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朗繁星进了书房，从内反锁上门。
她按下机关，顺着出现的窄道下到暗室。暗室里空空如也，只靠墙用锁链拴着一个人。那个她恨不得开膛破肚的人。
丛岷。
暗室里亮起一盏幽微的烛火。丛岷头上遮目的布带被陡然扯开。他整个人被扯清醒了，眼睛微眯着适应室内光线，随后目光落到朗繁星身上，面露欣喜，“唔唔唔”地发出声音。
朗繁星扯下丛岷堵嘴的破布，丛岷终于可以开口，连忙呼道：“繁星，救我！”
朗繁星淡淡道：“伯父，现今外面可都在说是你杀了高坚。”
丛岷惊讶：“啊？高坚死了？”他忙摇头，“不是我杀的。我一直被关在此处，多日来滴水未进。繁星，你信我，我绝不会杀害高坚。”
“我知道。”
丛岷松了口气，至少朗繁星还相信他。剩下的出去了再说。
“是我杀的他。”
闻言，丛岷起身的动作顿住，后背发凉。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从惊吓转为了惊恐：“为，为什么？”
“杀了便杀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丛岷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朗繁星出现在这儿，未必是救他的。他哆哆嗦嗦道：“繁星，你不是来杀我的对吧。看，看在心玥的面子上……”
“看在心玥的面子上，我留你一个全尸。”
烛火晦暗不明，丛岷则是惊恐至极：“你藐视王法！”他朝四周大喊道，“救命！救命！”
“别费力气了。此刻我们在乱葬岗下面，叫来一堆鬼魂看戏吗？”
丛岷顿觉阴风飘过，寒意阵阵。
他看着朗繁星眼中冰冷的杀意，心想，今日恐难逃一死。
但他想知道为什么。
“繁星，我待你不薄，且看在你是心玥好友的份上，多年一直帮衬着你生意。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杀我。”
朗繁星闻言笑了：“为什么？你当年逼死心玥时，怎么不想想为什么。”她揪起丛岷衣领，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报应。”
丛岷脸色突变，他挣扎着脱离，喃喃自语道：“不……不会的，你怎么知道的。”他语无伦次，已经有些疯癫的迹象。
朗繁星没理他，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自顾自说道：“知道高坚怎么死的吗？千刀万剐，最后一刀才毙命。当时杀他，他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她看向丛岷，语气阴恻，“他说，‘让我死’。”
丛岷似乎已经想到那个场面，他双腿发软，爬过去抱住朗繁星的小腿，不住地发抖求饶：“当年是我该死，是我该死。繁星，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我是心玥的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呵呵呵。”朗繁星一脚踹开丛岷，凄冷一笑，“心玥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呢，你当年是怎么对她的！”
朗繁星不欲多言，指着前方一处白绫：“丛岷，你选吧。要么像高坚一样，千刀万剐而死，要么自己了结。”
“你，你是恨当年心玥白绫自缢，让我也一样的死法！”
“没错。”朗繁星掏出一把匕首，“不过你选千刀万剐我也没意见。”
“对了，还有个事没告诉你。当年你欠的赌债，是高坚设计的。他一早就看中了心玥姿色，联合庄家使诈逼你嫁女。”
丛岷听了，先是满脸不可置信，随后似是大悟，喉头涌血。半晌，他缓缓开口：“高坚该死，我也该死。”
他再没有迟疑，缓缓站上凳子，拉过白绫，眼角流下一滴泪，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丛心玥而流。随后，他踢开凳子，挣扎了一番，再无动静。
天地寂然。丛岷在自家书房下的暗室，自缢而死。
“易姑娘，你果然不简单。”
朗繁星话音刚落，暗处里走来两个人，分别站在易萱和朗繁星身边。正是应怀翎和朗秋池。
朗秋池有些怯懦道：“进书房说吧。”
四人进到书房坐下，朗秋池去边上烧水泡了壶茶来，一一将杯子斟满。
朗繁星先开了口。
“我没有杀丛岷。”她停顿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他是自己死的。”
“哦。那高坚呢。高坚也跟朗姑娘没关系吗？”
“你没有证据。”朗秋池气定神闲。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证据。但我们有猜测，也可以告知官府。”应怀翎缓缓道，“朗姑娘如意算盘打得好。高坚和丛岷因商事龃龉起了纷争，丛岷杀高坚，随后在自己府中畏罪自杀。丛岷有杀人动机，且他现在一死，死无对证。此番，哪怕官府来查，也查不出什么。随后案子了结，两位朗姑娘高枕无忧地生活。”
“不，不是这样。”旁边的朗秋池眼中涌上泪水，“是他们该死的。”
朗繁星看了眼易萱和应怀翎，不似方才的镇定，但也未乱阵脚。她眉头紧蹙：“你们到底想怎样？”
易萱回道：“我们无意冒犯朗姑娘，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需要朗姑娘回答我们两个问题。”
“你说。”朗繁星无奈道。
“第一，我想知道丛心玥是怎么死的。”
朗繁星长叹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万分痛苦之事。再睁开眼时，目光悠远，似乎回到了很久之前。
朗繁星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舅父舅母家。舅父舅母生活拮据，有多一个她更是雪上加霜。时间一长，她也愈发不受待见。某个冬日，朗繁星在街上，饥寒交迫，险些就要饿死。就在那时，她遇到了丛心玥。
丛心玥大概是世上最温婉最好的女子，她在大街上救下了朗繁星，给她衣服和吃食。自那之后，丛心玥知道朗繁星生活艰难，还时常送东西给她。时间一长，朗繁星也知道了丛心玥的身份，丛心玥生于书香世家丛家，自小家教极严，她在闺阁中长大，几乎从未见过外面的事物。
后来，朗繁星继结识丛心玥后，又迎来了一件好事。她被雁归丘看中并收为揽苍山弟子。她可以去揽苍山学功夫，而且还管吃住。那时，她有好朋友，有光明的前景，简直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到了揽苍山，朗繁星练功比谁都刻苦，她从心底里想要快点变强，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时光流逝，自打入了揽苍山，朗繁星与丛心玥见面不像之前那般频繁，她也渐渐察觉到丛心玥的变化。
丛心玥变得越来越粘她，每次她下山回临风，丛心玥都要缠着她讲外面遇到的事情，眼中满是向往。丛心玥甚至说要是她不是丛府小姐便好了，那样就可以和朗繁星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朗繁星只当她是说笑，自己没日没夜练武，泥沼荒野里历练，这有什么好的。
直到朗繁星再下一次回去时，丛心玥抱着朗繁星哭，说丛岷要将她嫁给一个商户，但她并不喜欢。朗繁星听了，私下里也去看过那个商户，长得不堪入目，家里还有不少妾室。她不明白丛岷为何要将丛心玥嫁给这样的人。朗繁星又回过头去找丛心玥，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一起去揽苍山。最后丛心玥还是拒绝了，她说父亲有生养之恩，她不能就此抛下，她还说丛岷很疼她，她再去说说，丛岷说不定就不让她嫁了。
就这样，丛心玥在临风苦苦抗争，朗繁星则忧心忡忡回揽苍山继续习武。
一月后。丛心玥的丫鬟秋兰带着一封信，浑身是伤地爬上了揽苍山，哭着求朗繁星快去救丛心玥。朗繁星拆开竟发现那封信是绝笔，她带着秋兰快马赶回临风时，只得知了丛心玥病逝的消息。她想闯进丛府再见一面丛心玥，却被丛岷命人拦住。她打伤了丛府家丁，却被丛岷扭送去报官。她万念俱灰，只恨不得和丛心玥一起死。
再后来，朗繁星偷偷潜入丛府，偷出了丛心玥的尸体，脖颈上一道勒痕。她不是病逝，是自缢而亡。
朗秋池小声开口：“我原名叫秋兰，是小姐的丫鬟。当时老爷逼小姐嫁去高家，小姐不肯，连着我也一起挨了通板子。后来小姐让我去揽苍山找朗姐姐回来救她，我去了揽苍山才知道，原来小姐她已生了死意，她不想连累我，才把我支走。我一走，小姐她……她就上吊自杀了。”
后来，朗繁星把丛心玥的尸体葬在了揽苍山，她留了一半的墓，将来自己死后，要和丛心玥葬在一起。
“我这么多年，只知道习武，可习武最终也没能救得了心玥。自那时，我便离开揽苍山，到了临风。后面的事，易姑娘你们都知道了。”
朗繁星说完最后一句，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过往沉甸甸的压在她心里五年，她愧疚，悔恨了五年。
朗繁星倒是有情有义，易萱心想。
“心玥姑娘如今可以安息了。”易萱轻叹一口气，“愿她来生自由，再也不要做笼中金雀。”
“高坚死成这样，是你们后来查出什么了吗？”应怀翎想起高坚骇人的死状，开口问道。
他落得如此下场，应该不只是伙同丛岷求娶丛心玥这个罪状。
“高坚他，罪该万死。”朗繁星咬牙道。
“心玥的事了之后，我离开了揽苍山，认了秋兰为我的义妹，改名为朗秋池。我们姐妹在临风经营茶酒坊，查到当年之事并不简单。当年丛岷之所以丧心病狂，要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往火坑里推，是因为他欠下了巨额赌债。高坚答应帮他还，条件就是要丛心玥。”
朗繁星冷笑了一声：“可笑。后来我们查出，这一切其实都是高坚设计的。他早看上了心玥，不好抢夺，便使了这‘巧计’。可怜丛岷，当年因心玥之死，生怕开罪了高坚，还送了一堆美娇娘给高坚赔罪。不过这倒是便宜了我。他们关系再好，也有分赃不均的时候，我与他们做了几年生意，摸清了里面的门道。前些日子，稍微那么一挑拨。”朗繁星笑出来了声，“他们就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
她猝然掉下两行清泪；“可就是这样疯狗一样的人，当年害死了心玥。”
“节哀。”易萱开口道，随后继续发问，“朗姑娘，第二个问题。”
“你说。”朗繁星平复了情绪，回道。
易萱目光如炬：“是谁在帮你？”
闻言，朗繁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垂眸否认道：“没有人。此事只有我和秋池二人知道。人也都是我杀的。”
“没有么？”易萱娓娓说道，“我倒是觉得，五年前是一个分界点。五年前的你，直来直往，按照你那时的性子，早就和丛心玥一起死了。但是你活了下来，支起这么大的生意，周旋于丛岷和高坚之间，设下精巧的圈套，杀死他二人。你那个茶酒坊也是，五年绝不能经营到这个样子。铺子是别人给你的，计谋是别人教你的。”
“你五年前，万念俱灰之时，到底遇见了谁？”
朗繁星目光闪躲：“这，这我不能说。”
“朗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易萱劝说道，“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发誓，你答完我们就走。此后再不过问你……和秋池姑娘。”说着瞥了一眼朗秋池。
朗秋池瑟缩着往后退，有些发抖。朗繁星叹了口气，无奈开口：“是……”
突然，破空之声传来，一支利箭袭过。众人反应过来时，朗繁星双目圆睁，眉间一个血洞，已经死了。
“窗外有人，我去追！”应怀翎喊道。
朗秋池则是被吓得不成样子，她抱住朗繁星，大哭道：“朗姐姐，朗姐姐！”
易萱拾起射穿朗繁星眉间的弩*箭。弩*箭是精铁打造，穿透力极强。易萱心生寒意，难道方才他们说话时，窗外一直有人？且她一点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