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泺州城郊。
一位男子着黛蓝衣袍,纵马到了一处凉亭。凉亭边上,一辆车驾等候多时。
听见外面声响,马车的帘子被拉开,一个圆脑袋探头出来:“嚯,慕丞相到啦?快上车。”下人手脚利索搭上脚蹬,慕砚之依言上了马车。
马车朝芜国都城浮梁驶去。
话说回十数日前,芜国使臣曹幸造访丞相府,声称此行真实目的是慕砚之。
曹幸倒也没有胡说,因为他说完后便掏出个请帖给慕砚之,请帖是芜王亲自签印的,芜王言辞恳切,邀慕砚之去浮梁一见,签订芜煜两国永久邦交国书。不仅如此,芜王也不是个无理取闹之人,若慕砚之不去,他老人家也不勉强,不过就是出兵来煜国转转,打打秋风。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必死的圈套。
但慕砚之别无选择。四处漏风的煜国不能再添波折。
于是慕砚之跟随曹幸,过泺州,经弋苇入境,来到了芜国。
出他意料之外的是,似乎芜王也觉得这次薅他过来,做得不太光彩。他们一到浮梁,芜王并未让他在朝堂上觐见,而是让曹幸先带他到了王宫,私下会面。
行至宫门,慕砚之远远见到有人站在那儿,那人眉目冷峻,气势凌人,正朝他们看来。走到近处,那人似没看到慕砚之似的,对曹幸说道:“这不是,曹命大曹大人吗?多日不见,差事办得如何?”
曹幸一副见惯了这场面的样子,小心谨慎成了别人眼里的胆小如鼠,他也无意辩解。面对那人的问询,曹幸回道:“禀大司马,”他指了指慕砚之,“这位便是煜国丞相慕砚之。”
大司马闻言一愣,他细细打量慕砚之,此人年纪轻轻,长相俊美,哪像是一国宰执?大司马狐疑道:“他是煜国丞相?你别是怕死,随便找了个人交差吧。”
“臣正要带慕丞相去见王上,大司马同去?一起去辨辨真假。”
“不必了,本官还有要事……”
曹幸连忙接道:“恕不远送。”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要事是什么,只想这个讨人厌又惹不起的大司马快些消失。
等大司马出了宫门走远,慕砚之小声问道:“这位大人是谁啊?看着不太好相与。”面上装作懵懂无知,慕砚之心下却在盘算着。大司马,此人是芜国参政大臣邬江临?芜王年迈,膝下的儿子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如今立的储君是芜王最疼爱的小儿子,据说很是聪慧,但年仅十岁。芜王年老昏晦,如今朝政上多由大司马邬江临把控,深得芜王信任。
“大司马邬江临邬大人。邬大人做事一板一眼,不假辞色,但对王上是绝对的忠诚。”邬江临出言侮辱在先,但曹幸对他的评价倒是客观。
入到正殿,慕砚之和曹幸等了好一会儿,芜王才姗姗来迟。
芜王发须尽白,整个人像截枯朽的木头,唯独一双精明的眼睛不可忽视。他倒是不如邬江临那般没见过世面,芜王只瞥了眼慕砚之,淡淡说道:“不错,年轻有为。”
“就是怎么瞎眼要帮煜国?”
不讲礼数这一点还是跟邬江临挺像的。
慕砚之没想到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芜王从郢君骂起,把煜国三朝都骂了个遍,苏郢无能,苏渃疯癫,苏祁更不用说了,芜国养了他十几年,此人却一点不懂感恩,尽做些讨嫌的事。芜王越讲越来劲,甚至痛恨自己当年没有早早把苏祁一家杀完,省得现在闹心。
一番颠倒黑白,令慕砚之叹为观止。当年煜国先王薨逝,芜国便急不可耐地要把在浮梁的质子杀掉,好不容易逃出个苏祁,如今还要被怪与芜国做对,不知感恩。若是脸皮厚要排序,芜王这老匹夫妥妥的名列前茅,无人可敌。
芜王骂完了苏祁,不解气,又接着骂慕砚之,说慕砚之为虎作伥,不识好歹,帮着煜国,一个西边的破落户也妄图染指中原。
足以看出,芜王生于王宫,没生于市井,真是芜国骂街文化的一大损失。
芜王骂完了,解气了,终于开始说正事。他抿了口茶,开口道:“你那些事,朕多少都听过。冉氏和苏祁眼高于顶,你能做煜国丞相,必然也是有能力的。煜国许诺你的,芜国给十倍。年轻人,你可愿留在芜国辅佐朕?”
慕砚之刚要开口,芜王打断他:“不留,就去死吧。”
“……”
“不留在芜国,朕自然也不能帮煜国留着你的命。”
慕砚之拱手道:“臣何德何能,得王上青眼。王上美意,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芜王挑眉道:“什么苦衷?”
慕砚之一脸的无奈,说道:“臣的夫人还被扣留在煜国。”
“夫人?没听说你娶亲啊。”
“咳,意中人。”
“嗐,多大个事儿,朕这就派人去把你那啥,意中人抢回来。”
慕砚之为难道:“臣的意中人被关在王宫,怕是不好抢。”
“……”芜王痛斥,“这个苏祁,当真是不做人!”
此时,醴泉宫,意中人正大发雷霆,骂道:“混账!”
苏祁眉头拧着,被气得快要升天。他前脚还在纳闷儿怎么几天不见人,后脚便收到人已在芜国的消息。慕砚之一声不吭,居然被芜国使臣拐走了!浮梁那是什么地方,芜王那个老东西喜怒无常,杀人不过头点地。慕砚之是觉得他自己命很长?
苏祁知道了前因后果,也自然知道慕砚之这么做的原因。他怕芜王真的发疯打过来。可,可怎么都不与朕商量一下,就一个人跑去浮梁!他连最信任的易萱都没带,可见真的没打算活着回来。
混账!
话说回芜王。
芜王听了慕砚之那不得已的苦衷,起初觉得不算什么,只要肯找,那意中人不是海了去了。随后慕砚之讲述了一番自己的情根深种,听得芜王感同身受,要是自己后宫那满院佳丽被拐走一个,他也是受不了的。
几天过去,慕砚之仍是油盐不进,不肯改投芜国。芜王十分大度,见劝服不成,也不强求,便最后一次传了慕砚之进宫。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死了。
入到殿内,慕砚之十分坦荡,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这倒让芜王起了兴趣。
“你不怕死?”
“死有何可怕?怕的是死没有意义。”
“哦?”芜王抬头示意举刀的侍卫先退下,看向慕砚之,“你说。”
“臣今日一死,便就是死了。臣以签订邦交国书为由被王上叫来,最后死于芜国。臣死了不算什么,可天下人如何看芜国呢?”
芜王起先还以为慕砚之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原来搞半天还是怕死。芜王轻蔑道:“笑话,芜国就是中原的正统,芜国做什么,还要在意天下人的想法吗?”
说着就要招呼举刀的侍卫回来。
“臣的意思是,臣有办法,让臣可以死,同时天下人也会赞誉芜国。”
签订那个劳什子的邦交国书本来就是芜王随意找的个理由,他倒要看看慕砚之还能憋出个什么屁来:“你继续说。”
“随意杀掉一国宰相,在各国间闻所未闻。因此臣不能被杀掉,只能自杀。”
“自杀?”
“对,”慕砚之点了点头,“而且芜国需签订邦交国书。臣负此使命而来,完成了使命,便是对煜国有了交代,煜国绝不会因臣之死而为难王上。届时,天下人只看到两国交好,臣的死便是小事一桩了。”
芜王似乎被说动了,他狐疑道:“你为何帮朕?朕要杀你,你还为朕着想?”
“王上过誉了,臣没有那么大的心胸,臣此举,一是感念王上宽宏仁厚,无以为报,”他悲哀一笑,继续道,“二是臣那意中人,若臣无故死了,煜王定不会放过他。臣固然一死,但也想为他谋条活路。”
“因此,臣恳请王上签订邦交国书,送去煜国。之后臣愿意自杀陈情。”慕砚之跪地道。
“嗬,倒是个痴情人。”芜王想了想,回道,“朕答应你。”
慕砚之在心里松了一大口气。签订邦交国书需要三司会审,他还能再多活几天。得亏了初见芜王时,自己信口胡诌的那套意中人说辞,芜王多疑,与己有利才能让他相信。
出王宫后,慕砚之让随侍的护卫带他去了浮梁最大的酒楼,说是自己没几天可活,也想见见世面。护卫起初死活不肯,直到慕砚之说有位浮梁的贵公子和自己同去,届时诸位可安心,护卫这才半信半疑地把他送去了酒楼。
进到酒楼雅间,里面已经有人在候着了,听到声响,此人转过身来,侍卫们见了,纷纷下跪。
“拜见长乐侯。”
此人是芜国王后的亲弟弟,储君的亲舅舅。芜国长乐侯谢述。
“本侯与慕丞相说说话,你们先退下吧。”见护卫脸上还有迟疑,谢述不耐道:“出了事本侯担着,快滚吧。”
护卫们连忙应声退下。
“慕丞相,快坐。”谢述招呼道。
“谢侯爷,”慕砚之应声坐下,“臣的礼物,侯爷收到了吗?”
谢述选的这雅间又大又空隔音又好,因此他说话也无甚顾忌:“丞相费心。那可都是好东西,丞相花了大力气弄的吧。”
“本是身外之外,侯爷能喜欢,便是最好了。臣与停云楼楼主有私交,他们那儿珍稀古玩多的是,侯爷要喜欢,回头臣命人时不时送些过来。”说完后,慕砚之想着自己快死了,又补充道:“臣会在身死前,安排好这些。”
听了前半句,谢述双眼放光,眉开眼笑。听了后半句,他也跟着愁苦起来:“王上也是,成日只听信那个大司马的鬼话,非得要杀你。你放心,本侯明日便进宫,王上说到底是本侯的姐夫,本侯说话他多少能听一些。”
慕砚之拱手道:“臣贱命一条,感恩侯爷挂念。”语气间都是感激涕零,“臣在煜国时,便听闻侯爷美名。侯爷风流倜傥,又是鉴赏大家。今日得见,侯爷风度果然令人折服,臣只觉相逢恨晚。”
还在胤城时,慕砚之决定要来芜国后,便派人给谢述送了份大礼。芜国位高权重的人里,也就这位长乐侯最贪图享乐,是最易突破之人。
在酒楼与谢述道别,慕砚之被护卫送回驿站。这一进去,能不能再出来,就看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