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郡府。
堂上,衙令正细细询问绯衣女子。易萱在一旁愣了半晌。这个绯衣女子就是朗繁星?雁归丘的徒弟朗繁星?怪不得内力那么好,能使出那根致命的针。
因为是涉及朗繁星的案子,易萱和应怀翎听得便格外认真。一通听下来,也懂了个七七八八。
涉案方有两方,分别是临风城绸缎庄的高家和书香世家丛家。高家家主高坚和丛家家主丛岷是多年至交好友。谁知多年至交一朝反目,某日清晨,随着仆人的一声尖叫,高坚被发现惨死家中,身上全是错杂的伤口,没一块好皮。
经过县衙询证,发现高坚被害前一日,刚与丛岷生了口角。当日丛岷骂骂咧咧,挥袖离开高府。次日,高坚成了一句冰冷破碎的尸体,而丛岷不知所踪。随后丛家搜出了带血的刀和衣服,经仵作查验,正是案发凶器。
案子已差不多了结,今日衙令请朗繁星过来,不过是因为朗繁星的茶酒坊平日与高家和丛家也常有往来,本着严谨的态度,衙令让朗繁星也留一份口供证词。
县衙事了,朗繁星回朗府,易萱自然是要跟上。出了县衙,易萱热情道:“朗姑娘,您是揽苍山雁归丘雁掌门弟子吗?”
朗繁星惊讶:“你怎么知道?”
易萱想了想,慎重起见,沿用了应怀翎的说法:“我叫易萱,是无想山弟子。前些日子有幸与雁掌门见过一面。雁掌门武艺卓绝,吾等佩服。此番我来临风,本来想上揽苍山探访前辈,结果不巧,前辈不在。听闻前辈门下有一叫朗繁星的弟子,武道颇有造诣,我便意欲下山寻访。没成想,在店里就遇到您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用尽了易萱的脑子。
朗繁星听了,虽有些意外,但防备减了不少:“无想山?怪不得姑娘身手这般好。”她垂下眼眸,“不过我已不是揽苍山弟子,也,多年不曾练武了。师父踪迹更是一无所知。”
易萱心生疑窦,今日那根针,可不像多年不练武能使出来的。她下定决心,哪怕找不到雁归丘,也要去探探朗繁星。
“朗姑娘,今日天色已晚。小女子初来临风,人生地不熟。可否在贵府暂住一晚?”易萱面露脆弱,楚楚可怜,加上长相,是具有一定的欺骗性。
朗繁星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她沉默半晌,回道:“易姑娘既认识我师父,你我也算是有缘。敝舍简陋,但也可遮风雨。易姑娘今夜便随我回去吧。”
“多谢朗姑娘。”易萱感激道。随后她看向朗繁星身边的女子,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姑娘是?”今日这个女子一直陪在朗繁星身边,但貌似从未说过话。
“哦,她是我妹妹,叫朗秋池。”朗繁星笑了笑,“家妹怕生,平日也鲜少出门。易姑娘见笑了。”
入夜,更深人静。
一个黑影,几番纵身,出了朗府。
黑影刚落地,便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易萱,是我。”
易萱被吓得不轻,回头骂道:“就不能提前招呼声?吓死了。”
“这不就在招呼吗?”应怀翎摸摸鼻子,悻悻道。
“对了,今日出县衙便不见你。你去哪儿了?”易萱疑惑问道。
“走,带你去个地方。”
这一走,又回了县衙。不过这次不是到公堂,而是停尸房。
正是半夜,停尸房里阴气森森。易萱跟着应怀翎小心往前挪着,冷不防看见前面有个身影,在动。这这这,诈尸了?!
“应,应大人。前,前面。”
“前面怎么……哎呀。”应怀翎也看见了,差点撅过去。不过他知道这人是谁,忙开口道:“方公子这么记仇?大半夜还来这出。”
随着应怀翎话音落下,那个吓人的身影走进了窗户漏下的月光中。
“方诏?”易萱疑惑,“你不是被拖去挨板子了吗?”
对面的身影仍不言语,十分渗人。
见状,应怀翎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声说道:“他本名叫萧诏,是昇国大将萧策的侄子。”
易萱和方诏:“……”
“哈?”易萱心想,大将军的侄子当街碰瓷坑蒙拐骗?不对,应怀翎又是怎么知道的?县衙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怀翎见易萱把疑问都写在了脸上,便说道:“一个个讲。在揽苍山时,我就怀疑他了。后来你跟着朗繁星走,我便去了县衙内府,见这少爷被好端端供着呢。接着,我就被他带来此处了。”应怀翎指着方诏,“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你想问就问他吧。”
方诏仔细听完,笑道:“应大人不愧是画舫舫主,料事如神。”
“你为什么改姓?还行事如此,”易萱想了片刻,用了个稍文雅的词,“乖张。”
“萧姓有什么好的,一家子阎罗。本公子姓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看似回答了,又没回答。易萱索性不琢磨了,直接问应怀翎来意:“来停尸房做什么?”
应怀翎今日在内府见到方诏,对方见到他也不意外,还问他想不想查查高坚的案子,带他来了停尸房。应怀翎见到高坚的尸体,确实发现了异样,晚上这才把易萱也带了过来。
他拉开停尸房中一处尸体的遮布,示意易萱看看。
易萱皱眉看了半晌,随后“咦”了一声:“这伤,不是被平常人划的。”
见易萱也发现了其中怪异,应怀翎点点头:“平常人的一刀,他早死了。凶手的手法,是一刀一刀折磨他,哪怕刀刀致命,但最后一刀才取的命。”
躺在停尸床上的高坚,死相可怖,难以想象生前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凶手会武,且武功不差。”易萱答道。
方诏跟着问道:“能看出是哪家的路子吗?”
易萱摇摇头:“看不出来,我们去趟丛府,再查查。”
闻言,方诏打了个呵欠:“那你们去吧,等你们消息。本公子困了,先回去休息”说着慢悠悠走出了停尸房。
往丛府的路上,应怀翎冷不防开口。
“你刚刚在撒谎。”方才停尸房里,易萱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被他捕捉到了,“你看出是哪家了?”
易萱神色复杂:“走吧,先去丛府。我想知道为什么。”
两人翻墙入了丛府,一路寻到主屋。在丛岷房间好找了一番,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寻着。随后两人进了书房,又是四处翻找,突然“咔噔”一声,易萱摸着弹开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没有什么珍贵物什,只有一副画。易萱展开画,就着火折子细细看起来。
画上,一位女子站在株开得正盛的月季旁,和边上的一个丫鬟打闹。女子花容月貌,丫鬟俏皮可爱。画的旁边书了一列小字“小女丛心玥。丁酉年丛岷笔。”
易萱心生疑窦,这画是丛岷画的,丛岷有女儿?她今日怎么一点没听说。
“这个丫鬟,怎么有点像今日朗繁星身边的那个女子。”应怀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他目光越过易萱肩膀,也在看着画。
闻言,易萱“嗯”了一声,回道:“她叫朗秋池,是朗繁星的妹妹。”
应怀翎在心里略一盘算,疑惑道:“朗繁星不是跟丛岷在做生意么?丁酉年,也就是七年前。七年前朗繁星的妹妹在丛家当丫鬟?”怎么越来越怪了。
“这样吧,明日你来丛府打探一下,问问丛心玥的事。”易萱想了想,继续道,“另外,让方诏找个由头把朗繁星支出去,我探探朗府。”
“嗯好。”应怀翎应下了易萱的安排,随后似乎想到什么,回头说道,“对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了,进府时我发现,朗府和丛府居然是挨一起的啊。”
易萱点点头,不仅如此,方才她敲丛岷书房的地板,下面是空的。
次日一早,本该离开朗府的易萱发出声哀嚎,她扭到脚了。易萱一瘸一拐地要去向朗繁星辞行。朗繁星见了她这模样,也不好真让她走,只得劝易萱再留些时日养伤。
没一会儿,县衙来了人,说昨日的笔录还有些要完善的地方,请朗繁星再过去一趟,朗繁星便带着朗秋池出门去县衙。
两人一走,易萱便目的明确地潜进朗繁星的书房,一敲地板,果然也是空的。易萱先是一通翻找,随后在书房暗角摸到一个机关。她按下机关,地面发出一声轻响,随后露出一条向下的暗道。暗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她缓缓下了暗道,随后不出意料地,在暗道地室里见到了一个人。
易萱出了暗道,小心将书房恢复原样,随后翻墙去隔壁寻应怀翎。只见应怀翎一副小厮打扮,正在和一个老婆子聊天。老婆子可能是看这小伙子长得俊,嘴里滔滔不绝,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了。
见状,易萱寻了个厢房躲进去。过了一会儿,应怀翎推开厢房门也走了进来。
“怎么样?”易萱问道。
应怀翎皱眉:“这丛心玥的情况还有些复杂。”
“嗯?”
“丛岷是有一个叫丛心玥的女儿,但她已经死了。”
“五年前,丛岷为丛心玥安排了一门婚事,你猜是和谁?”应怀翎说道。
易萱想了想,缓缓道:“是高坚?”
“对,正是死了的高坚。高坚你也见到了,虽然死得不成样子,但还是看得出来,贼眉鼠眼的。丛家是书香世家,按理来说不会看上高坚这样的女婿。但不知怎的,丛岷就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高坚。”
应怀翎顿了顿,继续道:“怪事在后头。婚事定下没多久,丛心玥便生病死了。但刚刚,就你看到的那个老婆子,是丛心玥的乳母,她说丛心玥不是病死的。”
“是自杀。”易萱接道。
“你怎么知道?”应怀翎目瞪口呆,简直怀疑易萱在自己身上长了只眼。
易萱递给应怀翎一页信纸:“朗繁星书房找到的。”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吾死为吾愿,勿牵勿挂勿念。心玥绝笔。
应怀翎神色复杂地看完这页绝笔信,开口道:“这么一说……方才那个老婆子提到,丛心玥有个从小到大的玩伴,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女子常年在外,两人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这个女子,是朗繁星?”应怀翎问道,但语气中似乎已经确定了。
“应该是的。当年丛心玥的死多半另有隐情。五年前,丛心玥去世,朗繁星离开揽苍山……”易萱面色冷沉,“高坚的死,可能不是凶杀,而是复仇。”
夜色四合。
朗繁星在县衙待了一天,回府后,她先是洗漱一番,随后进书房待了许久。从门外看,只看得到房内烛火幽暗的光。
近日来,她似乎常在书房,一待就是许久,还吩咐下人不要搅扰。
但今日她出书房时,却见一个身影杵在门口。朗繁星以为是下人,斥责道:“不是说……”她看清此人面容,骤然顿住。
“易姑娘?”
她话音刚落,对面的人抬起头,幽幽开口道。
“丛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