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谢述打扮得体,仪态整肃,进了宫。他本就是浮梁出了名的美男子,好好拾掇一番,收起顽态,行走在王宫里,贵气逼人。
只是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
殿门口,刚要进去的谢述和刚出来的邬江临正巧打了个照面,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一番,言语之间夹枪带棒,谁也看不惯谁。谢述觉得邬江临做事死板,不懂变通;邬江临觉得谢述仗着外戚的身份,作威作福,不知天高地厚。
一大早就见到邬江临,谢述在心里大骂了句“晦气”,随后打起精神,进殿面圣。邬江临刚给王上灌了**汤,他得小心应对。
芜王见到谢述,倒也没怎么惊讶:“哟,今日打扮得这么精神。这么早来干嘛?”
“不早了,臣方才还见着大司马了。”
芜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问道:“你可知大司马跟朕说了什么?”
谢述神色平静,嘴角勾起一丝笑:“自然是说臣,私下勾结煜国权臣,收受贿赂。”
“呵,你倒是自知。”芜王看向他,“大司马说昨日你在酒楼见了慕砚之。你说说,你见他做什么?”
“如大司马所言,收礼啊。”
“你!你仗着朕宠爱你阿姐,竟胡作非为到这地步!”芜王气得破口大骂,早些时候,邬江临跟他说,他还不信,谢述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哪用得着收贿赂。没想到刚一问,这小子还真收了!
“今日非得让你见见何为王法。”
谢述不卑不亢:“若王上认为知己相交,互赠信礼是收贿,臣甘愿伏法。”
芜王简直疑惑:“你才跟那慕砚之见了几面,哪门子的知己?”
“慕丞相气度不凡,熟谙各门各道。臣那些爱好,王上和众臣只当是玩物丧志,虚度光阴,慕丞相却懂臣。”
“那人家是煜国丞相,你是什么?”
“臣是芜国的长乐侯。”谢述一字一句道,“从政是种活法,做个混吃等死的闲散侯爷也是种活法。芜国福祚绵长,王上治理有方,臣生于谢家,生下来便被好吃好喝供着。臣觉得自己比慕砚之有福气多了。”
“你倒是巧言善辩。”谢述一通胡说,芜王听得哭笑不得,气也消了大半。平心而论,虽然自己年龄大得能当他爹,但芜王还挺喜欢这个小舅子的。谢述长相俊美,平日不吵不闹时也是有礼有节。最重要的一点,谢述资质平平,不思进取,只思玩乐,算是外戚里面最让他省心的了。
“朕看你话里话外都在护着慕砚之。那你是觉得,朕杀他杀错了?”芜王出言问道。
“王上没有错。”谢述恭敬道,“只是时机不合适。”
“哦?怎么不合适?”芜王倒要看看这个纨绔子弟能说出朵什么花来。
“臣认为此时芜国,不宜树敌。”谢述叹了口气,“先前大司马吵吵嚷嚷着要打祝国,您看看打成什么样了,打得人家祝国归附煜国。之后大司马又以此为由头,要讨伐煜国,这还是您拦着,说要慎重,才只抓了个慕砚之过来。”
“大司马成天喊打喊杀,四处点火引战,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谢述嘟囔道。
芜王呵斥道:“住嘴!大司马为国为民日夜操劳,岂是你能置喙的!”
“臣蠢笨,也知道自己不是参政的那块料,多年来,也从未参与国事。今日斗胆面见圣上,也不过是为家事罢了。”谢述撇撇嘴,无奈回道。
“家事?”芜王挑眉道。
谢述点点头:“臣的阿姐是王后,外甥是储君,臣也是沾了王室的福荫,才有今日的风光。臣目光短浅,看不来天下大势,只顾得着王室安危。”
“储君年幼,根基不稳。臣的阿姐,自小被父母宠着长大,后来入了宫,又被王上宠着,她虽说是王后,但全然是靠王上的威望在支撑。我这个舅舅更不用说了,顽劣不堪,难当大用。如今储君能倚靠的还是王上您。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此时您需要做的,是为储君种树,而不是大肆砍伐啊。”
“你接着说。”芜王面色沉静。
“臣知道您痛恨煜王,但此时应当与煜国交好。慕砚之是煜国丞相,也是因为心上人被囚才迫不得已来芜国,此番若不杀他,他必永世感念王上恩德,此后回煜,也会一心向着我们。王上明德睿智,日后储君长大,定也是一代天骄。那时候再去打煜国,有国力,有内应,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臣,余生安稳无忧,还是过臣的享乐日子。”
芜王听到最后,屈指敲了下谢述的头:“混不吝的东西,讲得头头是道,怎么不好好专心读书,也能帮衬着朕点。”
谢述吃痛叫了一声,摸着头回道:“太难了,若不是看着臣未来的锦衣玉食日子不保,臣也不会起个大早进宫,条条款款说一大通。今日面见圣上,臣回去得好生将养一番脑子。”
说着就要退下,芜王赶紧把他叫住:“等等,来都来了,去后宫见见你阿姐,她前些日子老念叨你。”
谢述笑得灿烂,拱手道:“得令。”
看得芜王也是一笑:“才夸你几句,又得意忘形,没个样子。”
几日后,浮梁驿馆。
慕砚之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邬江临。不过这也无甚稀奇,看管慕砚之的护卫全是邬江临手下的兵士,邬江临想见到他是轻而易举。
不过大司马十分热情,甫一照面,便往慕砚之肩上踹了一脚。
“邦交国书芜国已签,不日到泺州。慕砚之,你可以死了。”邬江临的语气像在跟一只蝼蚁说话。
慕砚之拍了拍肩上的灰,回道:“哦?那臣明日便进宫面见王上,写陈情书。”
“不用,王上已经此事全权交由本官处理。”
“呵,大司马,好大的权利。”慕砚之轻笑一声,“恕臣冒犯,此事臣只与王上商议。大司马请回吧。”
他话音未落,便被邬江临揪着领子抓住:“今夜你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
“大司马消消气。说来臣也有个疑问。”慕砚之抬眼问道,“臣素日与您无仇无怨,您为何对臣有如此大敌意?王令还没下,便着急忙慌地来对臣拳脚相加,取臣性命?”
“哼,”邬江临轻蔑地看向慕砚之,“本官平生最恨你们这些玩弄奸计的阴诡之士。”
“臣愚钝,”慕砚之疑惑道,“臣做了什么,让大司马对臣有如此大的误会。”
“误会?”邬江临索性敞开天窗,“慕砚之,你好高的手段,这才短短几日,居然撺掇着谢述去把王上说动了。”他确实小看了慕砚之,此人留不得。
“本官要趁王上反悔之前杀了你。”
邬江临话音刚落,有个侍卫急匆匆跑进来通报:“大司马,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
“谁?”
“长乐侯。”
“谢述那个纨绔你们都拦不住?没吃饭吗!”
“侯爷他,他带着王令来的。”
邬江临眉头紧皱,随后冷笑道:“走,我们先撤去外面。”
没一会儿,便见谢述兴高采烈地冲进来,房里也只有慕砚之一人。
“慕相,好消息,王上宣你明天进宫。”
慕砚之心里却没有多高兴,邬江临还在此处,而此人,显然是个疯子。
谢述没在意慕砚之的表情,自顾自说道:“不枉本侯这几日天天往王宫跑,王上说暂时不杀你了。”他说着说着,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道,“哈哈哈,这不得把邬江临气出个好歹的。”
“侯爷慎言。”慕砚之回道。突然,他心道“糟糕”,对谢述说道:“侯爷快走。”
谢述还在纳闷,自己帮了慕砚之这么大个忙,刚到驿馆,屁股还没坐热,慕砚之就上赶着催他走?接着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侯爷怕是走不了了。”此人朗声道。
随即,门被推开,邬江临走了进来。
“邬江临?你说那话什么意思。本侯今日来,便是带慕丞相走的。王上改心意了,说不定明日慕丞相便是我芜国的座上宾。”谢述定定道,“本侯奉劝你,不要挡路。”
邬江临扫了眼慕砚之,随后对谢述说道:“看来长乐侯这几日,跟着这奸邪确实学了不少,如今说话,倒像是个正经人了。”
“放肆!”谢述怒道,“本侯自小在谢府和宫中教养长大,说话用不着别人教。你是个什么东西,草芥之身,不过仗着王上宠信,也配诋毁本侯?”
突然,锐器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
“呃,”谢述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腹部。那里有一把匕首,邬江临刚刺进去的。
邬江临抽出匕首,鲜血汩汩地从谢述腹部流出。
“你,你敢杀我。”谢述说完这句话,缓缓倒地。
“侯爷口齿伶俐,留到阴间继续骂吧。”邬江临用帕子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淡淡说道。
慕砚之蹲下身,替谢述合上了眼睛。他其实挺喜欢这个纨绔没心眼的侯爷,只可惜,谢述生在了芜国,与邬江临同朝。谢述锦衣玉食,食百姓供奉。邬江临则是从泥沼爬起,行至今日全靠生死打拼。谢述察言观色,聪明圆滑;邬江临一丝不苟,忠直无二。这才有了今日的死局。邬江临怕是想杀谢述很久了,他打心里,就想把这些人杀光。
“大司马行事如此鲁莽草率,就不怕王上怪罪吗?”慕砚之开口道。
邬江临冷冷道:“草率?你刚刚不是猜到我要杀他了吗?”
“我是有不好的预感,但没想到你全然不顾芜王脸面。”
“胡说!”一说到芜王,邬江临忍不住动怒。他平日里虽对人不假辞色,但芜王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向来都是尊崇有加。杀谢述,不过是清君侧,“谢述此等玩物丧志之辈,死不足惜。”
慕砚之没理气得跳脚的邬江临,径直说道:“大司马行事我行我素,连带着王令来的人都敢杀。长乐侯不过是倚着家人的身份和立场,去芜王面前说了几句体己话。归根究底,我死或不死,皆系于王上一念之间。大司马杀不了王上 ,便杀长乐侯吗?”
“退一万步讲,哪国大奸大佞的臣子,不是君王在推波助澜。如此说来,大司马索性去将王上一并杀了好了。”
邬江临脸色骤变:“住嘴!等杀了你之后,本官会连同谢述的事一起去向王上请罪。本官未作任何对芜国不利之事,自然经得起王上审问。”
闻言,慕砚之大笑道:“哈哈哈,是啊。拿着忠良当挡箭牌,口口声声说都是为了芜国好,压着芜王不判你罪。他若罚你,便是他昏庸。大司马驭君之道,吾等,望尘莫及。”
“慕砚之,你该死。”邬江临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不能在驿馆杀你,此刻你已是我刀下亡魂了。”他呼来一队兵士,“来人,把慕砚之拖去个荒山野岭杀了。记住,他是活着离开浮梁的。”
“煜国丞相,回国途中,不幸病死。”邬江临看向眼前的人,“慕砚之,这就是你的结局。”
我还蛮喜欢谢述的
就这么被我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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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谢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