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卿府。
慕砚之刚回府,便见到一个久违的人。
沈辰正和易萱喝茶说着话,见慕砚之,便招呼道:“慕兄。”
慕砚之坐下,问道:“忙完了?有空过来了。”他回胤城时便移交了房氏的案子给大理寺。案子被派给沈辰处理,慕砚之知道他这段时间怕是脚不沾地在忙。
闻言,沈辰扶额叹了口气:“自打胤城见到你,我就没闲过。先是去泺州查芸锦山庄,现在又搞房氏的案子。”
易萱啃了口果子:“哎,能者多劳。”
沈辰:“你怎么不多劳。”
易萱莫名其妙:“姑奶奶我在城郊被打个半死的时候,沈大人在哪里?”
沈辰:“……”
“行了行了,房氏的案子怎么样?”慕砚之连忙拉住一句话不对付就要吵起来的两人,谈正事。
沈辰回道:“差不多结了,不日问斩。朝中有个房氏的官员前几日想打点各路官员,为房士重留条命,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个世族的联名书,称世家大族,不可妄动。此事被君上知道了,直接削了他的职,还当庭骂道‘我煜国尊的是律法,不是世家之法,那些个同气连枝的世族,给朕一并查了!’
慕兄,这次你的风头可是出大了,说是要重重赏你。”
闻言,慕砚之一点儿没高兴,只苦笑道:“君上铁了心要整治世族。不管是林家,还是房氏,君上只是借赏我传递他的想法而已。”
三人正说着,有位下属进来,称有事向易萱汇报。易萱走过去,下属递给她一个物件,小声说着话。易萱听着听着,脸色突变。
“公子,君上中的那枚飞镖,有线索了。”易萱皱眉走过来,“那枚飞镖,是房氏的。”
慕砚之和沈辰:“!”
他们从胤城城郊死里逃生,匆忙之间被带回来的,只有插在苏祁胸口的飞镖。易萱留了心,醒了之后便让人去查这枚飞镖的来历。刚来的消息,查到这枚飞镖所在的批号,竟然是房士重买的!
沈辰连忙说道:“飞镖呢,给我看看。”随后便见易萱递了过来。
在慕砚之和易萱的注视下,沈辰接过飞镖,仔细观摩了一遍:“没错,收缴上来的房氏军资,是有一批这样的飞镖。”他又看了下飞镖尾部,“批号是对的。”
慕砚之心中生起不安,他本以为房氏就是谋害县令,现在看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走,提审房士重。”
刑部大牢。
房士重瘫坐在地,面容枯败,他从一开始的有恃无恐到现在的心如死灰,不过月余。房家垮了,朝中的人也救不了他。现在,现在唯一的生路……
他正想着,牢房门口突然出现一道阴影。房士重警惕道:“谁?”
来人轻声说了句:“是我。”
听见这个声音,房士重似乎看到了生路,他撑起身体,拖着铁链,焦急地朝牢门挪去。
“你可算来了,快救我……唔。”
房士重瞪大眼睛,脖子上致命的一刀,喉管被割破,汩汩地朝外涌着鲜血。房士重到死时,眼里都还是不可置信。
来人看着房士重缓缓倒下,随后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死透了,才起身轻蔑道:“你这蠢货,也配主上救?”
慕砚之一行赶到刑部大牢,刑部提司竟然已经等在那里了。提司看到他们,忙迎过去,一脸焦灼得不知如何是好。
“慕大人,沈大人,你们已经收到消息了?”提司心想,消息才送出去,怎么两位大人片刻就赶到了。
慕砚之和沈辰俱是疑惑:“什么消息?”
“房士重死了。”
“什么!”
牢门口,房士重半边身子朝上,瘫倒在地,眼睛大睁,喉间一道狰狞的伤口,死相可怖。仵作仔细翻看了房士重的尸体,开口道:“一击毙命,死了不过个把时辰。”说着又看了下牢门的锁,“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提司在一旁胆战心惊,虽说凶手杀的就是个死刑犯,可是牢里进了凶手,就是他的失职:“微臣罪该万死。是微臣疏忽,这间牢房单独排在西面,驻守的人手不足,才让凶手钻了空子。”
慕砚之心思没在提司身上,也没空听他的自悔,只看着房士重,心生疑窦。
“房士重是怎么到牢门口的?”锁没坏,地上没有拖拽的痕迹,也没有血痕,说明房士重就是在牢门口被杀的。卧榻离牢门口有段距离,房氏重如果不是自发走过去,谁能在门口杀了他?
提司连忙回道:“房士重平日多疑,绝不轻易靠近牢门口,连送饭的狱卒来了,他都是等人走了才去拿饭。”
易萱看了眼房士重的伤口和表情,也疑惑道:“似乎是毫无防备挨了一刀,挣扎都没来得及。”随后她总结提出疑点。
“相当于凶手让多疑的房士重乖乖走到门口,被他杀掉。那么会是谁呢?”
沈辰想了想,灵光一现:“是熟人!房士重认识的人!”
经沈辰一说,易萱也想到了:“房士重肯定以为这人是来救他的,所以很配合,也没有防备。一切都说得通了!”
“去大理寺,我要看朔州押回来的涉案人员册薄。”
一行人马不停蹄又赶往大理寺,沈辰收拾东西极有条理,片刻便找出了那本慕砚之要的人员册簿。
慕砚之和易萱通篇看完,两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册薄里,没有莫修。而他很有可能,就是杀了房士重的凶手。
这个好端端在牟县活了六年的县衙师爷,既不效忠县令,现在看来也不效忠房氏,那么他效忠的,是谁呢?
房士重的死只是这个案子的一个小插曲,因为他本来就是要死的。刑部被追责,但也不影响慕砚之在朔州牟县办案有力的事实。
几日后的朝会,苏祁亲自颁旨,擢升慕砚之为右相,授相印,辅王政。
煜国此举几乎是在向天下证明,煜国不怕树大根深的世族。无论是宗室王亲,还是世家大族,胆敢僭越律法,皆会被连根拔起。从此,世族人人自危。各地世族盘踞的力量被逐渐削弱。
秋意渐浓。
芷泉宫里,一大早,冉氏便由贴身的大宫女陪同着,准备出门。刚到门口,却发现有人已经在等着了。看样子,等了很久。
来人看到冉氏,连忙行礼。冉氏见到他,也不意外,她叹了口气。
“清晨露重,你这身子,怎么瞎折腾?”
来人忍不住轻咳了两声:“臣该来的。若不是当年太后娘娘心慈,先王仁善,臣也没有这条命。”
“罢了罢了,心意哀家领了,你去找个暖和地方待着。”说着便和大宫女继续往宫外走去。
“恭送太后。太后和先王恩德,臣万死不敢忘。”
冉氏脚步一顿,淡淡回道:“别去想什么恩德。”随后继续往前走,只在风里传来她的声音。
“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吧。”
醴泉宫。
应怀翎给苏祁汇报完公务,正要告辞。苏祁瞥到他放在桌上的两大包东西,问道:“要去哪儿?”
应怀翎:“嗐,去趟芷泉宫。这不是陆戎在朔州给的西域特产么,冉将军的前几日我已经送了,今日趁着进宫,我把太后娘娘的那份给她送去。”这段时间应怀翎也是忙得焦头烂额,西境战事即发,一堆事儿等着做。好不容易抽空来了宫里,他得把能办的都办咯。
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苏祁忙叫住他,“太后今日不在宫里。”
应怀翎满脸疑惑,看着苏祁的眼神似乎在问“不在宫里还能在哪里”。
苏祁按住眉心:“你忙糊涂了?今天什么日子忘了?”
“什么日子?”应怀翎掐着指头算了算,恍然大悟,脸色发白。
“啊……先王忌日。”
秋日的风带着寒意和萧瑟,吹进路上每个人的脖颈肤间。出了宫才发现竟然已经这么凉了,大宫女赶紧替冉氏紧了紧披风,正想拉上帽子时,被冉氏拒绝了。
“不必,马上就到了。”
没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一处陵园门口。冉氏朝宫女扔下一句“你在这儿等我”,接过装纸钱祭品的篮子,便独自一人进去了。
宫女看着陵园的牌匾,慢慢出了神。这处陵园清净幽致,灰白的牌匾上书“定陵”二字,给陵园平添了一丝威严的气息。这便是煜国的王陵,历代君王皆葬在此处。
冉氏走到一处陵墓,陵前有一堆新烧的纸钱。冉氏抚着墓碑,默不作声,半晌,掉下两行清泪。
“渃儿,母后来看你了。”
此话一出,冉氏泣不成声。此刻天地间,没有煜国威仪的太后,只有一个失去孩子的悲恸的母亲。
旧事一件件扎入心口,冉氏发现,原来无论时隔多少年,自己也无法释怀。如果当年自己没有那么无能懦弱,如果自己能帮他留下那把叫“弑主”的刀,是不是渃儿就不会死。
当年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苏渃越来越疯,看着臣子设下圈套,看着孤独的苏渃跳入鼎炉。
时间过去良久,冉氏擦干眼泪,平复情绪,再开口时,神色冷清,又回到了那个威仪天下的煜国太后。
“哀家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定陵门口,宫女探头张望着,随后小心觑着身边的人,轻声问道:“娘娘进去好一会儿了,要不奴婢去看看?”
“不必,就在此处等她吧。”
话音刚落,冉氏便出现在了门口。宫女忙迎上去:“娘娘。”
冉氏看到门口的另一人,似乎有些惊讶:“父亲。”因为她的授意,先王忌日宫中都不敢提起,她也不许兴祭拜。她本以为,每年的今日,只有自己会来此处。
冉挚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愿别人看见,往年我都是下午来的。今日下午有急务,就一早来了。离开时看见你的车驾,便多留一会儿。”说着帮冉氏戴起兜帽,“走吧。”
回程的路上,父女俩丝毫没有聊先王苏渃的事,只随意说着近况。
“慕家那小子还不错,做事妥当。”
听到冉挚夸慕砚之,冉氏回道:“那孩子我也喜欢,他愿意辅佐祁儿,确是幸事。听说朔州之行,两人相处还不错。”
“嗯?上次来将军府,他们俩倒是怪得很,不像关系好的。”
闻言,冉氏轻笑道:“谁知道呢。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事,也只有他们能处理了。”
醴泉宫,苏祁刚打发走不识时务的应怀翎,随后迎来了一个意外之人。
“二哥,你怎么进宫了?”天气渐冷,苏祁让内侍抓紧生了个炉子过来。苏煦远身体不好,特别到了冬天,受寒就要生病。
苏煦远笑道如名字一般和煦,回道:“久了没来,想念君上了。”
“二哥说的什么话。二哥要是想朕,传话一声,朕立马赶到学宫拜见去。”
苏煦远装作嗔怒地看了他一眼:“净捡些好听的说。”随后拿了一本书递给苏祁,书籍似乎是上了年头,册页泛黄发旧,好在保存得当,尚且完整。
“这是神策论的古籍,我寻了好久才寻到。”
苏祁接过神策论,面露欣喜:“朕上次不过提了一嘴,二哥竟帮朕找到了。二哥不仅学问无双,还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说完后,又吩咐内侍收拾好侧殿,拉住苏煦远的手,不由分说道:“二哥今夜就住在此处,我们把酒畅谈。朕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苏祁临行前又叫来内侍,再三交代了一遍要照顾好晋宁侯,才放心出门去了。
暮色时分,秋风吹得更急了些。
灰白古朴的定陵,迎来了今日第三位访客。
周末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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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定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