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落定,殿中众人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心潮澎湃。他们期待着朔州官贸区落定,也期待着煜国国力更加强盛。
敲定了朔州为第一个官贸区,接下来便是拟定细则,如何建造,如何发展,如何制定规矩,这些当然都不用慕砚之来做,但需要他来确定大纲。
苏祁要求从速,言语之间恨不得慕砚之住在醴泉宫把这个搞完了。
慕砚之则觉得这倒也不必急于今日,何况他今日本来还安排了其他的事,于是面有迟疑,和苏祁商量着说今日约了人,能不能明日再来。
苏祁被慕砚之往常的有求必应惯坏了,当即就不高兴了,心想,你还能有什么事,约什么人?等等,难不成是?
“慕相莫不是约的孟府小姐?”
慕砚之:“……”
殿上的沈辰:“……”约的是我来着,本来慕砚之约了他下午再盘一遍房氏和芸锦山庄的案子。
沈辰刚想开口,却听到了慕砚之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在君上眼中,臣就是这样公私不分之人吗?”
苏祁不逞多让:“见孟小姐也是公事。毕竟是太后钦点的,慕相可得上心些。”
慕砚之深吸一口气,说道:“好,臣留下。今日不拟完,便不回府了。”
两人战火平息,沈辰在殿上又焦灼又疑惑。明明有理由,但他看慕砚之一副完全不想辩解的样子,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君上却言语多刻薄。这两人的气氛也太怪了。
沈辰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却突然被易萱拉住了,易萱用口型向他示意:“走走走,回去跟你说。”
回了丞相府。
沈辰的嘴张开后就没合上过。
“什么!慕兄是停云楼楼主?楼主不是于大哥吗?”
“啊!慕兄那啥君上。”
“天,被君上知道了!”
“哈哈哈居然是孟小姐写的《暮卿卿》。”
沈辰一声胜一声的惊呼,易萱耳膜都要被震破了:“祖宗,小声点。”
易萱一五一十地跟沈辰说完,见沈辰还一副合不拢嘴的惊讶样,便出手佯装要卸掉他下巴。沈辰一惊,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又缓了缓,才开口道:“就是很震惊嘛。还不是怪你们,什么都瞒着我。”
沈辰说完之后想了想,又后怕道:“幸好没告诉我。当时审言贺时,大理寺有急事,我回了次胤城。刚一到,君上和应掌司就传我去宫中问话。我要是知道,早就供出来了。”
易萱:“……”话都让你说完了是吧。
“总之,现在君上和公子关系微妙,我们也谨慎些。”
沈辰连忙点头应下。
醴泉宫,议事殿内散得就剩下苏祁和慕砚之了。
慕砚之兀自寻了张案桌,埋头拟朔州官贸区纲要,苏祁则在看折子。两人互不搭理。
过了个把时辰,苏祁有事被唤走了,回来后觉得疲乏,便进迎晖殿休息了。
月至中天,慕砚之在议事殿内,赌着一口气,愣是把纲要拟完了。他转转手,捶捶肩,起身在殿内溜了一会儿,感觉通身活络,便出殿准备回府。
结果刚走到殿外,便被拦住了。内侍小声说道:“君上说没有他的命令,丞相您不可以回府。”
“本官要做的事悉数做完了,为何不能走?”慕砚之面露愠色,心想君上真是越发不讲理了。
内侍不敢冲撞慕砚之,更不敢违背苏祁下的令,因此一脸为难,抖如筛糠。
见状,慕砚之知道自己跟内侍说也没用,于是压住火气,问道:“君上在哪儿,我去找他。”
慕砚之被内侍带到了迎晖殿,随后便见在床上休憩的苏祁。慕砚之气不打一处来,合着自己在议事殿劳心劳力,他老人家在这里睡大觉,还下了不放自己走的令!
岂有此理。
慕砚之不愿靠近苏祁,隔着床幔,语气不怎么好地喊道:“君上,君上。”
床上没丝毫动静。
慕砚之又喊了几声,对方有点反应了但是不大。慕砚之无可奈何又怒气上涌,索性揭开床幔探身进去,发现苏祁睡得真是安详。
于是慕砚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手拉住床幔,俯身向苏祁靠近,冲着他耳边大喊了一声“君上”。苏祁骤然惊醒,刚想发火,发现床边是慕砚之,火气便歇停了,问道:“怎么了?”
“臣的公务已经处理完毕,可否回府了?”慕砚之说道。
苏祁刚被叫醒,脑子昏昏沉沉,他看了眼窗外,夜色深沉,于是生气道:“回什么回,都这么晚了,就在此殿内歇下吧。”
慕砚之刚想出口反驳,身后一股力道袭来,他被苏祁拦腰拉到了床上!
他手失了力,床幔缓缓落下,床上苏祁把他抱着,呼吸拱在他颈间。
太过刺激,慕砚之觉得自己心跳都快停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开口。
“君上,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祁顿时清醒,且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如果说在朔州时,他不知道不明白慕砚之的心意,只凭着一腔疼爱做了些糊涂事,是情有可原。那现在呢,自己下意识的举动,真的可以归为一句不清醒吗?怀中这个鲜活的,有感情的人,自己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呢?
苏祁想不出来,又抹不下面子,只得就地龟缩。
“字面上的意思,睡吧。”说完后他松开了慕砚之,两人面朝天仰躺着。
然而慕砚之却没打算放过他。
“君上,我们聊聊吧。”
“砚之,是朕对不住你。”苏祁先开了口。
慕砚之愣住,如果他没记错,这是苏祁第一次叫他的名。苏祁似乎也没想等他的回答,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天阙那次是朕不对,朕罔顾你的喜好,叫了群女子来让你生气。今日殿上也是朕不好,你做事向来妥帖,也从未因私废公。你有你自己的事,哪怕是见孟小姐,朕也无权出言责怪。”
“不是见孟小姐。”慕砚之小声道,“约的沈辰,聊案子。”
闻言,苏祁心里莫名松了口气,继续自己的忏悔。
“十二年前,朕的无心之举救了一个叫砚砚的小孩,十二年后,我煜国多了一位聪明睿智的慕丞相。砚之,朕敬你,疼你,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送到你面前,唯独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黑暗中,慕砚之眼角滑落一滴泪。它轻飘飘落下,又重逾千钧地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真伤人,慕砚之心想。
“臣明白了。”
两人在一张床上,拥被而眠,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苏祁醒来时,慕砚之已经出宫了。
丞相府。
沈辰刚到前厅,便见慕砚之和易萱,一个比一个愁苦。特别慕砚之,满脸憔悴,似乎一夜未睡。
“哎哎哎,怎么了啊?”沈辰出声问道。
慕砚之把昨夜的事又讲了一遍。于是三个人满脸愁苦。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沈辰道。
易萱红着眼睛:“怎么会没有办法呢。”他们习武之人最忌轻言放弃,于是她想尽了办法帮慕砚之。可是,感情大概是无法用努力获取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界限泾渭分明,让人无可奈何。
但,易萱毕竟是参破了游龙吟剑法的人,她仔细想了想,或许还有个办法。
“公子,君上是不是还差你一个愿望?”
慕砚之心中纳闷儿,点点头回道:“是归是,就不知道他认不认了。”先前苏祁治伤昏倒前,说要是能醒过来,便答应慕砚之一个愿望。后来苏祁刚醒,慕砚之给他提过一嘴,现在想来,那时苏祁就已经知道了慕砚之的心意,自然不敢承口什么愿望,于是闪烁其词避过了。至于现在,现在他也不确定苏祁是否还愿意实现自己一个愿望。
易萱见慕砚之面上犹疑,便说道:“我觉得君上会同意的。”
“公子,我们再试这最后一次好不好?”
“试什么?”
“向君上许愿,许愿他能爱你。”
易萱当然不是要慕砚之去苏祁跟前吹蜡烛许愿,她声称君上对慕砚之虽然不喜欢,但也不至于一丝感情也无,何况两人还有幼时的情谊。常言道,烈女怕缠郎。他们可以就着这个愿望,为苏祁和慕砚之设计一场惊心动魄的遇见。说不定,苏祁就心软了呢。至于如何惊心动魄,易萱暂时没有想到,于是按下不表。
易萱歪理一套一套的,听得慕砚之和沈辰不知道如何开口。
慕砚之心想,易萱是怎么能做到,如此乐观且锲而不舍的?
沈辰心想,昨日是谁告诫自己要谨慎些的?
无论如何,这主意是敲定了。
不过易萱没想到的是,她中午出去一趟,回来沈辰连草台班子都搭好了。
“你再说一遍?”
沈辰感觉易萱随时能出手打死自己,抱头道:“都安排好了嘛,计划我都想好了。孟小姐说宫里有处寻薇园,园里那株紫薇生长百年,枝繁叶茂。这段时间正值花季,满园芳菲,美不胜收。”
“所以呢,所以你让我去摇紫薇树?”
她就出去一趟,回来反了天了。沈辰琢磨半天,分给她的任务是当落花使者,在慕砚之和苏祁到紫薇树下时,她在树上摇花瓣,并声称是因为她力气大活计对口。
易萱瞥了眼旁边的两个人:“那她们呢?”
沈辰指向孟绮罗,示意她说话。
“我琴弹得还不错。”
沈辰点头:“书香世家,才艺卓绝。”
说着又指向思弦。思弦看了眼易萱,小声道:“我,我可以把开支控制在十两内。”
沈辰称赞:“不愧是庆安的高徒。”
易萱:“……”
草台班子效率出奇,慕砚之也不好拉后腿,次日一早便进宫面圣许愿。苏祁听了,虽然疑惑,但也没拒绝。毕竟就是去个园子,还是宫里的园子,几步路就到。
暮色时分,苏祁信步走到寻薇园,看见了紫薇树下,沐浴着夕阳余晖的慕砚之。
余晖在慕砚之脸上,身上,镀下暖黄又热烈的光芒。
随后,一阵悠长清越的琴声响起,扣人心弦。
目迎余晖,耳闻琴声,苏祁一步步走向慕砚之。
“砚之,你要对朕说什么?”他在紫薇树下停住,目光盯着慕砚之,不错半分。
也不知何处吹了风来,扰乱了紫薇树,花瓣簌簌掉下。
慕砚之把想说的话都在心里捋了一遍,随后抬头,瞥见了树上的易萱。
易萱很苦恼,这紫薇树看着也不咋结实,太用力呢,树要断,太轻呢,没有效果,易萱仿佛研究剑法似的在琢磨那个平衡的点,脸上都是纠结。
于是慕砚之一抬头,便看到了蹲在树上,一脸纠结,尴尬摇树枝的易萱。虽然良辰美景,他应该庄重,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慕砚之笑了,笑得收不住,笑得左摇右摆险些摔倒,笑得苏祁把他揽进了怀里,低声呵斥道。
“这是怎么了?”
慕砚之感到自己腰间的力量,他骤然收住笑,随后愣了下,看向苏祁,原先打好的腹稿全都沉底,只涌上一阵绵密的酸涩。
他是我珍而重之的人,我还是没办法轻率地对待他,慕砚之心想。
如果慕砚之愿意,他确实可以揪着旧事,利用苏祁对他的偏爱和恻隐,继续纠缠,或许有一天,苏祁真的会心软接受他,他真的能如愿以偿。
可是,苏祁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多年爱而不得又不愿放弃的人。他不愿意让苏祁为难,也不想往日情谊被一段强扭的感情消耗殆尽,相看两相厌。
慕砚之心想,果然自己还是自私的。因为不愿面对未来可能的残酷真相,不愿放手,而选择在此刻放弃。
慕砚之环住苏祁的脖子,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