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暮卿卿

近日里,胤城流传着两件大事。一是城西的林家独子因杀人获死刑,林氏被削爵迁往岭南,连带着亲家唐氏都受了些牵连。民间传言,不知道咱们这位君上,是借此事以正律法,还是想挖起世族树大根深的冰山一角。

另一件,则是朝廷引入了一名叫慕砚之的客卿。客卿这官位,说大又无甚实权,说小又确实是君王下面数一数二的位置,居此位的可谓是贵重的花瓶。慕砚之这人,以前从未知晓,听说还是近日才来的胤城。有见过的人称,慕大人风姿卓绝,当花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就是不知道“贵重”如何匹配了。

坊间以谣传谣,更有甚者,说这慕大人与君上是龙阳之好,话本子都要出了。反正煜国君主都有些奇怪的癖好,显得龙阳之好都不甚稀奇。

城中一处府邸,慕砚之边喝茶边听下属给他汇报胤城民间近况。他越听越离谱,最后不禁失笑:“喏,那个话本子出了帮我寻一本来。”

下属一愣,似是没有接到过如此棘手的任务,呆了半晌才回道:“好。”

言语间,传来管家何裕的声音:“少年,萱姑娘到啦。”

话音未落,便见一青衣女子走进来,一身利落打扮,袖口还有绑带。女子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眼尾处坠着一颗泪痣。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的标准配置了。

随后此等美人,大马金刀地坐下,也没等人招呼,拿起一杯茶就咕咚灌下去了。

见状,慕砚之笑道;“怎么,江南的水不够你喝的?一副渴了三个月的样子。”

易萱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过头去跟何裕说话:“裕叔,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何裕开始报菜名:“糖醋排骨、醋烧鲤鱼,酸辣笋丝。都是萱姑娘爱吃的。”

易萱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这才转过来跟慕砚之说话:“马不停蹄赶了一个月,江南水路那些麻烦总算是解决了。”她顿了顿,秀眉蹙起,继续说道,“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芸锦山庄守着江南的码头,乐得看各方争斗。”

慕砚之饮了口茶,问道:“他准备好了吗?”

见易萱点头,慕砚之继续道:“是时候下这步棋了。”

此时,下属前来通报:“大理寺少卿拜见。”

易萱惊讶,他们家公子这才来胤城多久?居然都交到朋友了。

慕砚之倒是不意外,叫下属快将客人请进来。

一入到堂内,易萱终于不惊讶了,原来是个熟人。

此熟人一进门就十分热络:“慕兄,前几日一直在协助处理林家的案子,未得空来拜会。听说君上赐了你一所宅子,今日我来贺乔迁之喜。”

熟人说完才看到边上的易萱,欣喜道:“易姑娘,好久不见!上次见到慕兄,没看到你我还纳闷儿呢。”

当日城西林家事务落定,苏祁带着一帮臣子往回走,沈辰落后了几步,扯了下慕砚之的衣袖。慕砚之会意,步履稍缓,和沈辰走在了一起。

“慕兄,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岭南一别,我好生想念。”沈辰小声开口,“你是不知道啊,我方才见到你,一开始没敢认。你知道的,君上和你一处,我们也不好凑太近。后来我听见你回君上的话,那样一针见血的言论,肯定是你没跑了。”

慕砚之笑了笑:“沈兄过誉。”

两人又叽里咕噜聊了几句。突然,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两人一抬头,正对上苏祁和应怀翎疑惑的目光。原来他俩只顾说话,落在后面一大截。

苏祁看着交头接耳的两人,问沈辰:“你们认识?”

沈辰回道:“微臣入胤城前,在岭南提刑司任职,有幸结识慕兄,有几件案子,承慕兄提点才得以破获。慕兄很聪慧。”

苏祁觉得十分有趣,看向慕砚之,笑道:“朕倒是很少听大理寺少卿夸人。”

当年慕砚之带易萱在岭南游历。岭南偏远,大部分地方人迹罕至,案件也颇为棘手,时任提刑司的沈辰,在查一起案子时,把慕砚之作为嫌犯押了回去,没想到嫌犯不仅为自己洗脱了嫌疑,还设巧计帮他抓到了真凶,把沈辰感动得恨不得当即就要杀鸡祭天义结金兰。还好易萱等不及了要来劫囚,这才打断了头脑发热的沈大人。自那时起,几人便常聚在一起,讨论案子,游山玩水,在贫瘠的岭南倒是过得有声有色。

多年不见,沈大人还是一如往日的热血和热情。刚打完招呼,就吵吵囔囔着让家丁把贺礼搬进来,一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瞬间堆满了厅堂。

把沈辰的乔迁之礼拾掇完毕,就到了晚膳时间。一上菜,沈辰又大呼小叫:“贵府井里打上来的不是水,是醋吧。”

虽然在场对满醋全席不满的人也还有几个,但大家都把同情的目光投向了沈辰大人。

果不其然,只见一根筷子飞过来,擦过沈辰的头,把沈大人的三魂七魄和满肚子牢骚都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筷子的主人,此刻在坐在他斜对面,手上转着另一只筷子,满脸慈祥地看着他。

沈辰把委屈的目光投向慕砚之。

慕砚之摆摆手:“你别看我,是你自己要招惹醋罐子精的。”

沈辰含泪吃完了满醋全席。

虽然时光从不为任何事物停留,但此刻打打闹闹的几人,却仿佛回到了在岭南恣意的岁月。

饭后沈辰喝了整整一壶茶,称这样才能与肚里的醋中和,差点又讨一顿打。

慕砚之让易萱把江南的水路图画出来,三人围在一起,就着饭后茶点,讨论起来。

江南水路主要有三个码头,泺口,溪川和渡波,皆由芸锦山庄把持。芸锦山庄三代经营,到现任当家言贺,已将三大码头和周边水镇打理得妥妥帖帖。

江南水路一家独大多年,本也未生祸事,可自前年起,芸锦山庄连续涨了几波价钱,过路的船只和依赖码头过活的商贩都叫苦不迭。大大小小起了不少滋衅。

“那芸锦山庄也没调价?”沈辰问道。

“没有。”易萱回道。

“芸锦山庄很缺钱?”沈辰继续问。

慕砚之摇头:“那些码头本就是坐地起价,光收过路费就够言家吃几辈子了。为了敛财沾上那么多麻烦,倒也不必。”

沈辰面露疑惑,半晌,缓缓说道:“如果他是为了别人敛财呢?”

慕砚之和易萱一齐看向他。

慕砚之先开口:“刚办完林家的案子,沈兄最近有空?”

沈辰警铃大作:“我打算休公假……要干嘛?”

“一起去江南查案子啊。”

“哪个案子,芸锦山庄?这又不归大理寺管。”

“可你想想,芸锦山庄花这么大力气敛财,不管金主在内还是在外,对煜国都是一大隐患啊。”

沈辰一听,立马忧心忡忡起来:“那我也没有由头去啊。”

慕砚之回道:“无碍。芸锦山庄本家在泺州。泺州的刑事案卷是不是多年未查过?你就跟君上说去泺州查案卷吧。”

沈辰更加疑惑:“慕兄初任客卿,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我和你同去,怕会抢了你功劳。”

慕砚之笑道:“君上多疑,若我独自前去,他必定不放心。与其被不认识的官员掣肘,还不如找个可靠的相识搭伙儿。”

沈大人被“可靠”奉承到,心里正滋滋乐儿。等回了府才后知后觉发现,他怕是又被这两人摆了一道。

次日早朝,沈辰跟苏祁提了出使泺州之事。苏祁果然应允。但沈辰提出邀慕砚之一同前去时,苏祁却没答应。

苏祁的殿前原话是:“客卿初到煜国,怎可如何受累。”真是十分体恤臣下了。

而被体恤的臣下本人此刻在慕府扶额喂鱼。

府内有方池塘,刚搬进来时,管家何裕便张罗着养了几尾锦鲤。由于慕砚之发呆时便喜欢待在池塘边有一搭没一搭喂鱼,这进府没多久,几尾锦鲤就长得珠圆玉润。

“公子,行行好。再喂下去,鱼都游不动了。”易萱走过来说道。

慕砚之不为所动。

“还在愁怎么去泺州吗?”

“不是,愁我的清誉马上就没了。”慕砚之终于起身,拿起鱼食,像个游魂一样走了。

几日后,醴泉宫。

苏祁眉头紧锁,看着一个话本。要不是话本花花绿绿的封面,简直以为他在看什么要紧的军报。

话本名字叫《暮卿卿》,内容如其名,讲了一些在晚上发生的卿卿我我的事情。主角是当朝君王和客卿。

苏祁看了半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艰难开口:“你说这玩意儿是胤城时兴的消遣?”

应怀翎尴尬地一笑:“手下的人去书坊,买了本最行销的回来,没想到……呵呵。”他边回边感觉鞋底都要被刨出个洞来。

“你看看这写的什么?君上殿前直言‘客卿初到煜国,怎可如何受累’,可怎知,白日不受累,晚上也要受累。”苏祁读完,五官都要移位了。

应怀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还笑!把这些话本都给朕搜来烧了!”

应怀翎艰难停住笑,回道:“君上不知,我后来又差人去那个书坊。那书坊名为‘珂坊’,主打的便是拉郎配文学,君上和慕客卿是坊里最出名的一对,您俩的话本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吧。”

解释完,应怀翎又笑着打趣道:“而且那话确实是君上您自己说的,也不怪人家解读哎。”

苏祁:“……罢了罢了。本来就是想拦拦慕砚之,看看他会怎么做。没想到把朕绊了一脚。”

苏祁顿了顿,嫌弃地看着那花花绿绿的话本,疑惑道:“这该不是慕砚之安排的吧?”

应怀翎回道:“这路数,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应当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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