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共赴

苏祁走到近处,发现那小孩儿紧抱着陆戎的腿,边上的言九歌试图要拉他起来,小孩儿死活不肯,只一个劲儿地哭着。看这架势,不像求人,不像示弱,更像是宣泄。

苏祁看着小孩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短暂止住哭声,吸着鼻涕,防备地看着苏祁。

“你不是想参军么?好好回答。”

小孩儿狐疑道:“您能让我参军?”

苏祁点点头。小孩儿又看向陆戎,见这个将军也没说什么话,心中对苏祁的信任多了几分,便开口回道:“大人,我叫秋生。”

“秋生,你为什么想参军?”苏祁想了想,又强调了一句,“说实话。”

秋生用手指绞着衣服,振振有词道:“大丈夫自当建功立业。”说完后,小心觑了一眼苏祁。

苏祁笑了:“小小年纪,就争抢着当大丈夫。大丈夫可不撒谎哦。”

闻言,秋生神色僵硬,目光也在闪躲,声音细若蚊蝇。

“我没有。”

苏祁还要继续问,被慕砚之拦下了。慕砚之走到秋生面前,蹲下与他平视,缓缓开口。

“参军就可以打西麒,对不对。”

秋生面露震惊。

“边境长受西麒侵扰,你一个人逃难似的,不难猜。”

或许是慕砚之温和的语气给了秋生安全感,他放下了些防备,准备开口。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催命的马蹄声,漫天的火光,绝望的尖叫,刀剑刺入皮肉发出的钝响,还有,娘亲送他离开时眼含的泪光。思及此处,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一边哭着一边痛骂。

“可恶的西麒军,他们有马有刀,放火劫村子,杀了我阿爹和阿娘。我要报仇!我要把他们剁成肉泥!”他抽噎着继续道,“我被阿娘偷偷送出去,才保得一命。阿娘让我往西跑,说见到煜国将士,就安全了。”

秋生说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从灰烬和风沙中挣得一命,他阿爹和阿娘却永埋在边境黄土了。

慕砚之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陆戎则是听得拳头都捏紧了。

场面一时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清晰可闻。

“你为什么一早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想别人觉得我可怜。”

有人叹了口气。

“秋生,我比你还大些的时候,在一口水缸的破洞里,亲眼看见我爹娘死在面前。”

在场所有人都朝说话的人看去,面上是无以复加的震惊。一国君主,当着一群臣子和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孩儿,讲着幼时父母被杀之事。

慕砚之的眼神闪过一丝痛色。

秋生更是愣住了,一时忘记了尊卑,开口道:“哥哥你……”

“我当时和你一样绝望和愤怒,恨不得将一国都夷为平地。可是人不能永远活着仇恨中。秋生,你父母用生命为你托起的余生,他们也一定希望你能快乐欢喜地度过。记住,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忘记活着。”

说完后,苏祁又对秋生耐心道:“哥哥好好的长大了,你也能好好的长大,对么?”

秋生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他觉得面前的哥哥好好在跟自己说话,自己也听进去了。可是他做梦都无法忘记火光和父母的脸,父母身在黄泉,他怎能在人间快乐活着呢。秋生迟疑道:“可是,可是爹娘的仇……”

苏祁心下了然,捏了下他的脸,回道:“打西麒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说完看了眼陆戎,继续道:“你当祁戎军主将是死的么。”

秋生是个聪明的小孩儿,当即便看向陆戎,惊讶道:“您,您是陆将军?”

没等陆戎回答,他又倒豆子似的继续道:“我爹娘说,陆将军骁勇神武,是战神下凡。”

陆戎心里还难受着,苦笑道:“别这么说,担待不起。”西北边境辽阔,西麒一日不除,就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受其侵扰。他想了想,坚定开口。

“你爹娘的仇,我们会替你报。”

回复他的,是秋生带着哭腔的声音。

“谢谢陆将军!”

苏祁开口道:“陆戎,那你带他回玉门关吧。”

闻言,秋生震惊道:“啊,这……”他之前一心想参军,但没想到要去祁戎军啊。但哪怕是祁戎军,他也不会退缩,“我,我会努力的!”

苏祁笑了一声,说道:“不然呢?祁戎军是那么好混的?见陆将军一面还能保你连晋三级啊。祁戎军不养无用的人,饶是你撒泼打滚,哭诉求饶都没用。”

陆戎也沉声回道:“祁戎军会拼死护住煜国子民。但你能不能保家卫国,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慕砚之在一旁敲了下扇子:“诶,将军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参军是保家卫国,我们就不是了?”他看向秋生,说道:“没关系,祁戎军不要你还可以来我这儿试试。”

易萱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

应怀翎心想,这孩子看着机灵,以后来掌司府说不定也有一番前程。

只有这几天跑断腿的言九歌在心里腹诽,你们这儿一个个拿人当牲口使的活计,还在这儿招揽童工呢。

大家各怀心思,倒是把场面热起来了。秋生可能还没见过这等热闹,眼神有些怯怯地看向苏祁。在场的人中,他还是最喜欢这个哥哥。

苏祁迎着他的目光,眸中盛了一丝秋意,笑着开口。

“秋生,天地敞亮,路宽畅着呢。”

闻言,秋生眼中又蓄起眼泪。他虽然不太听得懂这些大人们讲的什么,但他们都对自己很好。昨夜的时候,他被绝望笼罩,黑夜里只看见一条狭窄的小道,就是报仇。现在,他觉得天亮了。

下午时分,陆戎急着回去处理军务,便带着轻骑和刚捡的秋生回边关了,还未走多久,冷不防后面追来了一个人。来人一身白衣,清俊潇洒。

“陆将军。”

不远处的悬泉驿,苏祁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打趣道:“楼主真大方,藏雪阁阁主就这么派去给陆戎了。”

慕砚之不以为然:“他那是去看着秋生,祁戎军不合适的话,赶紧带回停云楼栽培了。”

“恐怕陆戎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苏祁笑道。

话要说回午膳。

昨夜喝酒时,慕砚之便觉得言九歌似乎和陆戎很投缘,但他自己醉得一塌糊涂,也不好辨别那感觉。今日午膳时,慕砚之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两人相谈甚欢,大有知己的迹象。他心中浮现一个想法。因此午膳后,慕砚之把言九歌叫了出去,往瞭望台走着,边走边聊。

“九歌,西北如何?”

言九歌想了想,回道:“还不错。大漠苍茫,万生自由。”

“你愿意暂留此处吗?”

言九歌投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此时两人已经登上了眺望台,发现正台处已经有人了,是苏祁和陆戎。慕砚之和言九歌自然不便去打扰他们,便往边上走,走到一处无人的侧台停下。

慕砚之缓缓开口道:“西境长受西麒侵扰,年内或有一战。”

言九歌神色错愕,慕砚之竟然将这种事也告诉他了?

似乎是猜到对方所想,慕砚之笑道:“用你自然要信你。你观察细微,思路开阔,身手也不错。如今战事将起,严直也刚到朔州。他们两位,都需要你多帮衬着。”

“九歌,你愿意吗?”

言九歌想了想,西北辽阔自由,他很喜欢。陆戎和严直是磊落大义之人。这个提议倒是不难接受。他点点头。

“好。”

等言九歌都到了玉门关了才察觉到,交付信任,赞赏能力,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他仔细一想,上次慕砚之让沈辰留在泺州不就是这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相隔百米的正台,苏祁远眺西境绵延千里的版图,说道:“陆戎,西境就交给你了。”

陆戎点头回道:“臣定不辱命。”

朔州事了,苏祁一行启程回胤城。一路上风平浪静,唯一让慕砚之觉得奇怪的,是君上,君上他似乎,太粘人了一些。

自打出了悬泉,苏祁仿佛对煜国的一切事物都感兴趣了起来,路上看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要看看,喜欢的就买下来塞给慕砚之,说是让慕砚之试试。慕砚之起初是疑惑,随即是担忧,如今是麻木。

此事另外一位受害人则是易萱。苏祁和应怀翎不便露面,慕砚之被苏祁死死霸占着,只剩她一人“无怨无悔”去跑腿。知道的明白她在办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购买西域特产回胤城兜售呢。

这会儿他们正路过个市集,苏祁远远地看到有卖糖葫芦的,眼神一亮。慕砚之暗道:“不好!”果然,听到苏祁兴致满满地开口:“易姑娘,烦请买两串糖葫芦回来吧。”

易萱:“……”没完没了!

慕砚之在一旁胆战心惊。这马车上战斗力最强的就是易萱,她要真一个失控,大家都不要活了。慕砚之连忙按下易萱,用眼神镇压她。易萱堪堪忍住,掀帘子下车买回了两串糖葫芦。

苏祁接过糖葫芦,递给慕砚之:“给,一串现在吃,一串可以留到晚上到客栈吃。”

慕砚之:“?”当朝客卿馋两串糖葫芦?

看到慕砚之疑惑的神情,苏祁理所当然地回道:“你不是喜欢糖葫芦么?”

慕砚之更疑惑了,不止疑惑,还疑窦丛生。这几日被苏祁的异常举动搅得心神不宁,他静下心来,细细观察这几日买的这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暮色时分,四人到了客栈,惯例开了三间房。这家客栈修得别致,晚膳安排在一处开阔的厅堂,秋风渐起,空气中有了明显的凉意。

应怀翎开口道:“西境的雪来得早。再过些时日,就会下雪了。”

听到下雪,苏祁来了兴致,说道:“说起下雪,胤城的雪景是一绝。”他看向慕砚之,笑意盈盈,继续道,“届时邀慕卿一同赏雪。”

苏祁和应怀翎谈完公事,回房。一打开门,见慕砚之正咬牙切齿地吃着那串糖葫芦。苏祁笑了一声,问道:“糖葫芦不好吃?怎么苦大仇深的。”

慕砚之点点头,自顾自吃着那串甜得齁死的糖葫芦。吃完了擦擦手,走到苏祁面前,直视苏祁的眼睛,缓缓开口:“君上,您,看到臣的玉佩了?”

感情吃糖葫芦是壮胆的。

苏祁“嗯?”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欺身向前,伸手探去慕砚之腰间。慕砚之下意识想躲,但此刻他并没有喝醉,苏祁是君他是臣,他不能躲。慕砚之由着苏祁在自己腰间摸索,觉得对方似乎也不着急,毫无章法地摸着,甚至摸到里衣去了。苏祁隔着一层布在慕砚之的腰上摸来摸去,慕砚之本来就是个怕痒的人,再摸下去,他就要犯上了!

就在慕砚之耐心快要被消磨完时,苏祁才慢悠悠地从他侧腰摘下一块玉佩,拎在他面前,开口道:“你的玉佩?不是朕的么?”

慕砚之心想,这说法倒也没错,但嘴上还是小声狡辩:“您不是送臣了么?”

“朕送的是砚砚,你是砚砚吗?”

“……”久违了啊这个称呼。慕砚之心想,自打成年后,连他娘亲都没这么叫过了。

但眼下他还是得忍着恶寒,自证清白,哆嗦回道:“是。”

结果苏祁似乎捉弄上瘾了,问道:“是什么?没听清。”

慕砚之实在没脸,低头咬牙道:“……是,是砚砚。”此刻要是易萱在这儿,可能要换易萱按住他让他冷静了。

一阵寂静,慕砚之不知道苏祁又在憋着什么坏,正打算抬起头看看,却突然被抱住了!

“砚砚,祁哥哥找到你了。”苏祁轻叹道。

那块在过往年岁里,他热烈祈盼再见又期盼再也不见的玉佩,终于还是出现了。幼时逃亡的那段插曲,苏祁本以为自己早忘了,没想到随着那块凤栖纹玉佩的现身,竟还能回忆起,似乎从未离去。

随着苏祁的话,慕砚之心绪也一阵翻涌,但嘴上并不饶人:“君上,臣怎么觉得,是臣自己找过来的。”

说完后头顶被敲了一下,接着苏祁的声音传来:“还跟小时候一样贫。”

“哪儿能啊,这几日君上捉弄臣,很好玩?”

“捉弄?没有捉弄。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那些玩意儿吗,朕记得清清楚楚,全都买来给你,还不高兴?”

“……”嗬,慕砚之无语,对方这是还把他当小孩儿,演舐犊情深呢,还自我感动得不行!

苏祁叹了口气,又乍然开口:“慕砚之,你为什么要回来?”卷入这凶险的漩涡。

慕砚之愣怔片刻。为什么?

十二年前,在弋苇天月楼的柴房,祁云说他有不可逃脱的命运,但是不想把砚砚也牵扯进去。十二年后,慕砚之去往胤城登天子堂。

“臣回来,与您共赴不可逃脱的命运。”

写到文案的那句话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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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共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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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昃
连载中符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