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老者身影消失,易萱松了口气,随即昏了过去。她再醒来时,已经在客卿府了。
易萱披衣起身,认出这是地室。当时慕砚之要这处宅子时,便是看中好开地室,搬入不久便凿通了地下。易萱走出房间,正见慕砚之走过来。
“公子?你怎么……”这是不眠不休几天才能熬成这幅形容枯槁的样子。
慕砚之看到她,疲惫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安心:“总算醒了一个了。”
易萱皱眉:“君上情况如何?”
“现下无性命之虞,但胸口几乎是贯穿伤,稍不留神仍是有危险。这几天好好养着的,还没醒,也不知何时能醒。”他对着易萱絮絮叨叨好一会儿,“你也别乱跑了,裕叔说你心脉受损,要静养段时间。”
易萱点点头:“那我上去府里。”一堆人失踪,暗里恐怕已经天翻地覆了。
果不其然,哪里都乱成了一锅粥。易萱先给停云楼和庆安传了她和慕砚之都活着的消息。至于苏祁,一概避过,等等再说吧。然后让人给无想山送了封信,那位老者的来路,或许师父会知道。最后问何裕要了从苏祁胸口取出的飞镖。此次刺杀疑点众多,对方安排缜密,要不是刺杀的人以为慕砚之不会武,要不是她最后被逼着突破游龙吟,他们仨早已埋骨荒郊了。
处理完这些事,她松快许多,随后在心里叹道,唉,每次遇到君上的事,公子都能轻易失去冷静啊。
应怀翎这几日食不下咽,可谓是过得心急如焚。他和苏祁一同去朔州的消息本就是秘中之密,这下好了,苏祁直接秘到失踪了。不仅如此,他派了无数拨人去客卿府和庆安商行,也没有慕砚之和易萱的消息。自胤城前一别,这三人竟人间蒸发了。
魂不守舍的第十日,应怀翎终于迎来了他的转机。他在巡防时,被人掳走了。
此刻绑匪正在惠安楼施施然吃着午饭,并招呼他。
“吃啊,怎么不吃。”
“易姑娘,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吃得下饭吗?”应怀翎回完话,赶紧趁热打铁小声问道,“君上和慕大人怎么了?”
易萱将他们一路遇袭,死里逃生,养伤的事都跟应怀翎一一讲了,并安慰他,君上已无大碍,不必太担心。
应怀翎心惊胆战地听完,放下了大半的心,随后略一思忖:“我当时被急召回胤……”
“应当也是刺杀的一环。”易萱接道,“公子说凶手怕是早就知道君上不在宫中,特意在回程安排了这么一出。要是得手,国君身死宫外,太后难辞其咎,后果不堪设想。”
说得没错,应怀翎心有余悸地想着,差点就酿成大难了,幸好易姑娘武功高强。他又想,这般的武学天资和悟性,自己穷极一生怕也难达到。
无论如何,如今危机解除,应怀翎虽有忧虑,但此刻更多的是饥饿。他让小二上了一桶饭,然后在易萱目瞪口呆的神情下,吃完了。
“饭,饭桶啊。”
“姑娘在骂我?”
“没有没有,称赞称赞。”
“噢对了,刚才光顾着听。”应怀翎举起一杯茶,“以茶代酒,恭贺易姑娘突破第七重,练成游龙吟。”
易萱乍一下被夸,还有些不好意思:“哎,都是被逼出来的。应大人武功也很厉害啊。”
应怀翎不以为然:“非天资卓绝,难有这种逆境下的悟性。”说完似乎是拈酸道,“我不像你这样的天才。我想做的事,只有勤能补拙。”
听了他的话,易萱心中觉得好笑,口上也不留情:“我七岁入无想山,三更起五更睡,我能没有你勤奋么。不要轻视天才。”
“所谓天分,也就是添个彩头。才能比天赋更可贵,事在人为。”
应怀翎愣怔了片刻,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易萱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隐喻的一丝自卑,然后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事在人为。而且这话不是安慰,是她本身就是这么想的。应怀翎心中涌起一股莫名但是熨帖的情绪,笑道:“受教了。”
随后,他也不知道怎的,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我看易姑娘和慕大人形影不离,关系密切。是互有好意?”
问完之后,应怀翎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这问的什么问题?说到底是别人**,自己有什么资格过问,莫名其妙。可是为什么会问呢,他又想,难道,是因为有点在意吗?
易萱是个直脑筋,“互有好意”这个词在她脑袋里过了三圈,她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随即就差把“岂有此理”写在脸上了。
她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样子看着应怀翎,缓缓开口。
“我家公子,喜欢男的。”
应怀翎当场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不好吐又噎不下的焦急样子。
等他缓过来,易萱叉着双手,高深莫测,上下扫视了他一番:“应大人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正是我家公子喜欢的类型。”
“……”
饶是应怀翎巧言善辩,这会儿都不知道要说啥,只得悻悻道:“哪里,哪里。”
易萱心道:“呵,这些个死直男,恶心一个是一个。”
应怀翎心道:“太好了,易姑娘不喜欢慕大人。”
应怀翎再蠢也知道这个话题让易萱不愉快了,他赶紧转了话头。
“我能去看望君上吗?”
易萱点点头:“君上情况稳定。”她眉头微蹙,“但还没醒。”
客卿府。
苏祁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睁开眼,周遭烛火微弱。他勉强适应了一下光线,随后开始想自己在哪儿。胤城城郊遇刺,慕砚之,他在客卿府里?苏祁想起身,结果稍一牵动,胸口疼得他窒息,他想开口,嗓子干哑发不出声音。于是苏祁认命躺着,等有人来,等着等着,倦意袭来,又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祁感觉有人在小心地喂他水,有些水从嘴角溢出,那人便拿帕子轻轻擦掉。苏祁刚想着,谁这么妥帖,那人就开了口。
“再不醒,我就要疯了。”
苏祁:“?”他决定闭着眼继续听听怎么个疯法。
如果说这几日有谁比应怀翎更惨,那一定是慕砚之。从胤城城郊扛回来两个伤患,一个心脉受损,一个当胸中了暗器,都不像能活下来的样子。何裕是慕府的管家,也是医术精湛的郎中,他看到慕砚之浑身是血地带回来只剩口气的两个人,魂都吓掉一半。
他和慕砚之合力把两个伤患安排进了地室诊治,易萱受了内伤,早已人事不省,好在脏器都还全须全尾,也没出血,好生调养段时间,应无大碍。
苏祁比较麻烦,首要的问题便是取出几乎穿胸的飞镖暗器。何裕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将飞镖取出,中途苏祁还被痛醒了一次。他有神智的片刻,只看到慕砚之痛苦和自责的神情。苏祁想告诉他不要难过,自己会没事的,还想让他不要自责了,不怪他。
话到口边,苏祁发现,自己最想做的,还是哄他。苏祁忍着痛,撑着仅存的清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别难过,朕要是能醒过来,答应你一个愿望,好不好?”
说完便昏死过去。
何裕处理完苏祁的伤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慕砚之,接下来就看造化了。
慕砚之开始苦苦等着这个造化。开始的几天,苏祁高烧不退,慕砚之几乎日夜都在守着,还要时不时去看一下易萱,如此都分身乏术,外面的事更是一概顾不了。后来易萱醒了,府里的事务有人管,他便安心照顾苏祁。再后来,苏祁不再发烧,情况趋于稳定,何裕都说是挺过来了,慕砚之才感觉自己也能活了。
可是,苏祁还是没醒。慕砚之等了一日又一日,他还是没醒。
慕砚之心想,我可能是要疯了。然后他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反正也没人听到。
一句话打开了话匣,慕砚之开始喋喋不休,不安痛苦担忧都坦陈。他自言自语,振振有词,真有点疯了的迹象。
苏祁闭着眼,听得还挺得意,想着,哎,没难为朕十几年前就对这小兔崽子这么好。在朔州的时候那么嫌弃,朕一受伤还不是担心得不行,衣不解带悉心照顾,一看就是心里有朕这个祁哥哥。君上在心中自我夸赞了一番,决定大施仁慈,可以醒了。
他刚打算动动眼皮以示醒来,没想到嘴上传来了奇怪的柔软的触感。
苏祁心中咯噔一响。
慕砚之,慕砚之他亲了朕?!
对方没多做停留,片刻便触电似的弹开了,随即懊恼地说了一句:“天,我真是疯了。”
接着听声音,是出去了,中途似乎还撞倒个什么东西。
慕砚之的动静远去,周遭又恢复安静。
苏祁缓缓睁开眼,右手抚上嘴唇,心想,心里有朕也不兴这个有法啊。
没过一会儿,门口又传来声音。苏祁赶紧放下手闭上眼。他没想到慕砚之这么快又回来了,刚刚那场面实在太过刺激,他此刻脑子还嗡嗡的。
他闭上眼,感觉有人进来了,接着响起说话的声音。是易萱和应怀翎。
苏祁松了口气。
随后有人走到他面前,似乎在仔细端详,开口是应怀翎的声音。
“君上怎么脸这么红?”
苏祁:“……”朕谢谢你。
闻声,易萱也过来了,焦急道:“啊,那我找裕叔来看看。”
听见易萱走出去,合上了门,苏祁当即睁眼,把正在仔细看他的应怀翎吓了个正着。应怀翎凭着多年伴君的素养没有惊叫出声,只拍着胸口,轻声道:“吓死了。”
苏祁没有表情,忍着胸口的不适,让应怀翎把他扶着半坐了起来。
应怀翎疑惑道:“君上您早就醒了,那方才?”
苏祁拍了拍应怀翎的肩,说道:“你不知道朕经历了什么。”声音有些哑。
闻言,应怀翎更疑惑了。不过苏祁这个表情,让他想起了自己今日也刚听见的惊天秘闻:“哎,我也有个消息。”
君臣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出口。
“慕大人喜欢男的。”
“慕砚之刚亲了朕。”
“……”
“……”
两人不可置信般各自捂住了自己的嘴。两句话拼凑出了一个答案,一个让苏祁崩溃的答案。
慕砚之喜欢他。
易萱再出现时,身后跟着何裕和慕砚之。慕砚之听说苏祁面色发红,便也顾不上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跟着一起过来了。
三人入到屋内,发现应怀翎站在一边,苏祁半坐在床上,竟然已经醒了。苏祁的面色已经恢复为病态的苍白,整个人看着也没哪里不适。
慕砚之慢慢走过去,眼神中是不可抑制的欣喜:“君上,您醒了?”
迎上慕砚之关切又热烈的目光,苏祁眼神有些闪躲,心想,再不醒,你再多疯几次,朕也要疯了。
报,亲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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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