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朝会,慕砚之刚下朝准备出宫,远远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榴花会见过一面的晋宁侯。慕砚之行礼道:“侯爷。”
苏煦远也不客气,邀请道:“本侯也要出宫,一起吧。”
在宫门与刚来的易萱汇合,三人便一同走出宫外,一路闲聊。上次榴花会匆匆一见,今日细聊下来,慕砚之发现苏煦远上达天文,下至地理,皆有涉猎,可谓博闻强识,学贯古今。慕砚之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才华出众的人,就因为身体不好常年休养,难以参政,实在可惜。两人相见恨晚,苏煦远邀慕砚之得空一定要去学宫坐坐,慕砚之欣然应下。
眼看就到了岔路口,慕砚之和易萱回丞相府,苏煦远回穆阳学宫。慕砚之正要拱手辞别,却见前方有一人快步走过来。
“煦远。”
苏煦远有些不自然地回道:“大哥。”
衡王气儿还没喘匀,大口地呼吸着。慕砚之甚至怀疑他就是跑过来的,看见他们才停下用走。
衡王拉住苏煦远的手臂,说道:“我听说你进宫了。既然都来了,去大哥府上坐坐吧,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苏煦远强撑住理智才没把苏玄恪的手甩开:“不必了。”
闻言,苏玄恪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他环顾四周,似乎是才发现边上还有个慕砚之:“慕大人。恭喜慕大人升任右相。”苏玄恪说着,心生一计,“这样吧,今日遇到便是缘分,本王做东,在敝府为慕大人设宴庆贺,邀大人和侯爷前往。”
慕砚之先是想着,您一副紧赶着找过来的样子,这是哪门子的缘分,随后又想,亲王都开口了,臣子还能拒绝?
上次榴花会,易萱戳破了眼前二位的密谈,显然是关系不太好的样子。此番衡王把自己推出来,他是去还是不去?在场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想苏玄恪请的可不是他慕砚之,要去,他便置苏煦远于难堪。不去,他又不能拂了亲王的面子。
慕砚之陷入两难,一时不知作何回应。半晌,还是苏煦远开了口:“走吧。”
苏玄恪面带喜色,将一行人迎回了衡王府。
午膳果然奇珍荟萃,准备得尽善尽美。午膳后,苏玄恪又让人上了精致的茶点,几人就着茶闲谈。
突然,苏煦远一个失手,茶杯不小心掉落在地上,茶溅了一身。
苏玄恪连忙走过去抓住苏煦远的手仔细查看,见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随后强硬地拉着苏玄恪去侧屋换衣服。即便苏煦远并不愿意。
侧屋和主厅就隔着一扇门,但因为有些距离,里面的动静也不太能听清。
慕砚之安静喝着茶,易萱的脸色却愈发微妙起来。
慕砚之听不见,她听得见。
易萱隐约听见,屋内的两人,似乎没有在换衣服,又或者,是在趁换衣服,做其他的事情。声音暧昧,她很难形容。
“苏玄恪,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是苏煦远带着哭腔的声音。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苏玄恪喘着粗气,说道,“煦远,我好难受,你帮帮我。”
苏煦远似乎是被抵在墙上,有衣料和墙壁摩擦的声音,他似乎也很难受,发出的声音破碎模糊:“他们就在外面。”
苏玄恪安慰他道:“没事,听不到的。”
易萱:“……”
过了好一会儿,苏玄恪和苏煦远才从内屋出来。苏煦远眼角泛红,他没多看慕砚之,只道了别,便匆匆离开。反观苏玄恪,倒是一副吃饱喝足,心情很好的样子。
从衡王府离开,回程的路上,易萱面红耳赤,将刚刚自己不小心“听到”的事跟慕砚之讲了。
“啊,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易萱也是一头雾水,她艰难道:“我觉得,至少算不上情投意合。侯爷他,不是很愿意。”她想了想,担忧道,“公子,侯爷是不是被衡王强迫的啊。侯爷那么温和的一个人,这都是什么事啊。”
慕砚之回道:“让我想想。说到底这是王室秘辛,还不能随便去打探。”他叹了口气,“过几日,我们去穆阳学宫看看。”
这个几日没过多久。
慕砚之和易萱行到穆阳学宫门口,苏煦远倚靠一株红枫而立,看到慕砚之,似乎很是开心。
苏煦远带慕砚之和易萱参观了学宫上下。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今日学宫有场讲学,芜国大儒程夫子正在论民治。”
他们走到讲学堂,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台上一位老者,正滔滔不绝地讲着。
“愚民之政方为上策,平民不可教化,方受约束。”
老者讲着讲着,拂尘一指慕砚之,说道:“那位小友,老夫看你一脸不赞同。小友有何指教?”
慕砚之恭敬回道:“指教不敢。叨扰夫子,后生罪过。”他想了想,继续道,“后生私以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不受教化,无思无想,则是危水。”
程夫子听了,抚须笑道:“倒也是个说法。”
从讲学堂回到主厅,苏煦远亲自为慕砚之斟了一杯茶:“程夫子这是在夸你,难得有他承认的说法。”
慕砚之小心接过茶:“哪里,臣随口一说罢了。”
苏煦远不以为然:“你说得对,民要受教化,受教化才会听话。”
慕砚之只感觉他话里有话,但也懒得细究,今日的主要目的,是探一探苏煦远和苏玄恪的关系。
“臣冒昧,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
“侯爷和衡王关系如何?”慕砚之开口问道。
苏煦远神色紧绷,嘴唇有些许颤抖:“你,你知道了?”
如果是别人,或许慕砚之还会想弯弯绕绕套些话出来。可是对象是苏煦远,他已经很痛苦,慕砚之不想再剜他的心了。
慕砚之把易萱两次听到的都跟他讲了。
苏煦远似乎是要崩溃。
他脸色骤白,双手捂住眼睛,没一会儿,眼泪从指缝流下来。
“我是罪人。”
苏煦远从最开始讲起。
自打他记事,便是和母妃住在城郊别院。先王薨逝,他短暂地去了一趟胤城参加王选,在那里结识了苏玄恪和苏祁,也就是当今的衡王和君上。再回到城郊行宫时,母妃却像是性格大变,动不动就往死里打他。苏煦远本就先天不足,身体不好,哪里经得起这些。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往胤城逃。
苏玄恪说过的,他会保护苏煦远。苏煦远信了,于是逃去了衡王府。
他在衡王府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不用担惊受怕,每日还有苏玄恪悉心陪着。苏玄恪接纳他,照顾他,直到占有他。从这里开始,时间碎裂,欣乐坍塌,往后全是生不如死。苏玄恪对他,一边施舍一边欺辱,将他绑得死死的。苏玄恪料定苏煦远承受不了母妃的冷漠和打骂,他每次都会遍体鳞伤地回到自己身边,需求爱和慰藉。
直到苏煦远的母妃逝世,这个扭曲的噩梦才走向尾声,但并没有结束。
尽管苏煦远已经想尽一切办法远离胤城,远离衡王府,还还是会难以避免要遇上苏玄恪。苏玄恪依旧像幼时一样,不分任何场合,对他关怀备至,细心体贴。此举羡煞旁人,但他只觉得恶心。因为苏玄恪每次的举动,无异于在提醒他,过去和现在从未割裂,也休想割裂。恶心痛苦和自我厌恶终将贯穿他的一生。
讲完这些,苏煦远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颓然呆滞。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慕砚之嗫嚅半晌,最终也只能说道:“这不是侯爷的错。”
“呵,说起来,这个侯位也是苏玄恪帮我争取来的。他真的很懂,怎么控制一个人。”
慕砚之心中五味杂陈,苏煦远的人生,远比他想象的坎坷太多,他不能痛人之痛,也不能施以怜悯。只能想着,希望侯爷以后的人生,都能远离那座地狱般的衡王府。
一旁的易萱捏紧了拳头。
“有什么能帮忙的吗?”这个语气,仿佛只要苏煦远一下令,她立马去把苏玄恪的人头取过来。
苏煦远叹了口气:“多谢。今日之事,两位就当听了个故事,出门便忘掉。这就是帮本侯最大的忙了。”
苏煦远起身,筋疲力尽,他只想快点把人送走,回来大睡一觉,睡醒之后,就什么都好了。
他将慕砚之和易萱送到门口,看着渐行渐远的二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慕砚之。
“青山长留,白雪同归,慕家后世,行移乾坤。慕大人听过这个吗?”
慕砚之回眸,点了点头。
苏煦远没像苏祁一样问他是不是慕家人,只问道:“这十六个字,慕大人怎么看?”
慕砚之垂下眼睫,若有所思道:“传言尔尔。”
苏煦远的故事太沉重,慕砚之和易萱一路无话,回到丞相府。
刚下马车,何裕便递来一封帖子。易萱接过,眉头皱起。
见状,慕砚之瞥了一眼,问道:“又是常明轩?这是,第三封了吧。”
易萱今日心情本来就不好,收到这封帖子后直接坏到了冰点。她冷下脸,说道:“我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妖没使。”
慕砚之知道她什么想法,说道:“你别冲动。”
“没事。榴花会上,给册簿动手脚的那个内史府公子,叫江逸鸿,线索查到他就断了。听说常明轩是他好友,我正好也去问问。”
沁柳园。
一个青年斜靠在栏杆上,望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突然,他在水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倒影。青年连忙抬头,惊喜道:“小萱,你来了。”
易萱不温不火“嗯”了一声:“问你个事儿。”
常明轩忙回道好的,易萱愿意跟他说话,他求之不得。
“江逸鸿是你好友?”
常明轩点点头。
“他改榴花会册簿你知道吗?”
常明轩愣住。只一瞬的迟疑,易萱便明白了。
“你知道。”
“小萱,你听我说。”他轻捻眉心,继续道,“这事儿我是有所耳闻。榴花会的事,确实是江逸鸿不对。但是你信我,逸鸿他没有坏心的,他只是听了那些不好的传言,对慕大人心有不满,才找了他家门下的冯岳一起,在榴花会上给慕大人难堪。就因此事,他被内史大人禁足一月,已挨过罚了。”
易萱将信将疑。真就只是这样吗?在城郊遇到的杀手全当慕砚之不会武。榴花会册簿是其中试探的一环,还是杀手背后的人只是趁榴花会事件知道了而已?
无论如何,常明轩这里能问到的大概就是这些了。易萱问完,掉头就走。常明轩连忙把她拉住。
易萱看着自己被他拉住的手臂,冷冷扫了常明轩一眼。常明轩浑身汗毛立起,马上放了手。
“小萱,我在这里等了三天。过去是我的错,榴花会时我说的话也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看在我们同生共死过的份上,再给我一个机会,行吗?”
易萱疲惫回道:“纠正一下,不是同生共死。是我,单方面救了你的命。你要还感念这份恩情,以后就别来烦我。”
“小萱,可是我喜欢你。”
易萱被气笑了:“哪条律法说,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啊。多大的脸。”
“可你之前是喜欢我的。”
“对啊,不是遭报应了么?被太史令府恶言重伤,多少年回不了家。”
常明轩一时语塞,嗫嚅道:“我,我已经受了惩罚了。我这些年都很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无论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委曲求全,我也接受。”
易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杀人犯法,随后平定下来,缓缓开口:“常明轩,既然你想聊,那我陪你聊个够。第一,你说你受了惩罚了,我当年差点被胤城的流言逼到自尽,你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痛苦也配相提并论?第二,如果庆安没有今日的成就和规模,你还会来忝着脸找我吗?你提出的方法,不过是要我庆安砸出天大的嫁妆去装点你太史令府。”
“最后一句。常明轩,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喜欢,是不需要谁委曲求全的。”
常明轩如遭雷劈。
易萱知道自己话已说尽,便径直离开了。
就喜欢写骂人,下章接着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