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怀翎进到五楼雅间,看到苏祁和慕砚之已经落座。他又四处扫了眼,很好,易萱不在,今夜至少命能保住。
他向苏祁走去,隐约觉得苏祁看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才来”。想必是他没到之前,此处是无可比拟的尴尬。
三人沉默地吃着菜,终于是慕砚之耐不住了,试探着开口:“君上和应大人今日邀臣来此处,是品菜吗?”说完自己都不信。
苏祁戳了戳应怀翎,示意他开口。
应怀翎:“……”怎么办,他好想逃。
应怀翎深吸一口气,双手举在左肩前方,轻拍两下。
声音刚落,雅间的门被缓缓推开,两列女子依次进入。一列持乐器,一列身着婀娜舞装,个个亭亭玉立,如琬似花。
乐伎和舞伎站定后,表演了一场精彩绝伦,扣人心弦的乐舞。
慕砚之不明所以地看完,也十分捧场地夸赞点评了一二。随后,女子们便站在旁边,一副听候差遣的样子。
慕砚之不知道这是唱的哪出,便向应怀翎投去询问的目光。
应怀翎硬着头皮,期期艾艾道:“慕大人,你看,你看这些女子如何?”
他是拉皮条的吗!
皮条客心里一横,早死早超生,继续道:“有喜欢的吗?”
“……”慕砚之哭笑不得,又莫名其妙,“易萱不是告诉过你么,我不喜欢……”
应怀翎把他话头截住,赶鸭子上架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喜欢呢。”
他说完想给自己一巴掌。应怀翎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慕砚之头一回遭遇强买强卖,也是新鲜。今儿是怎么了,实在怪得很。他看了眼苏祁和应怀翎,苏祁神态自若,就是仿佛和他们不在同一国,吃的两桌饭。应怀翎更异样,一脸生不如死。慕砚之在心里琢磨起来。
这两人专门把自己叫到天阙,看美人。图什么呢?
应怀翎和他无冤无仇,也不是个热心肠,突然组了这么个局,定不是本心,那就是苏祁授意。反观苏祁,苏祁今晚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是不愿,还是心虚?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喜欢”,那就是觉得他可能会喜欢,而且最好能喜欢。可是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和他们有关系么,又没有碍着谁。
不对。慕砚之心里一凉,脸色发白。
他想到了这段时间苏祁所有的异常举动。刻意的疏远,被烫到似地伸回的手,不愿多说的话,和今晚安排的姑娘。
这一切,是从苏祁受伤醒了之后开始的。
慕砚之心中苍凉一笑。这么一想,确实碍着了。
他喜欢男人确实碍着苏祁了。
所以,被这样羞辱。
慕砚之轻叹一口气,心想,怪谁也不能怪姑娘。他扬起温和的笑,起身说道:“今夜辛苦,劳烦各位姑娘退场吧。”
女子们虽有疑惑,但也听劝,来时如何来,去时如何去,退完之后最后一位还贴心拉上了雅间的门。
应怀翎瞥到慕砚之脸色突变就心道“不好”,这会儿又见他清场,心里简直是发憷。他不得不承认,慕砚之有时候比易萱还可怕。
慕砚之清了清嗓。
应怀翎立马坐正。来了来了,血雨腥风它来了。
慕砚之面向苏祁,认真看着他,开口问道:“君上,您知道了对吧?”
苏祁被慕砚之盯得不自在,这会儿突然被点名,还有些愣怔:“什么?”席间应怀翎生不如死,他还不是如坐针毡。特别这个事态的发展还非常明显地没有按照预计的来!
“就是,臣,”慕砚之斟酌了半晌,继续道,“臣冒犯您的事情。”
哼,说得好听。冒犯,那叫冒犯吗?那叫趁人之危!叫强吻!
当然苏祁没办法把这话说出来,说出来显得自己有些小心眼并且记仇。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看起来高深莫测。
慕砚之如坠冰窖,他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想趁此不如直接将心迹表明,给过去许多年死磕的自己一个交代,也给之后许多年的自己留一条活路。
他又想,梦还是美,舍不得。
苏祁瞧着慕砚之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心想,这就完了?不行,他不说朕说,不然再这么下去,又是擎着犹豫不决绕成一团乱麻。
“朕对你好,朕也知道。但不是那种好。朕听说坊间有那啥,断袖的风气。你年纪轻,一时兴起,朕能理解。”苏祁自以为从容的说完这堆体谅的话,想着慕砚之能赶紧谢主隆恩,断袖回头,皆大欢喜。
然而,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慕砚之脸上血色尽失,语气同脸色一样苍白:“一时兴起?”
那么多个思君成痴,求之不得的日日夜夜简直像个笑话。对方原来,都没正眼瞧过他的心意,他打落牙齿和血吞,千里奔赴胤城的思慕,只换来对方轻飘飘的一句一时兴起。
他心里一片悲凉。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苏祁从来都是这么坚定果决的人,不是么?
而慕砚之,一再犹豫,最终泥足深陷。
慕砚之好累,他想逃了。苏祁可以气定神闲地讨论他的心意,可以叫他及时回头。可他早已立于千仞悬崖,无头可回,也快输得一无所有了。
他孤独喜欢了很多年的是苏祁,把他推下悬崖的也是苏祁。
明月啊,还是远一点看好。
慕砚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臣不喜欢女子,也不会喜欢女子。”他攒起最后一丝力气,看着苏祁,继续道,“臣的喜欢廉价,就可以被这样践踏吗?”
随后逃也似的走了。
雅间内,慕砚之走后,苏祁一直呆愣着,看得一旁的应怀翎直发愁。
半晌,苏祁终于开口道:“朕好像做错了?”他满脑子都是慕砚之临走前,红着眼质问他的样子。
应怀翎小声回道:“是啊。”病急乱投医地想出这么个遭点子,非要往人家不喜欢姑娘的人怀里塞姑娘,这不是欺负人么。说完他又为自己鞠了一把泪,哎,今夜过去,自己在易萱心中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形象怕是又要坍塌了。
晚些时候,丞相府。慕砚之讲笑话似的说了今夜的事,谁知道易萱听完簌簌地掉眼泪。
慕砚之笑道:“傻丫头,苦情的是我,你哭什么?”
易萱是知道慕砚之过去的,也知道他过往的岁月都镌刻着一个人,他遥望着,思慕着。因为太过深刻,使得受伤也痛不自抑。易萱抽噎道。
“公子,太苦了,能不能换个人喜欢啊。”
慕砚之望着天上的月亮,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能,太喜欢了。”
慕砚之闷头睡了一宿,清早和灰青着眼的易萱大眼瞪小眼。
“你这是,一夜没睡?”
易萱面色疲倦:“还好还好,睡了个把时辰。”她囫囵洗了把脸,强打精神,着急和慕砚之分享自己一晚上的思考结果。
“公子啊,我想了想,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出路。”
“什么事儿?”
“哎,你那,你那苦行僧一样的思慕呗。”
慕砚之差点把漱口的水呛下去。
易萱没理他,接着说:“君上不是以为你一时兴起么。你干脆将计就计,就装作对他一时很感兴趣的样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喜欢就亮亮堂堂喜欢。反正他昨夜也恶心你,充其量就以为你是要恶心回去,不会把你怎么着。”易萱稍顿片刻,轻声道,“咱陷进去这么多年,好歹捞点本儿是吧。”
这话说的,逻辑清晰,合情合理,不愧是想了一宿想出来的。
“那,行吧。”
次日早朝。
谁能想到清泉殿里最战战兢兢的居然是君上。
昨夜苏祁病急乱投医,自知对慕砚之多有不妥,他正想寻个机会跟慕砚之好好说说,却见此刻站在右前方的人,没事人似的,一贯的清俊有礼,偶尔对上眼神还能得他明朗一笑,似乎昨夜红着眼控诉自己恶行的另有其人。
苏祁一下便吃不准了。慕砚之这个样子,是没生气?那朕还要不要道歉?
一向果决的苏祁居然畏首畏尾了起来。他想着,就这样吧,大家心知肚明,只要慕砚之掌握好分寸,之后的日子就能挺好。
随后苏祁才知道,自己果然是想简单了。
西境大捷,胤城过了段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这段忙完,贸易区的事又提上了日程。几月前,严直上书要发展贸易,苏祁先是与慕砚之和应怀翎商议,决定要建立贸易区,随后召集户部众臣,拟出了区内大体的布局思路并在各州开工建设。现在,苏祁又有了新的想法,各地已经集中了生产,那么往来商贸也要集中,要建立体量大,经济流动性好的官方贸易区。
因着官贸区的事,慕砚之除了朝会,其余时间几乎都待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苏祁此时才发现,自己真的太天真。慕砚之哪里是掌握好分寸,他简直毫无分寸可言了!
此时,正在议事,慕砚之看过来,慕砚之他又看过来了!眉目如画,含情脉脉,这人,这人就差把喜欢朕写在脸上了!饶是苏祁已经被这目光盯了几天了,但还是不适应,他轻咳一声,避开了慕砚之的目光。随后听到好像有人在叫他。
“君上,君上。”是应怀翎,语气似乎还有些不满。
苏祁正色:“怎么了?”心想,朕还在这儿焦虑着呢,你不分忧,裹什么乱。
“慕丞相问您选址的问题。”应怀翎简直无语,君上也太恶劣了。在天阙羞辱人,在宫里也不听人讲话。慕大人刚刚说了那么多,君上完全在神游天外,搞得他都看不下去了,才出声提醒。
应怀翎又想,慕大人真是好气度,那夜过后,一点没生气,也丝毫没影响公务,该做的事做得滴水不漏,关于官贸区的建议,也是条条中肯。反观君上,一言难尽。
议事后,众臣出宫,苏祁把应怀翎留下了。
应怀翎有了心理准备,知道接下来自己听不到什么正事。
“你看这个慕砚之,简直岂有此理。”苏祁气愤开口。
应怀翎:“……”实不相瞒,我只看到您走神。
没等应怀翎回,苏祁又喋喋不休起来:“就这么喜欢朕吗?一点都不知道分寸。大臣们都在,他那眼睛就不能收一收!”
应怀翎狐疑,他怎么听苏祁语气,还有点得意?
本章全是感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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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一时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