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风雪

苏祁离开将军府,回醴泉宫。刚到宫门,内侍跟他说,慕砚之在议事殿等他一下午了。他连忙赶去议事殿,见慕砚之盯着手上的折子,似乎在出神。

见状,苏祁轻咳了一声,拉回了慕砚之的思绪。

“既有要事,怎么不派人来寻朕?”苏祁开口问道。

慕砚之将手中的奏报递给苏祁:“这是朔州呈上来的官贸区简报,臣已批注,请君上审阅。”说完后,议事到自己似乎没回答苏祁的问题,于是补充道,“臣知君上这几日在忙冉将军的丧礼,不便打扰。臣稍微等一等,不碍事。”

苏祁接过,仔细看了一番,点头道:“严直办得不错,你的批注也很中肯,就按这么继续推进吧。”

慕砚之应下,正准备起身出宫,却被苏祁拦下了。

“你一下午待在这儿,是不是不知道外面多大的雪。”

慕砚之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苏祁刚进来时,身上那么大的寒意。慕砚之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张望,果然是漫天大雪,如柳絮飞扬。他心思飘远,突然想起在朔州,苏祁说胤城雪景是一绝,届时邀他赏雪。谁也没想到,朔州之后,胤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此刻,怕是谁也没心情赏雪了。

“雪再大,臣也是要走的。”

“朕没说不让你走。朕让内侍煮壶酒来,先暖暖身子,雪停了你再回吧。”

慕砚之只得又回到案前。

没一会儿,内侍便端了酒来。慕砚之见桌上两个壶,疑惑地看向苏祁。

苏祁回道:“你不是不能喝酒么,一壶酒一壶茶,茶是你的。”

慕砚之不知为何,心中涌上一丝莫名的情绪,低声道:“君上这几日朝会和将军府一个没落下,此刻回了醴泉宫,还要待臣子这般客气吗?”

“朕不是打小就待你好么,今日怎这么别扭?”苏祁不知道慕砚之发的哪门子疯,“朕是很累,但与你无关。”

可我想与我有关,我想你可以卸下疲惫,可以展露出不周到的一面,慕砚之心想。

但哪怕他心中思绪万千,开口却只能一句:“是臣逾越了。”

两人相对而坐,一人饮酒,一人饮茶,相顾无言。

半晌,苏祁竟自顾自喝完了一壶酒,他起身准备回迎晖殿。或是因酒喝得急,他刚站起来时一阵眩晕,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见状,慕砚之连忙伸手去扶,却没想到被苏祁带着也摔在地上,抱在一起。

两人四目相对,慕砚之趁着自己还没晕之前,想挣扎着起身。谁料苏祁却不肯放手,他带着酒气,问道:“砚之,你为何疏远朕?”

慕砚之在心中苦笑。造化弄人,当初苏祁疏远自己,如今自己竟能被苏祁质问为何疏远他。还能为何?

苏祁没得到回答,似乎有些不满,又问道:“你真的放弃了吗?”

放弃了,不再喜欢朕吗?

慕砚之面色不显,回道:“不然呢。”

不知道这句话触到了苏祁哪根发疯的神经,他把慕砚之抱得更紧,口上却说着:“好,好得很。朕就知道,朕留不住任何人。留不住父王母妃,留不住外公,也留不住你。父王母妃死在了浮梁,只留下一块母妃的玉佩,朕连那块玉佩都给了你,慕砚之,你还要怎样!”

“把玉佩还朕。”苏祁说着便向慕砚之的腰间摸去。

慕砚之少见苏祁撒酒疯,没成想是挺疯的。他被苏祁抱住,挣脱不开,只得小声告饶:“玉佩今日臣没带,改日还给君上,行不行?”

闻言,苏祁停下了摸索,但抱着慕砚之的手还是没松开。

“砚之,你陪着朕,不要走。”苏祁嘟囔道。没一会儿,慕砚之见他眼睛闭上,缓缓睡过去了。

换在以前,能知道苏祁对自己有如此依赖的一面,慕砚之兴许还会高兴。但此刻,殿外大雪纷飞,身旁的人紧抱着自己,自己却真是苏祁可倚靠之人吗?北翟之战,慕砚之一点忙没帮上,冉将军逝世,自己也无法分担苏祁的痛苦。

他似乎,连仰望明月的信心都没有了。

慕砚之叫来内侍,和他合力将苏祁送回迎晖殿,随后顶着大雪,回丞相府。

同一夜,陆戎满身风雪,叩开胤城城门,赶往将军府。

次日一早,冉氏到主屋,发现陆戎已着丧服跪在灵堂。看样子,跪了很久了。

“太后恕罪,”陆戎也看到了冉氏,他先向冉氏告罪,随后转向冉挚的灵牌,“老将军恕罪,陆戎来迟了。”

“傻孩子,你能来,父亲想必已经很高兴了。”冉氏回道。日夜兼程奔袭,牌位前一跪不起,这孩子的孝心倒是同他的军功一样,可昭日月。

“别跪了,先去用膳。”真有个好歹,怕是父亲泉下要将哀家骂死,冉氏心想。

冉挚出殡之日在即,朝野上却因此起了纷争。不知道谁提了一嘴可否入定陵,大臣们便分为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定陵是煜国王陵,受万民敬仰。一派认为祖制不可改,定陵为王陵,冉将军不能进去;另一派则认为规矩都是人定的,冉将军护卫煜国三朝,战功累累,应当入定陵,以诏后世。

两派吵吵嚷嚷好一会儿,有位大臣看到了潘钦,急中生智。

“潘尚书,您是礼部的,此事您怎么看?”

潘钦心想,嗬,终于想起我了?定陵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潘钦觉得这些都是次要的,他不咸不淡地开口:“老将军功在千秋,你我如何看重要吗?”

大臣被潘钦一句话顶了回去,正要开口辩驳,却听到内侍入殿通传。冉太后到了。

片刻,冉太后进殿。她穿着孝衣,想必是听闻殿上吵得沸沸扬扬,匆匆赶来的。支持入定陵的大臣只当来了救星,腰杆都直了不少,明面上,冉将军功不可没,暗地里,哪家女儿不盼着自己父亲风风光光厚葬。

“诸位,”冉氏开口道,“冉将军自然进冉家祖坟,不必入定陵。”

冉氏一锤定音,本以为此事便告一段落,没想到几日后,又生波澜。

将军府,冉挚灵堂。

苏祁一下朝,便着急忙慌赶来。

冉氏当出了什么事,迎过去问道:“怎么了?”

苏祁递给她一本册页。冉氏狐疑接过:“这是什么?”

“万民书。”

冉氏心中一惊,万民书是请愿的,这个时候,万民请什么愿?莫不是?

“万民上书,请冉将军,入定陵。”

苏祁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她手有些颤抖,觉得手中的万民书,重如千钧,似冉挚生前肩上扛着的万里河山一般。

“母后,这不是国君的臣子的决定,这是百姓的决定。”

冉氏回头看向冉挚的牌位,心想,父亲,这是您守着的河山,您不负万民,万民亦不负您。

出殡当日,冉氏苏祁一行走在前面,其次是陆戎和应怀翎,剩余臣子则跟在后面。

慕砚之身边正好是潘钦。于是他小声开口道:“万民书,辛苦潘大人了。”

潘钦一脸惊讶,慕丞相怎么知道的?不过知道便知道,他也问心无愧:“万民书是百姓请愿,我不过往宫外散了消息。说起来,还得谢谢御史令府的孟小姐。”

“怎么说?”

“嘿,她开了个书坊,来往看客多,便是从她那儿散的消息。说起来也是令人震惊,我们原先并未报多大期待,没成想,消息刚传出去,赶去书坊签万民书的百姓便排起了长队。”潘钦顿了顿,问慕砚之,“慕大人,这是天意吧?”

慕砚之笑道:“如果民意是天意,这说法倒也没错。”

定陵依旧苍冷肃穆,此处有郢君,有先王苏渃,想必冉将军泉下也不会太寂寞。

冉挚丧礼一结束,陆戎便快马加鞭回了边关。

而煜国朝堂,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芜国使臣。

自祝国归顺煜国以来,芜国便一直压着一口气,芜王成日在朝上大发雷霆,逼人来煜国讨个说法。奈何前些日子是大将军冉挚丧礼,芜国朝廷没人敢来撞这个刀刃。胆敢坏冉挚丧礼,别说其他,陆戎就能把他捅成个筛子。如今冉挚丧礼了结,芜国使臣才急匆匆到胤城,对峙朝堂。

芜国使臣,曹幸,作为芜国众臣被推举出的命大之人,此刻在清泉殿上战战兢兢。

他一边在心里骂街,命大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惜命呗,那堆狗东西,就知道坑害他们这些小心驶得万年船的人。

另一边,领了王命而来,多少也得说几句。曹幸硬着头皮开口:“祝国此事,贵国是否做得不太妥当?”

“嗬。”有人轻笑一声,回道,“此事与芜国何干?”

曹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恭敬道:“慕丞相,幸会。”随后继续道,“芜国承中原大统,自然要关照天下事。”

“贵使所言甚是,祝国不就是被贵国关照得投靠煜国了么。”若不是芜国接连倾轧,想恃强吞并祝国,祝国也不会走投无路来倚靠煜国。

殿上臣子发出一阵轻笑,曹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来者是客,吾国也不愿为难贵使。烦请贵使回芜后,敬告芜王,多专注自身,少多管闲事。”

曹幸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小心谨慎地又保了一次命。

清泉殿。芜国使臣退下后,殿上众臣纷纷称赞慕砚之言语犀利,把不要脸的芜国逼退了。但慕砚之面上却不见喜色,太容易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很快,这块悬起的大石落下了。

午膳后不久,慕砚之在丞相府再次见到了芜国使臣。

“慕丞相巧言善辩,曹某佩服。”

“曹大人过奖,别来无恙。”

“这曹某就做不到了。”曹幸笑了笑,“曹某此番赴煜,便是为您而来的。”

送走了曹幸,丞相府又迎来了两波人。

先是易萱。易萱满脸喜色地走进来,大呼:“公子,好消息。”

入到厅堂,易萱见慕砚之面色似乎有些疲惫,正要开口询问,慕砚之把她拦住:“无事,你说吧。怎么了?”

“朔州回程,胤城城郊的那个刺客,有线索了。”

“哦?无想山来信了?”

易萱点点头:“师父说,此人很可能是揽苍山的掌门,雁归丘。公子,揽苍山在昇国,咱们要去昇国探探吗?”

“你去吧,我在胤城还有其他事。”

易萱不疑有他:“好,我明日启程。”

易萱一走,沈辰又上门来。他一筹莫展,一上来便大发牢骚。

“慕兄,两个案子怎么办呐。芸锦山庄断在了贡纸,房氏断在了莫修。”

“说起来,我倒有个猜想。”

“嗯?”沈辰目光灼灼,愿闻其详。

“芸锦山庄敛财,房氏敛兵。如果背后操控者为同一人,此人是不是要反?”慕砚之语气冷静,似乎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辰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不过是猜想,也未必有这么巧的事。总之你留个心。”

沈辰讷讷地点头,魂不附体地走了。

厅堂终于恢复平静,慕砚长叹了口气。煜国刚平西麒,还要应付北翟的滋扰,以及祝国的驻兵问题。同时,或许国内还有蠢蠢欲动的异心。此时的煜国,看似强大,实则四面漏风。这样的煜国,还经得起波折吗?

次日下朝,慕砚之去了趟醴泉宫,恭敬奉上玉佩。

“君上,物归原主。”

苏祁有些愣怔地接过玉佩,上面还残留着慕砚之的温度,是慕砚之捂了十二年的暖意。苏祁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某夜在议事殿,他酒醉说了些胡话。

他松了口气,将玉佩塞回给慕砚之:“送你了便是送你了。”

“使不得,这是君上母妃留给您的贵重之物。臣占据多年,已是愧疚不已,如今完璧归还,还请君上务必收下。”

慕砚之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苏祁却是听得眉头紧皱。这小子,又怎么惹着他了?说话这么不中听。

苏祁语气强硬:“叫你收着就收着。好好保管,朕哪天想要了会来找你拿的。”

慕砚之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当场忤逆君上。他只得苦笑着接过玉佩,心想,最好那时候我还活着。

一旁的苏祁不知怎的,看着身边的慕砚之,心中动了恻隐。说起来他这些日子的心境也很奇怪,老是没来由的想起面前的人,好的想坏的也想。他不明白这是种怎样的情绪,是平常的关心?还是记掂?

鬼使神差地,苏祁握住慕砚之拿着玉佩的手,定定看着他。

“砚之,朕再想想。”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也要踏实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明天去看雪山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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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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