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遍地落叶,风声萧瑟。
一大早,天还未亮,便有百姓聚在胤城城门,他们翘首以盼,等候大军凯旋。
北翟战局僵持两月,煜军节节突进,最终将北翟逼回恒武,大胜。
云消雾散,天光大亮。只见远处一阵尘土飞扬,大军终于现身,军旗上的冉字在晨晖照射下,明亮耀眼。主将冉挚骑马领军进城,脸色苍白,目光坚毅。百姓夹道欢迎。
冉挚在百姓的目送中,一路到了将军府,下马进门。府门缓缓关上,闻讯等着迎接的管家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冉挚晕倒在地!
北翟大捷,祝国称臣,西境趋稳,是天大的好事,胤城街头巷尾一片喜气。然而此刻的将军府,却是愁云惨淡。
冉挚晕倒后短暂醒过一次,命管家不要声张,去宫中将卢医官请来。管家手脚麻溜,没一个时辰,便将卢医官偷偷带到了将军府,此时正在内屋为冉挚诊脉。
管家在屋外焦急地踱步,他心中不安,觉得将军或许瞒着什么事。
内屋,卢医官眉头紧锁着施针,冉挚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随后缓缓转醒。他醒来后的第一句便问道。
“卢医官,老夫还有多少时日?”
丞相府。
易萱早上跟着凑了番热闹,午膳时候才回府。她刚进门,便见到慕砚之急匆匆往外走,便问道:“公子,怎么了?午膳不用了?”
慕砚之叹了口气:“将军府出事了。”
慕砚之和易萱到冉府时,院内已乌泱泱站了一排朝廷重臣。这些人都是收到传召来的。他们谁也没想到,清晨才凯旋班师回朝的冉将军,突然重病,命不久矣。
他们忧心忡忡地站在屋外,屋内则是最先赶来的冉太后和君上苏祁。
“父亲,您让我怎么办?”冉氏已是满脸泪水。
“小女莫哭。”冉挚经过卢医官的诊治,此刻稍微有了些精神,他替冉氏擦了泪水,“为父已到天年,不必伤怀。”
“朕方才问卢医官,他说出征前,您就已经被诊出肺疾重症。”苏祁语气都是无奈,“您为何如此固执?”
按照卢医官的说法,冉挚本还有半年的光景,可因为出征损耗,如今能活过月余都是万幸。
“嗐,这个老卢,嘴怎得这么不严。”冉挚被拆穿,脸上有些挂不住,随即又想到,反正也没几日活头了,要脸做什么,索性一五一十都讲了。
“老夫没打算瞒着你们。起先不告诉,是老夫的私心。”冉挚脸上少见地挂起一丝愁容,“老夫自认无愧于国无愧于君,唯独对不住陆戎。那孩子十几岁就被我派到西境边疆,他仗得的好,驻守边疆多年,无丝毫怨言。老夫想趁着最后的光景,去朔州看看他。你们若知道病情,定会担忧,因此瞒下你们。”
冉挚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后来,北翟进犯。老夫想,这可能就是为将者的宿命吧。北翟是我宿命的对手,这仗也是我必打的一仗。”
讲完后,冉挚一摊手:“喏,就是这样。你们一个个也别哭丧着脸了。老夫本来就没多少时日,还要对上你们惨淡的脸色,老夫才惨。”
闻言,冉氏强行挤出一丝笑,问道:“既然父亲思念陆戎,是否叫那孩子回来?”
冉挚忙摇头:“叫他回来作甚。西境刚平稳,主将怎可擅离。”
“若外公一声不响,陆戎此后知道,怕是会怪罪自己。”苏祁皱眉道。陆戎向来最敬重冉挚,若是某天收到冉挚突然辞世的消息,苏祁可以想象那是对陆戎多大的打击。
“嗬,一条裤子长大,你可真是了解他。”冉挚心里也发愁,但他对陆戎的信心更甚,“他会明白老夫苦心。他守好西境,忠国忠民,便是最大的孝道了。”
接下来的时日,冉氏从宫里搬了出来,暂住在将军府,每日悉心陪护照料冉挚。将军府闭门谢绝了任何想来探病的官员,仿佛在将军府这片小小的天地中,没有国事,没有君臣,只剩下一对父女的天伦。
“父亲,卢医官说您今日的脉象很是平稳。”冉挚坐在院中看书,冉氏拿了一件披风过来给他披上,“眼看入冬在即,天儿越发冷了。”
冉挚虽是病入膏肓,可一点不像个将死之人,他手脚都还利索,能自己做的事也很少假手于人,他接过冉氏递来的披风,起身穿上。
他笑了笑:“你还未及笄时,也是喜欢在院里陪我看书。说起来,自打你入宫后,这还是咱父女头回一起待这么久。”
冉氏眼里泛起泪光:“父亲,是女儿不孝,没能常伴左右。”
“映婉,说些什么傻话,你入了宫岂是能随意出入的。”
冉氏闻言一愣,冉映婉,她这是多久都没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了。久居深宫,太后高位,人人待她恨不得有万分敬意,可是她确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有在将军府,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她才感觉到属于自己归属的那部分。它亲切温馨,是她在宫中无数次魂牵梦萦之所,可如今这个地方,也将因冉挚的去世,而消弭。
冉挚看出了她的落寞,自己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说道:“这些年,老夫心中不止一次后悔。”
冉氏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婉婉,你十五岁便入宫。当年我送你到芷泉宫,宫门缓缓关上,我便觉得对不起你母亲。宫门关你一生,也囚禁你一生,你此生都不得自由。后来郢君薨逝,渃儿继位,再后来渃儿也去了,你一个人孤零零在宫中,当着那劳什子的摄政太后,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老夫午夜梦回,便时常后悔。你母亲就留了你这么一个孩子,却被我送入宫过着高墙之下冷冰冰的日子。要是老夫当年拒绝了郢君的求娶,婉婉,你如今是否会快乐些?”
“父亲,不要这样想。”冉氏摇摇头,宽慰他道,“正如您说为将者不避战是宿命,女儿生于高门,便也有自己不得已的宿命。郢君待我很好,渃儿也是个孝顺孩子。为他们,为臣民守住煜国,女儿心甘情愿。”
冉氏想了想,语气添了一丝悲凄:“如今祁儿已主政,国事清和,女儿本想着便能多陪陪您。没想到,也没这个机会了。”
后来的几天,冉挚的精神似乎愈发好了,有时还会与冉氏讲讲她小时候的事,父女俩其乐融融,就这么平淡过着日子,迎来了冬天。
某日,在院子的角落中,冉挚躺在椅子上看天,冉氏在一旁煮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突然,空中飘落下绒毛般的雪花,明净皎洁。冉挚轻声道:“婉婉,下雪了。”
冉氏闻言抬头,轻柔的雪花落在她脸上,浅浅融化晕开。小时候她最爱看下雪,家中仆人怕她生病,不肯答应带她出去看。冉挚常年在外征战,只有年尾春节能回来几天,她便只能等冉挚在家时,央求他带自己出去看雪。冉挚总是会先斥责她几句,随后捱不住她的央求,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出去看雪逛灯会。
几十年前的记忆,竟然栩栩如生历历在目,仿似昨日。
“父亲,雪真漂亮啊。”冉氏出声道。
却没人回应她。
旁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闭上眼,没了呼吸。
煜国三朝大将军,面容平和,没有一丝痛苦,溘然长逝。
西境边关。
陆戎巡防回来,便见言九歌在主帐焦急地踱步。
陆戎疑惑道:“怎么了?”
听到声响,言九歌连忙向陆戎看去,他面上有一丝悲痛、不忍和迟疑,但还是开了口。
“胤城刚来的消息,冉老将军病逝了。”
夜里风沙大寒意重,言九歌没怎么费力气,便在沙漠边上的一块石丘上找到了陆戎。威风赫赫,战场铁血的大将军,枯坐在一堆篝火前,背影是从未有过的萧索落寞。
言九歌走了过去,看到陆戎一人在喝酒。言九歌夺过了他的酒囊,一掂,发现已少了大半。言九歌就着酒囊也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冲肺腑,他开口道。
“将军,别犹豫了,去胤城吧。快去快回,这儿有我给你看着,要出一点岔子你回来拿我的命。”
言九歌也不是夸大,他在边关和陆戎一起练了几个月兵,在军中也有些威望。陆戎短暂离开,他倒是也能看住。
陆戎没回答言九歌的提议,他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老将军是我最敬重的师长,当年流寇报复,灭我陆家满门,母亲将我藏于马腹中才使我得以保命。是冉老将军,得讯后纵马千里不眠不休奔赴陆家,将我从马腹中抱出,为我洗去一身血污。老将军视我如己出,教我练剑军法,带我上阵杀敌。”他叹了口气,“我却,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战无不胜的骁勇将军,在西北大漠,对着胤城的方向,怆然落泪。
陆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言九歌。
信是冉挚写的,开头一通寒暄的话费尽了老将军的耐心,随后便直入主题,说不久要来西北,让陆戎准备好,要是练兵有懈怠,看他怎么收拾。最后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胤城近事。
信纸褶皱明显,想必这两月陆戎时常拿出来翻看。陆戎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冉挚来西北,随后却听闻冉挚带兵出征北翟,再后来北翟大捷,冉挚班师回朝,陆戎又开始期待着。他满心满眼期待着见面,没想到乍然收到的竟是冉挚病逝的消息。
世事无常。
“节哀。”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陆戎早已把老将军当亲人,言九歌也失去过至亲之人,知道其中滋味苦痛不可言。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帮陆戎守好边关,让他安心回胤赶上老将军的殡礼。
言九歌把酒囊递回给陆戎。陆戎接过,他眼中映着一簇炽烈的篝火,猛灌下一口烈酒,随后将剩余的都撒在茫茫大漠中。烈酒渗入沙砾和土地,流向千里之外,祭奠大煜国最受敬重的英灵。
夜深,一个挺拔的身影纵马飞驰向胤城。
将军府。
冉氏眉头紧皱,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她手按在眉心,见苏祁端了碗汤走过来。
“母后,安神汤。”
冉挚去世后的这几天,苏祁整日两头跑,上完朝便往将军府赶,做国君做得脚不沾地儿的。
冉氏接过安神汤,似是欣慰又似是埋怨:“让府里下人送就行了。君上政务繁忙,不必成日往这儿跑。”
“母后在朕面前便不必强装了。外公对您何其重要,您此刻的心情,儿臣怎会不知。”
苏祁一番话破了冉氏心防,她短暂的,不再是芷泉宫里高高在上,不露悲喜的太后,而是将军府冉家,刚丧父,悲痛难抑的冉映婉。
“父亲一生效忠煜国,战功赫赫。父亲去世前,精神不错,卢医官说可能是回光返照,让哀家有个准备。初冬的第一场雪,父亲走得安详,毫无痛苦。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遗憾。”
冉挚声音艰涩,杂乱无章地说着,心中似乎嚯开了一条口子,汩汩往外涌着难过。
“可哀家,还想陪父亲多看几场雪,多过几个冬天。”
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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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