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入局

探望完苏祁,易萱送走应怀翎,随后想了想,出门上街,信步溜达,到了庆安在城西的铺面。远远看过去,一个小丫头正跟着账房先生一起,噼噼啪啪打着算盘。

易萱大声喊道:“思弦!”

小丫头听到声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随后脸上满是欣喜。思弦跟先生说了两句话,便朝易萱小跑过去。她在易萱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仰起头,开心道:“小姐。”

“嗯?”易萱看了眼铺面,“跟着他们改口的?”

思弦点点头,而后看到易萱的面色,担忧道:“小姐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前些日子受了伤。”眼看着思弦眼泪又要汪汪,易萱忙摸她头,“没事没事,都好全了。”

两人正说着话,铺面里走出两个人,看似是一对夫妻。丈夫先看到了门外的易萱,忙带着妻子走过去。

“你这丫头,一声不响又跑几个月。怎么样,伤没事了吧?”

思弦给易澜和骆晚晴行了礼,乍一听到这句,脸上疑惑起来,大公子这是知道小姐受伤?

骆晚晴眼尖,看见思弦神色有疑,便开口道:“怕你担心,没告诉你。”

易萱连忙附和道:“对对对,真一点事没有了,别担心了啊。”说完之后,想着缓和气氛,便打趣道,“对了,我哥阴险狡诈,他没亏待你吧?”

易澜:“……”

闻言,思弦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大公子和夫人对我都极好,老爷也是。”

“老爷?不能吧,他老人家转性了?”

易澜在一旁阴阳怪气道:“人老爷子可喜欢思弦了,乖巧聪明学东西快,还不惹祸。”句句在含沙射影易萱。

易萱咬牙:“……也是好事。”她本还担忧老爷子要刁难思弦一番,现在挺好,她庸人自扰了。

苏祁在客卿府又养了段时间,伤口基本复原,便趁着某日夜里,被应怀翎和易萱护送回宫里。

不久后,君上临朝。就在这一天,已经解甲的冉老将军居然也久违地出现在朝上,群臣只觉得今日怕是有大事发生。

年轻的君王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他立于殿上,字字铿锵下了军令,攻打西麒。话音一落,满朝哗然。但令人意外的是,年初才被君上要挟交出军符,被迫退居的冉老将军,竟然力挺君上。此番,朝中无人敢有二议。

话要说回上朝的前一日,慕砚之被召去宫中,进到醴泉宫,接待慕砚之的内侍也没多想,直接将他带去了苏祁的寝殿,迎晖殿。

入到殿内,苏祁在换药,里衣半挂着,露出上半身,换药的内侍正在为他缠绷带。苏祁看见慕砚之,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说道:“慕卿先去殿外等着吧。”苏祁说完之后当即后悔,这是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感情那会儿在朔州缠着慕砚之换药是被夺舍了是吧。再这样下去,慕砚之察觉不出有鬼才怪!

慕砚之退到殿外,内心五味杂陈。他心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打苏祁醒来,对自己的态度倏然变得冷淡很多。硬要说的话,此刻两人的距离,比去朔州前都还遥远。

他在心里苦笑,果然,明月就是高不可攀的。

没一会儿,苏祁出了殿,药已换好,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他极不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慕砚之的手臂,说道:“走吧,去将军府。”

苏祁和慕砚之到了将军府,便被管家恭迎去了正厅。冉将军还没到,两人在正厅局促地坐着。慕砚之局促是因为苏祁的态度让他如履薄冰,苏祁局促是因为大半年前,细雪纷飞的一天,就在这个厅里,苏祁以太后生死要挟,逼冉老将军交出军符。

茶都续了一轮,府邸的主人才姗姗来迟。来人发须尽白,精神矍铄,腰背挺拔,步履稳健,神色一丝不苟,凛然不惧,正是煜国三朝元老,护国大将军冉挚。当朝太后的生父。

冉挚显然是不太待见苏祁,把人晾了这么久不说,露面后也没给个正眼,只淡淡道:“老朽一介致仕之人,君上大驾,所为何事?”

苏祁热情回道:“朕自然是来探望外公。”

脸皮厚的程度,让一旁的慕砚之叹为观止。慕砚之没有亲戚关系可攀,只恭敬行礼道:“后生慕砚之,拜见冉将军。”

恭敬有礼的后生,衬得苏祁愈发不要脸了。

冉挚先是余光瞥着苏祁“哼”了一声,然后看着慕砚之说道:“牟县的案子是你办的?”

慕砚之点头。

“办得不错。”

慕砚之受宠若惊,随后心想,牟县的案子移交大理寺不过月余,冉将军就知道了,看来朝中之事,将军还是在意的。

苏祁不甘冷落,施施然道:“是朕派他去的,外公怎么不夸夸朕慧眼如炬。”

“君上不择手段,还需要老夫夸?”

“……”

苏祁少时和陆戎跟随在冉挚麾下行伍多年,备受冉挚宠爱。如今祖孙关系至此,看来年初的那场逼宫确实大动干戈伤了一番感情。

“别绕弯子了,直说吧。”冉挚不欲再和苏祁拉扯,单刀直入问道。

苏祁垂下眼眸,遮过一丝细微的情绪,随后抬起眼,定定看着冉挚:“朕要打西麒。”

闻言,冉挚神色一凛,他是将军,比常人更明白战争是什么。他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

“什么时候决定的?”

苏祁知道冉挚什么意思,解释道:“不是一时兴起,朕去了一趟朔州,已经和陆戎商量好。就在下月,攻打西麒。”

“朔州?不是在宫里养伤?”冉挚稍一反应,讶异道,“障眼法?”

苏祁点点头:“朕请母后代政,而后和慕砚之一起去了朔州。”

冉挚嗤笑一声:“君上不怕太后再夺权?”

“若是母后和外公不愿意,这权也到不了朕手上,不是么。”苏祁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冉挚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从前都只当苏祁啊,陆戎啊,应怀翎啊,都是孩子。现在这些孩子都长大了,个个主意大得很,特别眼前这个,年初搞了逼宫,这会儿又在九转玲珑心地质问他。冉挚不欲多辩,转了话头:“君上既然都和陆戎商量好了,还来找老夫做什么。”

“攻打西麒不是小事,即使我们做了万全准备,也需要朝野一致,更需要军心安定。此事,没有谁比外公更适合了。”

确实,一个披甲执锐守护三朝安稳,陪伴煜国走过风雨数十年的人,众人只当他是神明。神明垂下的一眼,便是神谕。

神明心中正洋洋得意,哼,这群小孩儿,关键时刻还不是得来求老夫?神明摆足了架子,冷漠道:“老夫为何要帮?”

似乎早已料到冉挚有此反应,苏祁当即皱眉,痛心道:“西麒盘踞我西境已久,祁戎军常年受其侵扰,陆戎更是有苦难言。朕此次见他,又消瘦许多。”言语间,堂堂祁戎军主将,竟被他说得像个担不起事的孩童似的。

更令人讶异的是,冉挚似乎真吃这一套。一听到陆戎受苦,眉间都是担忧,一边嘴硬说着“当将军哪有哪有不吃苦的”,一边又振振有词道“西麒欺人太甚”,同时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老夫也得去趟边关看看。

苏祁心道“稳了”,他就知道,老爷子不心疼他,也必定会心疼陆戎的。苏祁随即就坡下驴:“是啊!这次必把他打回域外,再不敢来我煜国撒野。”

冉挚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正事讲完,苏祁和慕砚之打算告辞,冉挚却不知道怎的,说都到晌午了,用完午膳再走吧。这次倒是换苏祁受宠若惊了。

用膳时,冉挚似乎是对慕砚之很感兴趣,太后执意要将他引入煜国,冉挚自然是知道此事,也知道这个青年必定不是寻常人物。但慕砚之刚来的几个月,正事一件没做,传言倒是一堆,当时冉挚还在想难不成自家女儿看岔眼了。

再后来,牟县的案子尘埃落定,冉挚也看了案卷,证据充分,办得干净漂亮,慕砚之确是个大才。冉挚十分慷慨,为人又豪爽,太后会识人,君上会用人,到他这儿便可劲儿地夸人。

慕砚之被夸得愧不敢当,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冉将军。心思集中在一处,其他的便不能兼顾,有次夹菜时,他的手不小心和苏祁的手碰上了。按理来说,碰上就碰上,谁也没少块肉,但苏祁就像被烫到了似的,连忙抽回手。

慕砚之:“……”他是什么邪祟吗!苏祁这么避之不及。

两人在桌上的小举动冉挚没发现。他刚被慕砚之恭维着,正讲自己戎马几十年的光辉历程,也没注意到对面两人之间冷下来的氛围。

经历了席间的尴尬,从将军府回程的路上,慕砚之和苏祁除了必要的沟通外,一言不发,各想各事。

苏祁想,对待慕砚之的尺度实在太难把控了。先前自己不知道他心意,言语举止都不注意,现在想来,全做了些让人误会的事情。现在知道了,他不想伤慕砚之的心,可是也做不到和他自如地相处。

慕砚之想,朔州果然是场梦吧,现在的才是苏祁。苏祁是对的,他确实很会用人,打陆戎的感情牌,再拉上被太后青睐的自己。从踏进将军府,他就是笃定的。

煜国西境。

一个瘦弱的小孩儿跪在空无一人的路边,端了一个破碗,乞求有人路过,能赏他一口吃的。

突然间,尘沙飞扬,小孩儿见有人过来,连忙大声喊道:“行行好!救救我!”一队人马闻声在小孩儿身边停了下来,有位军士下马呵斥道:“哪里来的狗东西!”

小孩儿看到这些人全部身着盔甲手持刀剑,吓得瑟瑟发抖,不住磕头:“大,大人,小的无意冲撞。大人行行好吧,小的要饿死了。”

军士听得烦,一马鞭就要挥过去,马鞭却突然被人抓住,军士回头一看,竟然是将军拦的!军士连忙谢罪。将军示意他往后退,自己则下马走向了小孩儿。将军名叫赤沙,是西麒大将昆邪的副将。此次只是他们寻常的一次侵扰煜国,却发现一路行来,都是空的,村庄都空了,路上也没人。他正纳闷着,便遇到了这个小孩儿,兴许可以从他身上套些什么出来。

赤沙折起马鞭,把小孩儿的下巴顶起来看向自己。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孩儿哆嗦回道:“西,西麒军。”

“你是煜国人,你不怕我杀了你?”

小孩儿显然还是年纪小,眼泪立马就被吓出来了,随后又自暴自弃道:“饿死也是死,横竖都是死!煜国已经不管我们了。将军,将军您收留我吧,我只要一口饭吃。我可以做事,我可以做向导,我对这片很熟。将军,求求您了。”小孩儿语无伦次地哭着,脸上都是沙尘,眼泪浸过,留下一道道痕迹。

赤沙从小孩儿的话中听到一个关键的消息:“煜国不管你们了?”然后让军士递了水和干粮过来。

小孩儿接过,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点点头。吃了好几口,似乎是缓过了饥饿,才开口回道:“前些日子,驻守的军队都撤了,村子里的人死的死,逃得逃。我爹娘死得早,没人管我,一条贱命撑着没死。今天见到将军,小的才活下来了。”

赤沙听完,面露喜色,天神眷顾,竟让他撞到这么个好时候!不知道煜国出了什么事儿,但既然撤军,这便是深入西境的好时机,趁此机会,攻破祁戎军也不无可能!赤沙又看向小孩儿,心道,果然有奶就是娘,这小孩儿看他的眼神,跟看再生父母似的。

“走,小子,带我们探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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