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砚之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是那个遥远的,大雪弥漫的冬天。
醒来时,已经到悬泉了。
为了在天黑前赶到悬泉,他们整日就没歇过。下马车时,慕砚之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
三人到了悬泉驿,发现有人已经在候着了。此人似乎是知道他们要来,看见他们时神色一点不意外。倒是言九歌惊讶地出了声。
“陆将军。”
眼前的人一身戎装,眉眼锋利,周身携着边关的肃杀与寒意。
祁戎军主将,陆戎。
陆戎向言九歌点头以示回礼,随后微微打量了一眼慕砚之和易萱,开口道:“慕客卿,易姑娘,久仰大名。晚膳已备好,进驿站吧。”
慕砚之笑着回道:“将军大名才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是吾之幸。”他们边和陆戎聊着,边往驿内行去。
陆戎在门口,那驿站内,就是君上和应怀翎了,慕砚之心想。或许是因为马车上的那个梦境,他踏入驿站,竟有时隔经年,白驹过隙之感,仿佛一走进,便能迎来一场祈盼的久别重逢。
慕砚之进到宴厅,即便心里有所准备,但看到厅中人时,目光还是有些微愣怔。
月明星稀,轻柔的月光洒下,给厅中的人布上一层舒朗的光辉,像踏山破水而来,伫立在他面前的神祇。
他的明月。
明月开口道:“都到了,快吃菜吃菜。”
一行人旋即落座。刚坐下,应怀翎抱了一大坛子酒来。
见状,肃杀的祁戎军主将露出了一丝心痛的神情。
苏祁看到,打趣着说:“哟,将军心疼了?”随后朝应怀翎挤眉弄眼。
应怀翎接过眼神,叹了口气,继续道:“唉,嘴上说着随便喝,原来是随便说说的。兄弟多年的情谊,比不上一坛子酒。”说完作势放下了要开坛口的手。
陆戎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场面,一脸哭笑不得。他也没多话,径直走到应怀翎面前,“嘭”一声开了那坛酒,先把苏祁和应怀翎的碗满上了,对着他俩说道:“今天要是直着走出这儿,就不要回胤城了。”
众人大笑,干了第一碗酒。
接下来的场面便开始有些失控。
易萱是个一杯倒,囫囵吃了些菜便回客房休息了。在座酒量倒数第二的人此刻正声称自己没醉,话不停地在和陆戎聊天。陆戎都惊讶了,这慕客卿人看着冷冷清清,还挺热情。
中途有下属来汇报军务,陆戎便出去好一会儿。陆戎离席,慕砚之也安静了下来,盯着酒发呆。
这一幕看在苏祁眼里,他笑着开口道:“怎么,只跟陆将军有话说,跟朕没话说?”席上,慕砚之右边坐着苏祁,左边坐着陆戎。结果慕砚之自打进这个厅里,除了见礼,就没跟苏祁说过几句话,此刻更是神色恹恹的样子。
苏祁甫一开口,慕砚之吓了一跳,随后摇摇头,轻声回道:“不是。”说完后又兀自喝起酒,没有章法,只一个劲儿灌。
这个场面苏祁都看不下去了,他出手拦住慕砚之又端起酒碗的手,皱眉道:“别喝了。”
此时慕砚之已经醉意醺醺,神思恍惚,他似乎没听清,手撑着桌沿,身子往边上侧着朝苏祁靠近,定定看着苏祁,眼神有些失焦,说道:“什么?”
苏祁不言语,他也向前靠近,越过慕砚之的脸,贴着他耳朵说道:“这样能听清吗?”
慕砚之耳朵一阵酥麻,手也没撑住桌子,一下倒在了苏祁怀里。
陆戎再回到厅内时,发现慕砚之正轻靠在苏祁肩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说着话。慕砚之耳朵脸颊都有些泛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什么。
见状,陆戎也不打扰,去找言九歌喝酒聊天了。玉门关一见,他很是喜欢这个青年,有胆识有气度,席上细聊下来,更发现他文韬武略,军法排阵也是样样魁首。可惜了,君上说他是停云楼的人,不然自己定留他在西北。祁戎军需要这样的人才。
月至中天,酒碗中盛出了一轮轮明月,慕砚之看着碗中月,失了神,他大着胆子碰了碰苏祁,指着碗,说道:“君上,您是这个。”
苏祁疑惑看过去:“酒?”他想了想,继续道,“你是说朕风华无双,令人心醉?”
慕砚之:“……”
已是深夜,众人喝了个尽兴,准备回客房歇息。在场烂醉如泥的还是只有慕砚之。苏祁谢绝了陆戎要帮忙的好意,他扶着慕砚之起身,准备出去。结果慕砚之刚一站稳,鬼晓得戳到哪根筋,开始撒酒疯,嚷嚷着要付酒钱,这顿他请。说完便在自己腰间摸着,似乎要摸块银子出来。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来,有些着急,嘟囔着:“银子呢?”
苏祁实在看不下去这个醉鬼,他索性把慕砚之两只手扣在自己脖子上,手抬起他的腰,在慕砚之的惊呼声中,抱着醉鬼回了客房。
到了房间,苏祁放下慕砚之。醉鬼回到了坚实的地方,不慌了,又撒起酒疯来,四处摸银子。
“说了我要付钱的。”
“……”
这醉鬼怕是在桌上跟陆戎你来我往时,许了“下次我请”这种诺,喝醉了不知今夕是何年,便要当场兑现。
苏祁按住慕砚之在腰上乱窜的手,应付着醉鬼:“已经付了。”
慕砚之疑惑:“真的?”
苏祁连忙点头。
慕砚之低下头想想,认真回道:“胡说,今晚都没看到掌柜,怎么付的钱?”
苏祁:“……”都能想到这个,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在发酒疯啊。
眼见着慕砚之又要开始掏银子,苏祁无语,这有完没完!
他抓住慕砚之的手,环在自己腰间,抱住轻声道:“乖,别闹了。”可惜了,这一出温柔攻势可能放在慕砚之尚存清醒的时候有用,此刻醉鬼不解风情,只一个劲儿地挣扎。
就在慕砚之挣扎时,苏祁感觉他腰间好像落下了块东西,挂着的绳子勾在自己小指上了。苏祁伸回手,发现勾在手指上的是一截细绳,绳下吊着一块莹润透亮的青玉佩。
苏祁今晚也喝了不少酒,但看到那块玉佩时,微醺的眼睛骤然清醒!他把玉佩翻来覆去观摩了一遍,神色复杂。
没等他品出更多的情绪,手中的玉佩倏然被人抽走。醉鬼夺回玉佩,一边说着“是我的”,一边小心挂在自己腰间,脸上是失而复得的欣喜。经过这一出,慕砚之似乎也忘记了银子的事儿,他脱下外衣和靴子,叠放在一旁,接着上床睡了,仿佛刚刚那个借酒撒泼的另有其人。躺下没一会儿,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祁呆愣半晌,也收拾歇息,但因怀着心事,辗转反侧。他翻来覆去,边上的人倒是不乐意了,伸出手脚压在他身上,含糊说着“别乱动”。
“……”也不知道真正撒酒疯的是谁!
后半夜苏祁终于扛不住,迷糊睡了过去。
早上慕砚之醒来时,是很崩溃的。头痛,头很痛,昨晚酒喝太多了。然后,很热,为什么这么热,请问是睡在炉子里的么?
睁眼,抬头,天崩地裂。他,慕砚之,为什么,在君上的怀里,还抱得这么紧。
昨晚的事随便回忆起一件都是令人头痛欲裂无地自容,幸好到后半程几乎断片儿了。不过也因此,慕砚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到了这幅尴尬的场面。最尴尬的是,自己有反应了。
这片土地是容不下我了,他心想。
他小心地挪动着,寄希望于全身下床又至于惊动身边的人。抽出了一只手,很好,抽出了一只腿,对方皱了眉,但看样子还是没醒,不错,再接再厉。就当慕砚之一鼓作气要抽出最后那只搂着苏祁腰的手时,对方眼皮颤了颤,睁开眼。功亏一篑。
“君,君上,早。”
苏祁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竟然又靠过去抱着他,喃喃道:“再睡会儿。”
感情是把他当枕头了啊。
此刻枕头动也不敢动。苏祁抱着一块僵硬的枕头,也慢慢醒了神,随后便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君上就是君上,反应过来后,十分自如地调笑道:“挺精神哈。”
慕砚之恨不得掘地三尺。
捱过了这场尴尬,慕砚之面红耳赤起床穿衣。他走到床边,看着置衣架上自己整整齐齐的衣服,心下一凛,小心问道:“昨夜,是臣自己脱的衣服吗?”
苏祁想了想,这说法也没错,便点点头。慕砚之松了口气:“臣还担心酒醉失态,冲撞了君上。”
苏祁想起昨夜的场面,头有点疼。
慕砚之本以为苏祁会宽慰他几句,没想到苏祁抚额说道“是挺失态的”,说完后半晌又补了句“喝不了还喝那么多做什么。”
慕砚之觉得有点奇怪。苏祁语气看似责备,却并无怪罪,倒像是在教训个吃多了糖牙疼的小孩儿。
苏祁和慕砚之一起出了客房门。刚一出门,便收到了易萱看过来的眼神。易萱和应怀翎站在一起,看样子在聊天。慕砚之纳闷儿,他印象中这两人不是水火不容么,什么时候可以自主平和地谈话了?
易萱不知道慕砚之的心声,她早起练武,正好遇到应怀翎,两人切磋了一番,随后聊了聊牟县的事。没聊一会儿,就听到房门开的声音,她耳力好,回头便见到苏祁和慕砚之成双入对出门,她脸上一派淡然,心里却想着,果然这同起同居的画面看再多遍都还是有点吓人啊。不过这会儿还有其他的事,易萱收起心思,向他们俩行了礼,示意他们看前面。
庭院中,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儿跪着抱住陆戎的腿,正嚎啕大哭。
见状,苏祁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易萱回道:“巡防的将士在边境捡回来一个快饿死的孩子,那孩子醒了后,一路上嚷嚷着要参军,将士不堪其扰,送到了陆将军这里。他一见到陆将军,觉得是主事的人,便抱着将军腿嗷嗷哭。”
说着,易萱比划了一下:“那孩子站起来就这么高,顶天了**岁。”
苏祁皱眉回道:“走,去看看。”
耶,感情part有进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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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他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