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忽而一阵猛烈的北风刮过,树枝沙沙作响。
苏祁开口道:“那你是吗?”
是助南朝厉氏一统天下,激流勇退的慕家后世么。
慕砚之默不作声,他是停云楼楼主,是煜国丞相,是昇国太尉妹妹的养子,唯独不愿是南朝慕家后人。那是他人生最难醒的噩梦。
“你想说便说,朕不是在逼你。”
苏祁开始慌了。
他查到宋诗仪,觉得慕砚之的身世或许真如他所想的不简单,便兴起拿这个试试他。苏祁本以为慕砚之会像上次被戳穿停云楼身份一样,留给他一个恼羞成怒气愤的背影,可这次显然不是,慕砚之久不出声,神色莫辩,周身笼罩着平缓悲伤的死寂。
苏祁上前把呆愣着的慕砚之拥入怀中,小声道:“是朕不好,你别回答了。”
却没想到,慕砚之似乎是铁了心要揭开这层疮疤。他轻轻挣开苏祁的怀抱,开口道:“是。君上,臣是慕家后人。青山长留,白雪同归,慕家后世,行移乾坤。君上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苏祁想了想传言,试探道:“得慕家后人辅佐,可改天换地。”得因慕家先祖功绩,传言神乎其神。
“不是的。”慕砚之摇摇头,苍凉一笑,“这句的意思是,在青山长留,白雪同归处,有慕家留下的秘藏,这个秘藏,只有慕家后人能打开。”
“二十年前,臣的生父生母,因此死于北翟王庭。”
孟绮罗太用力,抓得宋诗仪“嘶”得一声。她看着孟绮罗,有点眼熟。
“你是……那谁,哦哦哦,孟绮罗。孟小姐,你先放开,有点疼。”
孟绮罗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歉疚道:“慕夫人,实在不好意思,我情绪激动,失礼了。”
“无妨。”宋诗仪倒是不在意。
反观孟绮罗,她虽满脸抱歉,但仍目光灼灼地盯着宋诗仪:“方才,方才慕夫人您说了什么?”
眼中盛满期待。
“说了什么?”宋诗仪疑惑地想了想,刚刚孟绮罗过来时,慕翰给她穿披风,她说了声谢谢,这没啥呀。哦,不对,她说的不是谢谢,她又胡言乱语了。
“三克油,这句吗?”宋诗仪哂笑道,“这是我们那边的……哎,就是多谢的意思。”
孟绮罗泪流满面。
“这,这是怎么了?”宋诗仪忙掏出个手帕给孟绮罗拭泪,“怎么突然哭起来了,两眼泪汪汪的。”
两眼泪汪汪前面是什么来着?
老乡见老乡。
宋诗仪给孟绮罗拭泪的手停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孟绮罗。
孟绮罗轻启朱唇,发音标准。
“You are welcome.”
像来自遥远世界的回音。
和孟绮罗对上暗号后,宋诗仪便打发走了慕翰,和孟绮罗轻声地说着话。两人共同追忆着那个只有她们二人知晓的世界,她们真正的故乡。
“绮罗,你是怎么穿过来的?”宋诗仪问道。
“我这具身体的原身,是煜国御史令府小姐。她在十岁那年坠马而亡,我在现世遭遇车祸,醒来便到她身体里了。”孟绮罗想了想,劫后余生道,“幸而那会儿她年纪小。我当时刚穿过来,整日说胡话。我爹,不是,御史令只当自家女儿受了惊吓,没再怀疑其他的。”
“再后来,我接受了这个事实,便只能一边当着孟绮罗,一边做些自己的事。”她淡淡道,“好像这样才能融入这个时代,又不至于忘记自己是谁。”
说着说着,孟绮罗眼眶又有些湿润,她连忙把水气眨巴回去,问道:“宋姨,您是怎么来的?”
闻言,宋诗仪神色有些怅惘。她与孟绮罗不一样,孟绮罗在现世死于意外,但她却是自杀。她被江水包裹着窒息后,又在血腥味和喊杀声中醒来。
“我穿越来时,是在北翟战场。”
慕砚之觉得身体愈发冰冷,如同身处二十年前那个模糊的冬日。
那时,慕家传言甚嚣尘上,众人同如今的苏祁一般,也觉得这就是一句恭维慕家的传说罢了,谁还能真得一人便得天下?可也有人,不知如何,通晓其中秘辛。譬如北翟王。
北翟想方设法,竟真寻到了慕家后人。不久后,一对夫妇携着一个稚童,被囚在北翟王宫。
随后,还未等北翟王撬开慕家人的嘴,昇国便气势汹汹打来了。
留给北翟王的时间不多了。
他软硬兼施,奈何慕家人就是死不开口。北翟王怒不可遏,又因与昇国之战心力交瘁,一气之下,称自己得不到,那天下都不要得到,竟把慕家人杀了。
那个慕家人的妻子和孩子被追杀,而后则不知所踪。
“你便是那个孩子?”苏祁听着,开口问道。
慕砚之点头:“我本来也要死的。”
这是段太久远的回忆,但宋诗仪想来仍是历历在目。
“我醒来时,四周都是打打杀杀的兵士。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竟然能梦到古战场。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么?直到身体传来清晰的痛觉,我才发现我大概不仅没死成,还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个鬼地方。”宋诗仪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我还是想死,自杀未遂,我在这儿一样可以死。”
“直到我遇见一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女子。她躲在草垛里,怀抱个孩子。”宋诗仪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见我,便求我,求我救救她的孩子。”
当时的情形,宋诗仪都不知道作何反应,她从现世穿越到血腥的古战场,连自己这幅占用的身躯是谁的都不知道,竟被人央求救人。她一个一心求死之人,怎能救人?
“那个孩子便是砚之。”宋诗仪隐去了女子将死时交代的慕砚之身世的那部分,继续道,“我答应了那个女子,救了她的孩子。”
“但也很难说,二十年前,究竟是我救了砚之,还是砚之救了我。”
宋诗仪抱着一个孩子,艰难躲避着北翟兵士,直到一队昇国兵士找到她,将她护送至主帐,她才终于安全,也知道了这幅身体的身份。
她是随军出征的医官,也是昇国主帅宋载途的妹妹,名为宋诗仪。
自那之后,宋诗仪胆战心惊好一段时间,她受了慕砚之生母的临终托孤,一时半会也不好去死。宋诗仪怕被自己身份被戳破,整日一边假装受惊,装疯卖傻,一边还要护着那个被她从战场上捡来的稚童。一大一小,两个身份不明的人竟然相依为命起来。
“慕夫人倒是心善。”苏祁也听慕砚之讲完了这个故事,说道。
“是啊。”慕砚之想到宋诗仪,露出笑容,“她虽有时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也未有自己子嗣,但确是顶好的母亲。”
苏祁似是想到什么,问道:“你那时应当不太记事。那你的身世也是慕夫人告诉你的?”
似乎有些矛盾,她若待慕砚之这般好,怎会告诉他惨痛的身世。
慕砚之朝竹林看去,虽然相隔甚远,但还是能看到宋诗仪的身影,旁边还有个人,看起来两人聊得也很投机。
“事发时我确实只是个幼童,脑海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虽然想起来会痛苦,但不真切。后来我大一点,我娘,慕夫人便将一切都告诉我了。”慕砚之微微垂下眼眸,“她说她没有权力让我毫不知情地活下去。她比谁都想我快乐,可我全家因此身份罹难,我若丝毫不知,没有傍身的本领和警惕,未来再深陷漩涡,又该怎么办?”
苏祁听了,赞许道:“慕夫人明察之见。”说完又补了句,“就是厨艺稍显骇人了些。”
慕砚之浅笑道:“君上您就喝了一口。我爹可是喝了十几年,照样乐意得不行。”
“那,慕先生知道您的身份吗?”孟绮罗看向宋诗仪,问道。
宋诗仪愣怔片刻,摇摇头:“他多少有些察觉,但从未问过。他接受我所有的怪异。我喜欢四处游历,他便辞官陪我看遍山川。”
“辞官?”孟绮罗说道,“慕先生对您倒是用情至深。”
谁料宋诗仪苦笑着回道:“不是。慕翰本是宋诗仪的哥哥,也就是如今昇国太尉宋载途的部下。”
“他喜欢的是已经死掉的宋诗仪。”说话的人声音轻轻的,似乎心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当时带着一个从战场上捡回来,来路不明的孩子,恰巧慕翰也姓慕,我没多想,便依照宋诗仪应该走的路,嫁给了慕翰。二十年过去了,他待我倒是一直很好。”
孟绮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似乎想到什么,心下一沉。宋诗仪已经穿越过来二十年,那……
宋诗仪察觉到孟绮罗的神情变幻,也看出了她的言下之意,缓缓开口道:“绮罗,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当年放弃自杀后,也想过种种办法,可是未来是一扇无法打开的墙,现世只存在于遥不可及的某处。
孟绮罗的心沉到了底。
她是谁?
她现世活过的二十几年人生,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日,连自己都忘记,终成南柯一梦。
“绮罗,我们这一世,算来都是多活。我们来到此处,不需要拯救苍生,也没有被命运卷到风口浪尖处,我们只用好好活下去就行。”宋诗仪轻拍她的肩,“余生做自己开心,快活的事。便够了。”
“宋姨,我明白,但还是难过。”孟绮罗抱住宋诗仪,默默流泪。
宋诗仪安慰道:“没事,往后还有我呢。”
随后的几日,宋诗仪和孟绮罗成日黏在一起说小话,如胶似漆,众人纷纷疑惑。
冉氏心想,之前寻思这两人会投缘,没想到这么投缘!
慕砚之心想,怎么,孟绮罗是他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妹妹么。
慕翰心里苦,但是没法儿说。
某次,慕砚之路过宋诗仪院子,见她和孟绮罗亲密无间,难得有些吃味,心想,便宜儿子也是儿子啊,如今真是一朝冷落,不受待见。
他走近院子,开口道:“母亲和孟小姐关系这般好?”
“不然呢。”宋诗仪开口道,“绮罗是我老乡。”
“母亲,您是昇国人,孟小姐是煜国人,你们怎么是同乡?”
“那祖先都是猴子呢,还在乎这点差别?”
慕砚之一头雾水:“母亲,您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随后便被宋诗仪赶走了。
慕砚之出了院子没走一会儿,遇见了喜气洋洋的易萱。
“什么事儿这么乐?”
易萱笑道:“我师姐今日出关,我去寻她。”
“师姐?你常提起的那个师姐?”慕砚之闲着也是闲着,先前听易萱把她那师姐夸得举世无双的,想着也去见见,“走,我跟你一起。”
路上易萱嘴不停地叨叨着那位师姐有多好,说她人美心善武艺高,还放着王室贵族的好日子不过,来这偏僻的无想山习武。为了精进内功,闭关一年。
“王室贵族?”慕砚之捕捉到字眼,问道。
易萱点头:“听说是这样的。师姐自己倒是从未提及身份。”
慕砚之狐疑道:“你师姐叫什么名字?”
“这……”易萱想了想:“全名叫啥我还真忘了,平日都叫时萦师姐。”
“时萦?”慕砚之觉得有些耳熟,思忖片刻,惊道:“苏时萦?”
“哎哎哎,对对对。”易萱想起来了,“是姓苏,苏时萦。”
“姓苏?!”两人惊疑。
小宋和小孟只是我埋的一个彩蛋,之后不会过多描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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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