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前，芜国，浮梁。
雪簌簌下着，王宫正殿外，已积起厚厚一层洁白的雪。
芜王正看着折子，心想，果不其然，全是弹劾大司马邬江临的。慕砚之赴浮梁一事后，芜国几乎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虽然煜王给了芜面子，对外只称是去边境接丞相回国的，可大家不是瞎子，哪有大军压境接人归国的。之后一段时日，各国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说书先生全在讲这出，说芜国偷鸡不成蚀把米，大司马误国。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邬江临杀了长乐侯谢述。浮梁城谁人不知，谢述小侯爷是王后最宠爱的幼弟，也是谢家大族的贵公子。邬江临擅杀谢述，王后和谢家当即便要邬江临千刀万剐偿命。事情越闹越大，最后还是芜王出手压了下来，说邬江临为芜国征战数十载，杀死谢述只是意外，随后命邬江临停职在府中思过。芜王此举，可谓是偏心到了姥姥家，因此他王命一下，王后谢氏便再未开过宫门，只称是为幼弟诵经超度，闭门谢客，王上来了也不见。
谢家暂时是消停了，可朝上众臣也长了嘴。邬江临独断专为，擅调边防驻军，差点与煜国刀兵相见，酿成大祸，也致芜国颜面无存。因此朝臣们隔三差五便要上书弹劾邬江临，请芜王杀掉邬江临，以正王法。
芜王看折子看得眉头紧皱，心烦意乱。这几日朝上朝下，周围的嘴就没消停过，说得他自己都心生疑惑，起了动摇之心，难道他真的错了，邬江临真的该死？
可邬江临多年来，在朝中处处树敌，形成今日的局面，不也是他一手推波助澜的么？他当年看中邬江临，便是看中他忠直不二，也不阿谀奉承。他亲自栽培邬江临，放入朝中重用，与其他臣子抗衡，以稳朝局。
不然就凭邬江临草芥之身，芜国朝堂哪有他一足之地。
这么多年，芜王的方法倒也奏效，朝中众臣每日吵吵嚷嚷，倒也使芜王都能听到不同的声音，不至于太过昏聩。
可如今，芜王对邬江临的重用和荣宠，似乎让这匹野马脱了缰，细数邬江临犯下的种种罪责，确实九族都不够诛的。
芜王长叹一口气，那要杀了邬江临？芜王细细琢磨一番，随后摇摇头，心想，不行，杀了邬江临，那不是说明重用邬江临的自己也错了吗？朕不可能错。
而邬江临，但凡忠心他一日，便不能死。
芜王定下心来，便把手上在看的折子扔到一旁，对近侍说道：“传令下去，之后的折子，内务府先过一遍，再呈上弹劾大司马的折子给朕，就提头来见吧。”
近侍连忙应下，随后便见芜王揉了揉眉心，似乎是疲惫不已。
“王上近日操劳。说来王后之前忧心王上身体，还专门去学了推拿按矫的手艺。往前您累的时候，都是王后为您推按。”近侍开口道。
“唉，也不知道王后气性消了没。”芜王想了想，继续道，“一会儿随朕再去后宫瞧瞧吧。”
话音未落，正殿的门被推开了。芜王刚要呵斥，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没通报就闯入正殿，定睛一看，居然是邬江临。随后便见邬江临带了一队军士入殿，关上了正殿大门。
芜王面露惊讶：“你来做什么，朕不是命你闭门思过么？”
“不过你来得正好。”芜王拾起刚被自己扔到一旁的折子，甩到邬江临跟前，“自己看看吧。别说谢家，朝臣的唾沫都能把你淹死。要不是朕保住你，你早死八百回了！”
邬江临蹲下捡起折子，似乎真的细细在看。
“你那怪脾气，得好好收一收。你杀谁不好要去杀谢述。”似乎是才想到邬江临来得突然，芜王半问半斥责道，“怎么突然来宫里？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要你死吗？”
邬江临起身，面色冷漠，说了进宫的第一句话。
“臣知道，所以臣把他们都杀掉了。”
“杀掉了？”芜王惊呼，“你怎又随意杀人！杀了谁？”芜王略一思忖，心中有了答案，“你杀了谢家人？”
见邬江临神色，芜王心想，自己猜对了。
看来今日是不必去后宫了。王后得知消息，非把他这个王上剁了不可！
“你说说你，朕看朝臣说得对，你就是独断专为！”芜王怒道，“谢家高门贵族，皇亲国戚，你杀了谢述不说，还去动谢家。朕哪还能再保你！你让朕如何与王后交待！”
邬江临抬眸与芜王平视，平静开口道：“王上不必忧心。一炷香前，臣在后宫，谢后也死了。”
“你，你说什么？”芜王怀疑自己听错了。谁死了？
“谢后和储君，都死了。”邬江临话一出口，如刀刃割在芜王身上。他心想，不可能，邬江临怎么能轻易杀掉谢家，杀掉王后和储君！
可芜王恍惚片刻，也明白了，是他授的邬江临兵马大权和禁军统卫。他信任邬江临甚至多于谢家。
可邬江临回报他的是什么呢？
芜王这才注意到，邬江临是身着盔甲进殿的，细看甲上有斑斑干涸的血迹，是他妻儿的。
“为什么！”芜王怒道，“你这贼子草寇，本王对你还不够好？你要这样害本王！”芜王大喊道，“来人，把这贼子拖下去，就地处决。”
殿门紧闭。殿外一片死寂。
“人呢！”芜王朝近侍吼道，“狗奴才，人都去哪儿了！”
近侍吓得当即跪地，哆哆嗦嗦道：“老奴，老奴这就去叫人。”说着起身朝殿门跑去。
被邬江临的军士当胸刺了一剑，死在殿门。
芜王瞪大双眼，似乎是不相信自己见到的，随后他想了想，轻颤着开口。
“你是来杀朕的？”
“没错。”邬江临语气冰冷，“臣今日斗胆，取王上性命。”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芜王被吓得后退一步，倒在椅子里，摔歪了发冠。他怒声道：“邬江临，本王对你这般好，让你大权在握，你杀了谢述，朕也为你压下，你有什么不满足的，竟要杀朕！你可还有一点感恩之心！”
“王上恩情，臣不敢忘。只是芜国，是时候换一番天地了。”
“你什么意思？”芜王惊疑道，“莫不是你想篡位称王？”芜王似乎是气极，大笑道，“就凭你？区区草芥，妄图染指王位，你配吗？若不是朕扶持你，你能有今天？”
邬江临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哈哈，朕触到你痛处了？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年提你出身的人，不知被你杀了多少。走到高位，真以为自己尊贵？”芜王心中生起快感，继续出言折磨邬江临，“贱人胚子的种，哪怕你今日杀了朕，也不配这王位！”
“你！”邬江临被激怒，整个人气得微抖。主公说得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不会正眼看他。这些人都该死！
邬江临先是朝芜王腹部刺了一剑，随后似乎是不解气，抽出剑又往芜王胸口一刺。
芜王当胸中剑，一口血吐在邬江临脸上，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骂道：“邬江临，朕做鬼都不放过你。”
死不瞑目。
杀完芜王和殿内的近侍，邬江临提剑走出正殿。
殿外大雪纷飞，前方有两人正等着他。其中一人撑伞遮雪，另一人浑身被厚重的披风裹着，看不见身形和面容，只在兜帽下露出近无血色的嘴唇，时不时咳嗽一声。
看见浑身沾满血的邬江临，那人嘴角微勾，开口道。
“你做得很好。”
胤城，醴泉宫。
曹幸在议事殿慢慢喝着茶，仍是心有余悸。他昨夜逃难到丞相府，被慕砚之拾掇了一番，总算是能见人，今日便被慕砚之带入宫里，与煜王汇报芜国之事。
“那芜国现今如何？”苏祁问道。
“如何？”哪怕曹幸是个心大的，此刻都不免心有戚戚然，“可谓是血流成河。”
“邬江临杀了芜王和整个王室，谢家全族被诛。朝上众臣有站出来指责邬江临的，也被他一一赶尽杀绝。如今芜国朝堂，皆由邬江临一人把持。”
曹幸不愿在朝上对邬江临俯首帖耳，又心疼自己一条小命，痛定思痛，决定出逃。他一路带的盘缠早被劫道的抢干净，幸而还有命大的天性，到底还是苟到了胤城。
“那邬江临是打算称王？”慕砚之疑惑道。
出乎意料的，曹幸摇摇头：“不是。他似乎无意称王，对外也只说暂代朝政。芜国将来会由英明的君主接管。”
“什么？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慕砚之面露惊讶，随后想了想，继续道，“他那英明的君主在哪儿呢？”
“不知道。那位从未露面，只传言说，他现就在芜国王宫。邬江临皆听他令行事。”
曹幸汇报完，便被请进了驿馆歇息。议事殿只留下苏祁和慕砚之二人。
“你怀疑是苏煦远？”苏祁开口问道，语气却是笃定。
“不确定。”慕砚之神色有些犹疑，“只是这个时候生乱，未免太巧了。算下时间，苏煦远也差不多是一月前行踪全无的。”
苏祁点头道：“确实。”他面露不解，“不过他是如何能让邬江临俯首听命的？邬江临这人，朕也算打过多年交道，除了芜王的话，一概不听，且对芜王向来忠心，怎会一夜之间，就弑君夺国？”
“嗯。”慕砚之思忖半晌，分析道，“邬江临这人，既不屈于草芥之身，又没有昭彰的野心，一辈子只能做他人上乘的刽子手。苏煦远极擅操控人心，连苏玄恪这样的人物，说为他死就死了。至于邬江临，就不知道他是何种手段收揽的了。短短时间，竟就让邬江临铁了心易主。”
慕砚之轻叹口气：“怕的是，真是这样的话，苏煦远的手能伸到芜国，一国朝政被他控制，对煜国发难便也轻而易举。”
苏祁回道：“若真是苏煦远，那芜国应该很快就有动作了。”
芜国王宫。
正殿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一场血腥的宫变就此落下帷幕。此时殿上，坐着清瘦，面色苍白的新主。
“主公，我们接下来怎么做？”邬江临恭敬道。他低垂着头，他见殿上的人如见神祇，不敢轻易直视。
一个多月前，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他剿杀慕砚之不成，戴罪回浮梁，谢述之死传开，谢家的人恨不得啖他血食他肉，芜王哪怕有心偏袒，也就只能保他一命，将他停职关在司马府。
就在他走投无路，以为余生要重回草芥时，主公出现了。主公谋划好一切，助他诛杀谢家和王室，助他平定朝纲。最重要的是，主公他……
“报！”
邬江临没等来殿上之人的回复，心绪也被匆匆进殿禀告的下属打断。
“慌什么！惊扰主公。”邬江临斥责道。
下属连忙跪下谢罪：“属下罪该万死。只是……属下有要事上奏。”
“什么事？”
“有位大臣出逃了。”
邬江临面色一惊，也有些挂不住：“谁？”
“曹幸曹大人。”
“曹幸？”邬江临嗤笑一声，“果然贪生怕死之辈。”邬江临听到有人出逃，本还有些惊诧，也怕主公怪罪。结果一听是曹幸，便放下了心，此人贪生怕死，懦弱无能，生不了乱子。
“逃去哪儿了？”殿上之人乍然开口。
下属战战兢兢回道：“煜国。”
“煜国，那不是？”邬江临脸色突变，正要继续说，被殿上之人出手拦住。
只见殿上之人轻笑一声，神色莫测。
“呵，我们也是时候给煜国送份大礼了。”
苏煦远借壳上市成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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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