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头都没抬,回道:“你知道我会来?”
砚砚摇摇头。
“那你还敢那么干?”
“我思考过的,逃走和被抓,一半一半吧。能逃走自然好,被抓也就是一顿打,管事爱财,指着我卖钱,不至于把我打死。”
祁云:“……”歪理一套一套,想得还挺周到,也不知道当时被一根糖葫芦拐走的人是谁。
祁云皱着眉,又听到砚砚开口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不会丢下我,所以逃走的几率要大一点。”
听了这话,祁云皱着的眉松动了一下,但语气仍然不太好。
“以后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少做。”
砚砚乖巧应下了。
两人商议了一番,祁云要去煜国,原定的计划是从最近的泺州入煜国境,但既然砚砚要去章州,那他们便一起到章州。
两个小孩儿动身出发,一路上免不得磕磕绊绊。他们到一个地方,便先去山洞扎个窝,祁云白天会抹黑脸,出去做些小工,等攒了些盘缠,两人便继续出发前往下个地方。砚砚也想出去干活,但是被祁云拦住了,他声称需要有人在“家”看着,便把砚砚留在山洞,看着他们本来就没有几件的行李。
有天晚上,祁云回来得有些早,还抱着一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棉被。
“今晚要下雪,会有些冷。”
砚砚只听到了前半句,激动道:“下雪?!我最喜欢下雪了。”
祁云笑了笑。
两人囫囵吃了晚饭,晚饭很简单,祁云带回来的已经冷了的包子,和砚砚白天去摘的果子。砚砚吃得很开心,因为马上就要下雪了。
他吃完便靠在山洞口,等着下雪。下雪前,气温骤降,祁云抱来了那床棉被,把他和砚砚裹在了一起。砚砚等了很久,有些困,他靠在祁云的怀里,眼皮开始打架,小声说道:“祁哥哥,下雪了叫我。”
他进入了一个温暖的梦境,梦里他与爹爹和娘亲久别重逢,梦里他和祁云一起长大,梦里祁哥哥永远在他身边。
“砚砚,砚砚。”
砚砚缓慢地睁开眼睛,从祁云怀里抬起头来。不知什么时候,祁云在山洞里生起了火,映得四处温暖又亮堂。砚砚顺着祁云示意的目光朝前看去,惊呼道:“是雪!太美了!”
雪已经下了一会儿,远处山林,树枝上挂起了雪,地面上也被雪覆盖着,皑皑一片。空中还有许多正在飞舞的雪花,随着风轻轻落下。砚砚从棉被里钻出来,跑去山洞外,伸手接雪。雪落在他的头发,眉角,睫毛。他看向祁云,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祁哥哥,我好喜欢你。”
真挚而纯粹。
祁云和砚砚辗转几番,终于到了弋苇城最西边的小县,从这里继续往西是章州,往南是泺州。这是他们在芜国的最后一站了。
已经到了边境,似乎祁云也没那么顾忌,他们没有进山里,而是找了一处县郊荒废的宅子暂住。祁云依旧白天出去做工。有一天他回来时,刚洗完脸,砚砚发现他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没过一会儿,直接烧了起来。祁云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路上怀着极大的防备,一边做工一边赶路,路上还遇着好几天大雪,终究还是病倒了。
祁云发烧烧得人事不省,砚砚在一旁慌得也是手足无措。他一路上都没哭过,却在这一刻,簌簌地往下掉眼泪。他心想,怎么办呢,要是娘在就好了。但是娘不在,该找谁呢,生病要找谁,对了,找郎中!
砚砚心下一定,也管不了许多,他给祁云盖上厚厚的被子,便拢紧了自己衣服,出门去找郎中。天色已晚,四处都没什么人,他找了好久,终于找着一家还未打烊的医馆。郎中看这小孩儿可怜,不住哭着求救救他哥哥。郎中听了症状,便带上药和小孩儿一起去了县郊的废宅。
到了那处四处漏风的废宅,郎中心生恻隐,这兄弟俩也是可怜。郎中看过了祁云,心道自己的药果然拿对了,他先用酒给祁云消烧,再告诉砚砚怎么煎药。没一会儿,郎中便处理妥当,在砚砚的千恩万谢中,自行离去了。
天快破晓时,祁云终于醒了。砚砚整夜没睡,守着他,生怕他再烧起来,这会儿见祁云醒了,面色也回复如常,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祁云一边喝着药,砚砚一边跟他讲着昨夜遇到了一个好郎中。
“郎中?郎中来这儿了?”祁云眉头紧皱。
砚砚见他紧张的神色,慌乱地点点头:“怎么了?”
祁云连忙掀被子起身。
“此地不能待了,我们快走。”
一个时辰后,昨晚的郎中去而复返,他后面,还跟着一队官兵。
官兵进了废宅仔细搜查,搜完后骂道:“操,跑了。”
郎中在一旁胆战心惊。他昨晚看完那个小孩儿,回到医馆已是深夜,入睡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次日一早被噩梦惊醒,他终于想到了。那个躺在床上发烧的小孩儿,是通缉犯!他在县衙的通缉令上见过!
饶是那两个小孩儿却是可怜无比,此刻郎中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他去县衙报了案,和官兵赶过来,但赶到时,发现此处已经人走茶凉。
茶凉?那个煎药的炉子旁边,好像有个纸条。郎中走过去捡起来,发现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纸条,而是一页信纸,被烧毁时,残存的一角。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脸色突变,连忙递给官兵。官兵看了之后,脸上一喜。
“走,去泺州。”
县郊的树林里,趴着两个小孩儿。他们先看着一队官兵骑马进了宅子,没一会儿,又看到他们离开宅子,上了大路,往东赶去。
等官兵走远了,看不见了,他们才从林子里钻出来。
“祁哥哥,他们走了。”砚砚扶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祁云,开心道。
祁云摸摸他的头,说道:“真聪明。”
原来他们准备撤离时,砚砚想了个办法,他用纸笔写了封完整的信,大意是要去泺州。随后将信烧毁,只留写了泺州的一角。如果官兵细心能发现此信,那他们实际要去的章州,就会变得安全。
但砚砚心中还是有疑问。
“祁哥哥,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
祁云欲言又止,半晌,回道:“这很复杂。”
砚砚知道他不想说,便也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路途都很顺利,没过几天他们就到了章州。祁云顺着砚砚的指引,打听着来到了一户姓陈的府邸。到了陈府门口,砚砚开心道:“就是这儿啦。我认得,陈伯父家门口的大狮子,耳朵上有块缺角。”
闻言,祁云也去看了那只石狮子,果然耳朵上缺了一块儿。他放下心来,问道:“陈家和你父母关系很好?他们能带你找到你爹娘?”
砚砚想了想,大人之间的事他不懂,因此有些迟疑地回道:“应该,吧?”
祁云:“……”这人还反过来问他了?
祁云无奈,然后似乎想到什么,浑身上下摸了摸,掏出一块凤栖纹玉佩,玉佩上细看刻了个“云”字。他将玉佩递给砚砚。
“这玉佩你拿着,虽不是多贵重,但也值点钱。你跟个叫花子似的,人家不一定乐意帮你。如果陈家不好,你便把这玉佩先给他们,等你爹娘过来了,再赎回来。”
砚砚没想这么多,他也不懂玉佩,只是看着那玉佩色泽温润透亮,定是不菲。娘说过,贵重之物不能收。砚砚摇摇头,不愿意接过玉佩。
祁云没想到这小破孩儿还挺轴,说不要就不要。他耐心规劝:“玉佩你拿着,好好护着它,说不定有一日,再见面,祁哥哥还能凭它认出你。”
砚砚被“再见面”三个字打动,心下有些动摇。祁云连忙趁热打铁把玉佩塞进他怀中,送他到了陈府大门,说道:“一会儿我走了,你再敲门。”
离别之意汹涌而来,砚砚听到“走”字,情绪便挂不住了。他一路上将祁云看做救命稻草,若没有他,自己绝不可能到得了章州。他对祁云,是感激,也是不舍。砚砚越想越难过,眼中蓄起泪水,说道:“祁哥哥,你不走好不好?你跟我一起留下来,等我爹娘来了,我们一起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好不好?”
祁云叹了口气,他避过砚砚的眼神,玩笑道:“不好,没有了你这个拖油瓶,我还能走得松快些。”
砚砚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想让自己不要那么难过,但就是很难过啊。砚砚转身扑进祁云怀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祁哥哥,我舍不得。”
闻言,祁云摸着他头顶发旋,回道:“好好照顾自己。”
祁云离开后,躲在远处,看着慕砚之敲开了陈府的门,随后被领了进去。中途被带出过几次门,看着干干净净,神色平常,应该是没受冷落。又过了几天,一对夫妻赶到了陈府门口,焦急地敲着门。夫妻俩情绪激动,特别是女方,一边敲门一边喊着。纵使隔得远,祁云也听到了,她喊的是“砚砚”,砚砚的父母到了。
果不其然,夫妻俩进去没多久,便领着砚砚出了门,一家三口脸上都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他们向陈家到了别,便离去了。
等到他们身影远去,祁云心里也落定,他如释重负,又有些落寞。按照原定计划,送砚砚到陈府后,他便要动身继续赶路了。然而,鬼使神差的,他留在了章州,直到看见砚砚被好生照料,被父母带走,他才觉得安定,同时又在失落。
可是,失落什么呢,失落砚砚没有陷入另一个困境等他去救赎吗?还是失落自己当时没有回应那个不舍的眼神。他知道砚砚依赖自己,可不知何时起,砚砚何尝又不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呢,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多待一刻,便真的要拉着砚砚与他共赴龙潭虎穴的未来了。
他舍不得,舍不得分开,但更舍不得拉砚砚进都城的漩涡。他们一家三口美满,他会安心快乐地长大,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而自己能做的,便是为他的平静安稳添砖加瓦。
仅此而已。
三个月后,煜国,胤城。
开春后的胤城因为新王登基,热闹非凡。先王薨逝后,冉太后急召宗室子弟回胤参加擢选,最终选定苏祁为新王,举办新王大典。
砚砚也跟着父母来胤城凑这份热闹。高台下,人们争先恐后,想要一睹少年天子尊颜。砚砚因着在弋苇的遭遇,有些害怕人群,但他也想看新王长什么样。于是他让父亲把自己抱起来,又紧紧攥住母亲的手,心下安定,朝台上望去。随后,目光震惊。
九层之台上的国君,是救他的祁哥哥。台上的人眼神坚定,有着必然的使命,但看着不是很快乐。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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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告罄,随缘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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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仅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