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远,快醒醒,我们到了。”
一辆马车上,坐着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其中稍长的那位见马车停下,便掀开帘子探头出去,片刻后转过头来,把靠在自己肩上睡觉的少年轻轻摇醒,指着窗外说道:“煦远,这便是我的府邸,你随我在这里小住几日。”说着便拉着少年的手臂起身,却听对方“嘶”了一声。
“怎么了?”
对方眼神闪躲,不答话。
说话的少年却是反应过来:“扯到伤处了?”他连忙拉起苏煦远的衣袖,发现手臂上全是青紫的淤痕,手臂尚且如此,不知身上更是怎样的惨状。
“都是你母妃打的?”少年生气道,“她怎得如此狠心!”
苏煦远把手抽回来,放下袖子,轻声道:“玄恪世子,我们走吧。”
“轻……轻点。”
房间里,苏煦远赤着上半身,苏玄恪眉头紧皱,给他上药,食指触到肌肤伤处,引得苏煦远低呼。
少年身子骨还未长成,瘦弱的身上新伤旧伤覆满胸口和背脊。苏玄恪眼里都是心疼,欲言又止。
苏煦远知道他想说什么,自己开口道:“以前母妃不这样的。以前她虽也打我,但不会下此重手。”苏煦远语气平淡,“不然我早被打死了。”
“岂有此理!”苏玄恪低声怒道,“你好歹是王室子弟,你母妃她实在过分。煦远,你放心,我明日便进宫寻母后和祁弟,定为你讨个公道!”
“不要!”苏煦远出声制止,“断不能劳烦太后和君上。再说关乎王室颜面,传出去也不太好。”
闻言,苏玄恪叹了口气:“也是。”
“玄恪世子……”
苏煦远甫一出声,便被苏玄恪打断:“不用这么生疏。如今还胤城的,只剩你我和君上了,你随君上唤我大哥吧。”
苏煦远从善如流唤了声“大哥”,心里却是戚戚然。同是苏姓子弟,他与苏玄恪却是天壤之别。苏玄恪身体健朗,深受冉太后宠爱,获赐府邸,是天之骄子。而他,孱弱之躯,和一个行将发疯的母亲常年住在城郊别院,是沼泽里随时会死掉的蝼蚁。
不过,天之骄子确实待他很好。
“大哥,我往后能常过来吗?”
苏玄恪回道:“自然。”说完后面色有些许迟疑和为难,“不过你母妃尚在别院,你若常往这儿跑,外人不知内情,只怕传些你不守孝道的闲言碎语。”
苏煦远点点头,心想,不过如此。果然,天之骄子也怕麻烦,苏玄恪肯为自己声张,但却不一定愿意收留自己。
城郊的疯人院才是他最后的家。
苏煦远在府邸休养了几日,苏玄恪不愧是太后最宠爱的王室子,府中用的伤药也是极好。上好的伤药,和苏玄恪亲力亲为的悉心照料,苏煦远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只剩一些浅淡的伤痕。
别院传来消息,让他尽快回去。
苏玄恪送他上马车时,眼中有些不舍和不忍。
马车向城郊驶去,苏煦远内心没有畏惧,没有不安,只有麻木,不过是再一顿毒打而已,也不是第一次挨了。
却没想,到别院时,他母妃动了大怒,将他差点打死。
“苏煦远,你真能耐啊,竟然敢逃。”苏煦远的母妃白氏大吼道,“胤城很好看是么?再好看也不是你的!只有这个发脏发臭的别院才是你的!”
“你一辈子就只能龟缩在这里,什么都不是!本宫真后悔生了你,污吾血统!”
苏煦远浑身吃痛,声音微弱:“母妃,儿臣……儿臣不孝。”
突然,白氏似变了个人似的,她奔到苏煦远面前,轻抚他伤口:“煦远,煦远,你怎么受伤了,这是谁打的?”白氏陡然声音嘶厉,“是冉氏对不对。冉氏那个贱人和儿子杀了你父王,又将我们母子俩赶至此处。”
白氏发了疯,语无伦次,说的也全是四六不着的话。
“你父王才是郢君长子,凭什么!凭什么她冉映婉的儿子能当储君。”白氏尖利地笑了一声,“哈哈哈,不过冉映婉再宝贝她那个儿子又怎样,还不是个短命鬼。死得好,死得好啊。”
“但那个贱人,自己儿子死了。她竟然,选那个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苏祁为新王,苏祁他配吗!明明,明明这江山是你的,煦远。”转眼间,白氏又抱着苏煦远哭起来,形容悲凄。
“母妃,您累了,去歇息吧。”
苏煦远面色平静,似乎已经是无数次经历此场面。
再后来,苏煦远时不时地被白氏毒打,又时不时地去苏玄恪府邸避难。
白氏一如既往地疯癫和下手狠,苏玄恪却发生了一些变化。
涉及到王室隐秘,因此苏煦远的伤,从来都是苏玄恪亲手上药,做得妥帖细致。但近日,苏玄恪给他上药时,手会不自觉地颤抖,目光偶尔也会避过他的身体。
苏玄恪上完药,逃似的出了房间,余下苏煦远一人。苏煦远手抚上自己脸,随后缓缓向下,按了下自己伤处,痛觉使他一个激灵和战栗。
苏煦远心想,原来是这样,真有趣。
某次苏玄恪醉酒,不知怎的闯入了苏煦远的房间。
窗外疏影横斜,窗内是一身酒气的苏玄恪和有些惊慌的苏煦远。苏煦远点燃了一只香。
苏玄恪一言不发,上前紧抱住苏煦远,手在他发间摩挲。随后,苏煦远轻轻挣开他,两人四目相对,苏玄恪神智有片刻回笼,艰涩开口道:“我,我就是喝多了。我马上走。”
说完欲转身离开,却被苏煦远拉住了。
苏煦远拉着苏玄恪的手,往自己脸上靠去:“大哥,你喜欢我么?”
香燃得正盛,空气中浸透着袅娜的香气。
“大哥,让我疼,好不好?”
苏玄恪的理智坍塌,狂乱地亲吻和抚摸苏煦远,急切地向对方施加欢愉和痛苦。他们共登极乐,也共赴地狱。
苏煦远忍受着苏玄恪的噬咬和进犯的身体,脸上是冰冷的笑,心想。
天之骄子么,我终于,也把你拉下泥潭了。
次日一早,苏玄恪颤抖地跪在床前。床上,苏煦远无声流泪,被子半遮半掩,露出的身上一片青紫,虽然他时常受伤,但这次,是苏玄恪给的。
“煦远,我该死!”苏玄恪的记忆停留在昨夜他醉酒闯入,随后便只有支离破碎的欢愉,醒来发现自己竟犯了这滔天大罪!
苏玄恪抽出一旁的佩剑,欲自刎谢罪。见状,苏煦远连人带被子跌撞着滚下床,拦住苏玄恪。
“大哥与我有恩,万不可如此。”苏煦远眉眼低垂,“昨夜之事,就当做没发生过。”
虽然得了宽恕,但苏玄恪并不轻松,他嘱咐了苏煦远一句“好好休息”,便魂不附体似的出了门。
苏玄恪的身影消失,苏煦远也脱下了那副怯弱的脸,心想,此事之后,苏玄恪必定对他心怀愧疚,言听计从。
呵,谁能想到,苏玄恪喜欢他,还有施虐欲,一支催情香便让苏玄恪大乱心智,做出这等悖德之事。苏煦远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快感,苏玄恪就快,成为他的棋子了。
如苏煦远所想,之后苏玄恪果然对他是加倍的好,甚至说要为他争取侯位。至于两人的关系,自然也未如苏煦远所说,那夜之事当做没发生过。相反地,那夜之事又发生了很多次,苏玄恪对苏煦远的感情愈发汹涌肆意,恨不得将两人都燃烧殆尽。
清元七年的春天,城郊别院因在半山,还有些许料峭的寒意。
白氏裹着厚重的毛裘,脸色苍白。疯了许多年,她的精神和身体日渐颓败,像一截枯朽的木头。
“母妃,这是太医亲手熬制的汤药。”
苏煦远端了一碗药进来,拿汤匙小心喂给白氏。他脸上有一道划痕,是前几日他回来,白氏发疯用匕首划的。
“煦远,你恨我吗?”白氏轻声开口。
“不恨。”苏煦远恭顺道,“母妃生养之恩,煦远怎敢生恨。”
“那怎么在药里下毒?”
闻言,苏煦远瞳孔一震。
“你这孩子,又被吓到了。”白氏轻笑一声,“你还是太年轻。记住,以后做事,要更谨慎些。”随后白氏接过苏煦远端的药,在他震惊的目光中,一口全喝下了。
“煦远,是母妃对不住你。你想要母妃的命,便拿去吧。”
白氏嘴角留下一丝鲜血,她用力挤出慈爱的笑,像一个简单的母亲。但片刻后,白氏神情突变,淬毒似的目光盯着苏煦远,她紧攥住苏煦远的手,嘴角的血滴在苏煦远手上,似乎要灼进他灵魂。
“煦远,不要忘记母妃告诉你的,不要忘记自己的血统!你不是卑劣的苏姓子,你是……”
还未说完便咽了气,脸上是此生无法与自己和解,痛苦的狰狞。
白氏死后,苏煦远在破烂的城郊别院上,建起了穆阳学宫。他精细地控制着与苏玄恪的关系,既恨不得割袍断义,又藕断丝连,将苏玄恪也拿捏得行将发疯。
再后来,衡王府对峙。苏煦远和苏祁带着确凿的证据质问苏玄恪。苏煦远想了一万种方式将苏玄恪咬死定罪,呵,没成想苏玄恪竟然怕他生气恼恨,当场认罪。
苏玄恪他明明,已经知道真正在谋逆的人是谁了。
衡王府对峙声势浩大,可在场的其他人却没发现,苏玄恪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
彼时墙角只有苏玄恪和苏煦远,苏玄恪已是弥留之际,苏煦远凑在他耳边,报复似的轻声道:“大哥,其实当年,我是故意勾引你的。”
苏玄恪的眼神却无丝毫诧异:“我知道。”
但还是爱你。
年节刚过,一辆马车行驶在芜国官道上。
“主公,前面就是浮梁了。”
一声轻唤后,车内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清朗温和的脸。这张脸的主人已不再年轻,他少年时最重要的两个人都一一死去,皆被他亲手杀死。
被唤为主公的人轻抚了下身侧的黑金暗纹荷包,缓缓开口。
“给邬江临传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