没有不解,似乎是已经想到了答案。此前种种示好,芜国的援手,怕都是早有所图。慕砚之缓缓道:“他救我,不是因为我是慕砚之,也不是因为我是煜国丞相,而是因为……我是慕家后人。”

易萱惊慌捂嘴道:“这……他是怎么知道的!”

慕砚之摇摇头:“不清楚。不过慕家秘藏之事他肯定知道了。早在我们初到穆阳学宫,晋宁侯就在试探。”

话音刚落,易萱突然道:“殿外有人。”

说着追了出去。

殿外是位少年。少年一脸和气,见到慕砚之和易萱,丝毫不惊讶。

他看向慕砚之,拱手道:“慕相,我家主公让我传一句话给您。”

主公?晋宁侯苏煦远?

慕砚之狐疑道:“什么话?”

“慕家后世,有缘再会。”

易萱神色一凛,果然如慕砚之所说,晋宁侯已经知道了!她上前抓住少年,欲打探个究竟,却见少年嘴角流下一丝暗红血迹,缓缓倒下,再无生息。这少年服毒了!毒囊藏在齿间,应当是一见到他们,少年就已咬破毒囊。

少年不知在这学宫藏了等了多久,生命的意义只是为他家主公传一句或许少年自己都不懂的话。易萱愣怔片刻,心里泛起一股恶心和反胃:“这少年才多大!苏煦远竟如此藐视人命!”

“公子,苏煦远不会就这么缩头不出了吧?”易萱咬牙切齿,言语间恨不得将苏煦远抓来偿眼前这条被他轻贱的命。

“不会。”慕砚之轻叹道,“苏煦远还会再来找我的,因为我是钥匙。”

回城后,易萱回丞相府,慕砚之则被苏祁召进宫里。

慕砚之进到醴泉宫,跟苏祁汇报了他和易萱在穆阳学宫探查的情况。苏祁默然听完,随后递给他一封奏报。

“官贸区建设大有进展,严直和陆戎费了大力气。”

慕砚之点点头:“近日臣在胤城也见到不少西域胡商,藉由官贸区,往来中原贸易。”他叹了口气,“可这样的平和繁荣又能持续多久呢?”

衡王与晋宁侯一案是悬在众人心上的大石,指不定哪日就会落下,危及煜国。眼下好不容易建起的繁荣,却也十分脆弱,一把战火便能轻易毁掉。

慕砚之正垂眸沉思,冷不防有人伸手过来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心。

“君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苏煦远真想做什么动作,也必定有痕迹。朕已命怀翎在全国加强部署,一有异常即刻上报。”苏祁轻拉住慕砚之的手,“放心吧,朕好不容易寻到心仪之人,还想着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前半段慕砚之还仔细听着,谁知苏祁正经不过三句,又发起邪疯!

不过有了这段小插曲,慕砚之紧锁的眉心倒是终于舒展了,换上一副对君上的无语和无可奈何。

“对嘛。”苏祁拉过慕砚之,轻吻了下他唇角,随后似乎是觉得不满足,又折回去在对方唇齿游走一番才松开,眼神认真地看着慕砚之,“砚之,煜国和你,朕都会守好的。”

此情此景,慕砚之心想,不说其他,咱煜国君上苦中作乐和说情话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慕砚之心中确实不安。

“苏煦远谋划多年,苦心蛰伏,不可小觑。”慕砚之忧心道,“臣还是想着,能为您多做一点是一点。”

“砚之,你可能是误会了。”苏祁正色道,“朕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为朕或是要为朕做多少事。朕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你平安喜乐,便是为朕做的最好的事。”

喜欢一个人,断不想对方受半点委屈,也不愿自上而下俯视对方。

慕砚之轻叹口气,心想,自己这是行了什么大运,能得到这样人和这样的感情。过往经年的思慕,落在眼前的人身上,熠熠生辉。

众人严阵以待,生怕苏煦远谋乱,可没想到,诸国中最先出乱子的,却不是煜国。

某日深夜,大雨倾盆。一个流民奔到西常街,猛扣丞相府门。

随着守卫通传,没一会儿,慕砚之出现在门口。他看着这位千里奔波,衣衫褴褛的流民,面露惊讶。

“曹大人?”

曹幸点点头,话一出口,声音颤抖。

“芜王已死,芜国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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