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上次蜻蜓点水般的一触,慕砚之放肆地研磨苏祁的嘴唇,恨不得将彼此口中的空气都悉数攥取。有一刻,他觉得自己像在献祭,痛苦又热烈,破碎又勇敢。
他心中的酸涩如潮水般涌来,他在吻自己喜欢的人,但没有快乐,只有悲伤。
谢天谢地,苏祁没有推开他。
慕砚之一边吻着苏祁,一边认真看着苏祁脸上的表情,对方从一开始的震惊,错愕,到唇舌交缠后隐匿的一丝沉迷。慕砚之心想,知足了,就这样吧。
他缓缓放开苏祁,似乎也在跟过去的自己道别。镜中月水中花,终究幻灭。
迎晖殿中,苏祁说他唯独回应不了的是慕砚之的感情,那是苏祁给慕砚之的体面。如今他也要给自己体面,趁自己还未陷入痛苦的爱和滔天的嫉妒,还未真的发疯,抽身于爱恨嗔痴。
经久的亲吻让两人都有些呼不过气,慕砚之伏在苏祁胸口,低喘着平复。
随后他心里叹了口气,抬眼定定看向苏祁。
“君上,臣放弃了。以后只有君臣之情,再无其他。”
语气波澜不惊。
苏祁觉得天旋地转。他脑子里还在想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片刻后便听到对方没有感情的陈述,说要放弃。苏祁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似乎是放松,似乎又有点低落。
他艰难地开口。
“那……那就好。”
苏祁是觉得很好,如今的结果,就是他最开始所期待的,慕砚之只要不喜欢他,他们的关系便能恢复如初,不必困扰。可是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慕砚之离去后,自己在寻薇园枯坐至夜色覆天。
那日后,慕砚之果然践诺,将自己的心意锁死沉湖,永不见天日,直至消弭。他和苏祁恢复了普通的君臣关系。苏祁有时候看慕砚之,会有一刹荒谬地觉得,他是煜国举足轻重的丞相,是胤城城墙上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少年郎,唯独不是慕砚之。
苏祁心情复杂,但没有机会细究。因为,北翟打来了。
煜国灭西麒,天下震动。北翟尤甚。北翟曾也雄踞一方,国力无匹,可二十年前,北翟与昇国的一场大战,伤筋动骨。最近几年,北翟似乎是休养生息够了,又开始四处寻衅。
煜国与北翟交界处不大,受到的影响也有限。可是西麒一灭,北翟便紧张了。先前北翟和西麒还能联合制衡煜国,现在煜国占领了西境,北翟便成了刀俎鱼肉。加上煜国大兴贸易,官贸区和行商措施并举,国力更加强盛。北翟感受到了威胁。
于是,这个昔日的北方强国,在北翟都城恒武,聚集了全国最精锐的军队,向西行进,要给煜国致命一击。
而煜国,确实措手不及。
西麒刚打下来,尚不稳固,陆戎不可能率军再去北境。南边的赵冲将军,是抵御芜国的最后一道防线,且此时芜国也有骚动,他要是撤了,冷不防芜国要趁虚而入。再说,南北相距甚远,也不现实。
常年蛰伏的北翟贸然出军,战事一触即发。煜国似乎无计可施了。
清泉殿。
“御驾亲征?”
“君上,万万不可啊。”
苏祁眉头紧蹙:“那怎么办?俯首归降吗?”朝中无将可出战,而此战必不能败。想来想去,也只有他自己了。
“就这么定了。”
下朝后,苏祁脑子还是嗡嗡响,朝臣们嚷得他脑仁疼,似乎他一出征,明日就要给他出殡似的。他揉了揉眉心,回了醴泉宫。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母后?您怎么来醴泉宫了?”因为先王的死,冉氏一直对醴泉宫敬而远之。
冉氏没回他的问题,只说道:“君上御驾亲征,置万民于何地?”
得,又是一个怕他死的。
对冉氏,苏祁倒是温言细语:“无事的,母后。此行未必凶险,北翟也未必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
冉氏打断他:“你这是轻敌。”
“哎哎好儿臣知错,您先听朕讲。”苏祁看着冉氏,正色道:“退一万步,哪怕朕真的死在战场上,母后也能再挑起煜国,不是么?”
“可是,”可是她不想再眼睁睁失去一个孩子了。
苏祁:“没有可是。母后,先王拼下的基业,您忍心它流乱吗?”
闻言,冉氏脸上浮现出一丝痛楚。
苏祁知道自己说对了。先王早逝,留下的煜国是太后最后的念想。她对苏祁或许会犹疑,但对煜国却绝对果决。
两人刚要论出个所以,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将军府。
冉挚听了军报,气得摔了个杯子。
“岂有此理!真当我煜国无人么!”
管家忙在一旁给他顺气:“君上亲征,不会出岔子。将军莫要动怒,气坏身子。过几日便要去朔州了,您难道想病恹恹地去见小陆将军?”
管家跟在冉挚身边多年,也知道他对这个小陆将军有多关爱。为了此次朔州出行顺利,早一个月冉挚就在安排着,如今万事妥当,就差出发了。
听了管家的话,冉挚更是焦躁:“去……怎么去?北翟眼看就要打来了。”
此时煜国的困境,冉挚比谁都清楚。他叹了口气。
“更衣,我要进宫。”
丞相府。
“公子,你这是干嘛?”
慕砚之翻弄着书房,回道:“收拾东西,去北翟。”
易萱:“……你会打仗吗?”
慕砚之终于翻到了他要找的书,他举起《军机措》:“可以学。”
“纸上谈兵啊……”易萱无奈道,“那是战场,还是北翟的战场,不是你做实践的地方。稍不留神,就死掉了。”
慕砚之垂下眼睫:“可让我留在胤城等消息,也是生不如死。”
易萱没有办法,只得咬牙提起那个称呼:“我知道你是担忧君上。可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呢,冷静一点。”
哪怕是停云楼楼主,哪怕是堂堂煜国丞相,此刻他也无法帮到苏祁什么。
慕砚之苦笑:“是啊,我真没用。”
醴泉宫。
苏祁和冉氏看到闯入的不速之客,皆是一愣。
“外公。”
“父亲。”
冉挚看到两人都想,心想也省事了,不然待会儿还要跑趟芷泉宫。他清了清嗓,开口道:“此次北翟,老夫挂帅出征。”
苏祁当即拒绝,态度也是难得的强硬:“不可能。此事朕已定,不必再议。”
闻言,冉挚火气上涌,这小崽子,翻天了要!他也不弯弯绕绕了,索性直说:“御驾亲征了不起?你才打过几天仗,北翟个个骁勇善战,你亲征顶多也就增个士气,这样就能赢了?”说完又小声嘟囔道,“天天养在深宫,细皮嫩肉的,还嚷嚷着要打仗。”
此话已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但出乎冉挚意料的是,苏祁似乎并不吃他这套。苏祁依然坚定:“将军,您能护煜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您还能护它永远吗?您是煜国的战神,但煜国不是您的义务,是朕的。”
“您做的已经足够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朕吧。”
冉挚愣住,这,这道理一套一套的,话倒是说得漂亮,要是北翟战场上是打嘴仗,他一定支持御驾亲征,并二话不说回府收行李去朔州,鬼才来受这劳什子的气!
“君上有把握一定能赢吗?”冉挚好声好气问道。
“没有。”苏祁如实回答,随后似乎是欲言又止。
“老夫有。”
苏祁有些无奈:“都说了此事不必……”
冉挚打断他:“老夫有把握一定能赢。我也知道方才君上想说什么,这仗必须赢,对么?”此战若败,煜国北境便多了条豁口,好不容易打回的西境,也是危在旦夕。
“老夫不是说大话。”冉挚细细解释道,“北翟被昇国打趴下之前,那都是老夫带兵跟他们打的仗,说起来也是老对手了。就算是陆戎和赵冲,都不及我对北翟了解。”
冉挚说着,拿出一张纸递给苏祁。苏祁接过打开,是一张布阵图,这人连对上北翟的军阵都部署好了!
苏祁看着有备而来的冉挚,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平心而论,打北翟,冉挚当主帅确实比他胜算大很多。可是,苏祁看向冉太后,他们忧虑的事情是一样的。
冉氏听完了冉挚和苏祁的讨论。她知道自己父亲做了决定,便是难以撼动,更何况他还做了这么万全的准备。冉氏叹了口气。
“可是,您的身体。”
冉挚爽朗笑道:“老夫活到这个岁数,已是谢天谢地。若真死在站在战场上。”
“武将死战,是大幸。”
数日后,煜国三朝护国大将冉挚,归甲挂帅,出征北翟,举国振奋。冉挚带领大军到达边境,对上北翟军。风声疏狂,号角震天。多年打过的战役一一闪过冉挚脑海,敌军严阵在前,他却无比平静。
老夫就再为大煜国战这最后一回吧,他心想。
接下来的一个月,北境捷报频传,朝野上下皆是欢欣鼓舞。
除此之外,还有个消息。
祝国前几日送诏书到胤城,祝王陈启决定率国向煜国称臣。
要说祝国所处的位置,那可真真是,中原腹地,大国夹心。祝国是位于煜国东面的一个小国。祝国西临煜,北临翟,南临芜,东临昇,被四个大国合围之势,造成了祝国注定坎坷的国运。自建国来,百余载,领土近乎缩减一半,祝国历任国君战战兢兢游走于大国之间,苟全国命。
近日来,天下大势风云变幻,先是煜国灭西麒,又是北翟西犯煜国。这些事儿把南边的芜国也激得蠢蠢欲动,于是就近拿祝国先开了刀,边境倾轧滋扰愈加频繁,祝国叫苦不迭。芜国此举,倒也不是真图祝国多大好处,只因祝国与煜国和芜国都接壤都甚大,一旦祝国被芜国吞并,煜国无异于向芜国敞开了南大门。
祝王陈启自然也知道,祝国不过是芜国伐煜路上的捷径,是一块可以被芜国轻易践平的石头。于是他,被逼之下竟索性投靠了煜国,靠煜国庇佑,或还能全举国百姓性命。
祝国都城,平洛。
王宫正殿上,一对父子争吵不休。
“父王,您怎可如此草率行事!”太子陈炎大骂了一通,似乎是还不解气,又怒斥道,“此举就是亡国!”
后半句直接把祝王听得两眼一抹黑,险些晕过去:“孽子!你眼中可还有尊卑!朕是父,你是子,朕是君,你是臣。你在这里叫嚣什么!”
陈炎也知自己气过了头,口不择言,他静静气,开口恭敬道:“父王,祝国百年,哪怕如履薄冰,也从未向强权折腰。这,不可殁于父王手中啊!”
“芜**都快碾到平洛了,朕能怎么办!祝国对上芜国,无异于以卵击石。注定的死局,难道朕拉着全国百姓一同殉国吗!”陈启叹了口气,“煜王宽仁,煜国强盛。眼下依附煜国是唯一的法子了。”
“煜国狼子野心,父王怎可轻信。您身为祝国国君,应当……”
陈启打断他:“应当什么!真让祝国在这乱世烽火里灰飞烟灭了,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儿臣不敢。”
“治国不是空谈。祝国就这么大,如何能与别人打。”陈启有些疲惫:“虽不愿承认,但朕确实资质平平,治理祝国数十载,虽谨小慎微夙兴夜寐,但难有建树。”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朕累了,就这样吧。”
“可……”
几日后,煜国回传的诏书抵达平洛。煜王接受了祝王的归顺,封祝国为煜属地国,封祝王为洛王,不日将遣派驻兵。
分手应该体面,谁都不要说抱歉(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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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北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