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砚之没想到他家一个家宴，最后要整得这么热闹。他愣怔的当口，宋诗仪又回到案台去忙了，慕砚之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开口道：“今晚您亲自下厨？”
“有问题吗？”宋诗仪不以为意。
问题大了！宋诗仪的厨艺，那可是一人做饭，鸡犬升天。总之不是人吃的食物。就这样，还钟爱下厨，不放过每个做饭的机会。
慕砚之试探问道：“您这是打算弑君？”
“……”
宋诗仪一个眼刀飞过来：“你娘我做的饭的就这么难吃吗！”
慕翰连忙帮腔，斥责道：“是啊，你娘做的饭，那是天上有，地下无，世间珍馐。”
慕砚之无语凝噎，吃了的都上天了，可不就是天上有，地下无么。
一家三口正扯着皮，易萱和沈辰一前一后，提着年礼进来了。
“慕叔叔，宋姨，新年快乐。”
“晚辈沈辰见过慕先生，慕夫人。”
慕翰乐呵呵地把两人迎进来，随后去帮宋诗仪了。余下三人在厅内瞎聊。
“你哥给了你几个时辰？”慕砚之看着易萱，开口道。
“甭提了，就三个时辰。”易萱愁眉苦脸，“我哥现在太精了，不仅耍花招，还拉着思弦一起催我。”易萱想了想，惊疑道，“你们说，他是不是跟应怀翎待一起久了学得这么不择手段啊？”
正在巡防的应怀翎打了个喷嚏。
“得了吧，你们好歹有节过。”沈辰叫苦不迭，“衡王一案，大理寺的卷宗堆摞成山。这事儿整得，刚遇上年关，年后要昭示，你们说我怎么过年，只有在工位上过年！”
“你们这算什么。”慕砚之麻木道，“一会儿晚宴，我娘下厨。宴请君上和太后。”
“啊？”易萱和沈辰异口同声，惊叫道。
他们俩也算有所耳闻宋诗仪的惊天厨艺，又知道慕砚之和苏祁的关系。
“这……这算什么？毒亲家和女婿？”沈辰说起来自己都觉得怪。
“儿媳吧？”易萱疑惑道。
这都什么！慕砚之哭笑不得：“你们就别裹乱了。”
暮色四合，随着一声通报传来，三人和宋诗仪夫妇连忙到厅外迎接。
“参见君上，参加太后娘娘。”
冉氏笑道：“今日除夕，不必多礼。”
苏祁穿了一身绛蓝色盘龙纹袍，发冠嵌着白玉，容光焕发，精致贵气。他看向慕氏夫妇，浅笑道：“两位想必就是慕先生，慕夫人了。”
慕翰和宋诗仪点头应下。
“砚之乃煜国栋梁，是朕之福。”苏祁缓缓道，“砚之今日，全靠二位栽培。二位请受朕一拜。”
这……是在做什么？宋诗仪生怕受了这一拜要折寿，赶紧在苏祁躬身前拦住他，开口道：“君上折煞我们夫妇俩了。砚之所为，皆是他的选择。他的今日，何因何果也全凭自己。”
冉氏不明所以，心想君上什么时候这么有礼了。
慕砚之则在一旁尴尬得恨不得挠墙，苏祁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进门，他就心道不好，谁料接下来又整了这么一出，知道的只当苏祁是惜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定婚见礼呢。
真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俩不清不白是吧！
慕砚之恨恨地盯了眼苏祁。苏祁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回以粲然一笑，日月生辉。
宋诗仪揣着满腹狐疑招呼众人入席。
直到开晚宴，饭桌上，苏祁目光黏在慕砚之身上下不来，宋诗仪才骤然反应过来，这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
下午看到慕砚之脖子上的红点，慕砚之想搪塞过去，可宋诗仪自己就从医，还能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会儿她还在寻思，这小崽子是刚从哪个情郎的床上下来。没成想，晚上这情郎就送上门了。
难怪门口花里胡哨整一通，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宋诗仪看向桌子外围的一份不起眼的例汤，晚宴本着众人安危着想，最终还是由何裕操持下厨，留给宋诗仪发挥的就只有这一份看起来大家都不会喝的汤。
慕砚之一顿晚膳吃得心力交瘁，他一边要关照苏祁举动，另一边还要盯着自家娘亲的神色。他看见宋诗仪一脸恍然大悟便心觉不对，随后又见宋诗仪瞅着一盆汤诡笑，他暗道：“糟了！”
只见宋诗仪清了清嗓，施施然开口道：“君上觉得，今晚菜肴如何？”
闻言，苏祁点头笑道：“很合朕口味，慕夫人费心了。”
“那就好。”宋诗仪用小碗盛了一碗汤给苏祁，“说来惭愧，今晚桌上，只有这份翡翠汤是我做的。”
桌上众人纷纷警觉，这汤喝不得！
可是苏祁不知情，他接过汤，兴致满满道：“哦？那朕可要好好尝尝。”
苏祁毫无防备喝下一大口汤，五内俱焚，差点表情都控制不住。他尝着这桌上的菜味道都不错，这汤，虽然卖相不佳，但应当也不会差。谁知这慕夫人的手艺如此毒辣！
苏祁堪堪扯出一个笑，说道：“此汤……可口，慕夫人手艺甚好。”
桌上的人看怪物一样看苏祁，纷纷怀疑味觉失灵的是君上还是自己。
只有慕砚之又好笑又心疼，为了讨好宋诗仪，苏祁不仅喝汤还扯谎，也真是用心良苦。
宋诗仪听了苏祁的话，觉得奇怪，心想，老天显灵了？随后自己也盛了一碗汤，一口下去，五官移位。艾玛，真难喝。
她在心里笑道，算了，儿大不中留。
晚膳后，易萱被易澜薅回庆安，沈辰回府接着理案卷。
已是深夜，慕砚之和苏祁在厅内，就着月色，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冉氏正想着过去转转，被宋诗仪一把抓住。宋诗仪称许久未见，要好好同她叙叙旧，拉着冉氏去后院了。
月色如水，周遭一片寂静。
慕砚之和苏祁聊着聊着，头就滑到苏祁肩上去了。在无人看到的角落，苏祁轻柔摩挲着慕砚之的掌心，他身上的热度似乎也透过掌心，源源不断地进入到慕砚之身体里。
两人就这样互相倚靠，宁静安稳地守岁。
突然，钟声响起，四处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天空中炸开朵朵绚丽的烟花，一时亮如白昼。
就在此时，苏祁拉起慕砚之，两人四目相对，苏祁在慕砚之额间落下一吻。
“砚之，新年快乐。”远处是他守护的河山，近处是他至死不渝的爱人。时光如烟花般绚烂。
慕砚之回之一个缱绻的拥抱。
“今年也一定是个好年。”
次日初一，苏祁和冉氏在清泉正殿受百官朝拜。随后，两人又去了一趟定陵。
车驾回程时，却没有驶向王宫，反而在城门停下，城门下已有几辆车驾，他们汇合后一同向无想山驶去。
话说回前夜，宋诗仪把冉氏拉走，也当真是仔细叙了一番旧。冉老将军病逝，衡王谋乱，宋诗仪察觉到冉氏情绪有些低落，便提议要不去无想山转转。
她没想到，提议一出，不止冉氏，响应的人还挺多。
慕砚之想到无想山遍植松柏，四季苍翠，山上还有温泉，便也邀苏祁同去。
应怀翎说要随护，便也跟去。
易萱更别提了，无想山是她另一个老家。
至于孟绮罗，她本人也很迷茫，因为是冉氏带上她的。冉氏先是没作他想，只觉得孟绮罗常年闷在胤城，也该出去走走，何况此番还有宋诗仪，她想孟绮罗和宋诗仪或许会投缘。等带上了，冉氏又打起了小算盘，要不再撮合撮合慕砚之和孟绮罗？
于是到了无想山，孟绮罗首先收获的，就是君上虎视眈眈的警告眼神。
孟绮罗一边在心里嗑到了，一边觉得好笑。她隐约觉得，此次出行，会有意想不到的际遇。
正这么想着，前方走来了冉太后和一对中年男女，看似是夫妇。
冉太后平日里把孟绮罗当半个女儿，拿出了见亲家的热情，先对慕氏夫妇介绍道：“诗仪，慕翰，这是御史令府家小姐，孟绮罗。”又对孟绮罗说道，“绮罗，这是慕丞相父母。”
两方见礼后，孟绮罗便告退去寻易萱了。
见孟绮罗走远，冉氏开口道：“这姑娘怎么样？哀家先前想将她许给砚之。诗仪，你瞧这两人是不是很般配？”
宋诗仪瞧见前方说说笑笑走一路的苏祁和慕砚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我的好姐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冉氏面露疑惑。
宋诗仪指着前方，笑道：“那俩才是一对儿。”
冉氏顺着看去，不可置信，愣怔半晌，艰难开口道：“砚之和祁儿？”说完后恍然大悟，“难怪呢，昨夜硬拉着君上喝你那鬼都不喝的汤。”冉氏笑了笑，“怎么，生气那两人一声不吭就到你跟前转悠啊。”
可不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俩倒是一旁如胶似漆上了。
苏祁也是，既然说慕砚之是他之福，那他也得见识下福气他娘的厉害！
不过宋诗仪倒是诧异，冉氏就这么接受了？
“冉姐姐，国君无后，你不担心？”
冉氏轻叹一口气，神色淡然：“祁儿承袭国祚，他好好当煜国的王就行了。至于爱谁……想爱谁就爱谁吧。”
如果把爱也剥夺了，不又成了另一个先王吗？
另一方面，冉氏也心宽，之前想方设法撮合慕砚之和孟绮罗，想着和宋诗仪做半个亲家。现在好了，绕半天，成真亲家了，也算是皆大欢喜。
两个亲家携手同游，留下慕翰当场石化。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一行人到了山门，只见一位尼姑打扮，长袖清风的老者已侯在此处。
“诸位远道而来，老身恭候多时。请上山吧。”
易萱见到老者，眼里闪烁着兴奋，喊道：“师父！”
“老身当是哪个皮猴子。”老者无奈笑道。
此人便是无想山掌门，乃若大师。
乃若领着众人上山，安排居处。随后似乎是与宋诗仪和冉氏十分相熟，相约去正殿闲谈了。
其余人便各自搭伙，四处转悠。
宋诗仪回来时，经过一片竹林，惊讶地发现只有慕翰和慕砚之。她四处看看，心道：“真稀奇，那牛皮糖呢。”
既然只有慕翰父子，宋诗仪便就走过去凑凑热闹。走近便听见慕翰在絮絮叨叨。
“那人是九五之尊，你选谁不好你选他？”活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一个生气把你就地斩了，你能说个‘不’字？”
“嚯。”宋诗仪探头道，“这是在……爱的教育啊？”
听了慕翰的质问，慕砚之垂眼，淡然回道：“他哪怕把我碎尸万段，儿子也认了。”
“你你你……诗仪，你听听他这说的什么话！”慕翰见来了救兵，声音都大起来，就差没扯着嗓子吼。
“小声点儿，惊抓抓的。”宋诗仪皱了下眉，“那人能看上你儿子，你儿子必然也不是吃素的。”
“我与他之事，先前未告诉父亲母亲，您二位受了惊吓，儿子有罪。”慕砚之想起这茬，赶紧找补。主要当时他也没想到，这窗户纸捅破得这么快！
宋诗仪摆手：“哎算了，我也是见过世面的。喜欢就喜欢呗，多大个事儿。”
“对啊，喜欢就大胆喜欢。爹支持你。”慕翰附和道。
慕砚之：“……”刚刚吹胡子瞪眼的是谁！他爹可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墙头草，夫人吹哪阵风就往哪儿倒！
一家三口掰扯完，慕砚之借口说冷，便先行逃了。宋诗仪倒是觉得此地清幽，想再坐坐，慕翰当即便回去给她拿披风。
随后，孟绮罗也走了过来。她正巧撞见慕翰给宋诗仪穿披风，想着遇都遇见了，打个招呼。她刚要开口，却似乎听到宋诗仪对慕翰说了一个词。
那个词穿过凛冽寒风，飘入孟绮罗的耳朵，仿佛经年的召唤。
孟绮罗猝然掉下一滴泪，随后竟不顾礼数地跑到宋诗仪面前，抓住她双肩。
“您刚才说什么？”
另一边，慕砚之从竹林出来，便瞧见了不远处的苏祁。慕砚之刚刚被慕翰薅住，说是要谈心。苏祁不知道什么时候寻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
“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苏祁回道，“和慕夫人前后脚吧。”
慕砚之“嗯”了一声：“走吧。”两人朝前山走去。
“你和你父母亲感情不错。”苏祁拉住慕砚之的手，轻声道，“他们对你，虽无亲缘，但胜似己出。”
慕砚之脚步一顿，心生寒意，半晌，轻笑道：“君上调查得果然很清楚。”
宋诗仪，昇国太尉宋载途胞妹。虽然平日名不见经传，但苏祁既然都能与昇王做交易，调查到宋诗仪也不足为奇。
“没错，臣是宋诗仪和慕翰夫妇养子。”
等了半晌，边上没传来声音，手也没松开。
“君上没有话要问臣？”
苏祁反问道：“什么话？”
“青山长留，白雪同归，慕家后世，行移乾坤。”慕砚之缓缓开口，“君上不是一直怀疑臣是南朝慕家后人吗？”
天涯共此时。
除夕快乐，新年万事胜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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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