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弋苇

十二年前,芜国,弋苇城。

天月楼门口,人牙子正在和天月楼的管事谈话。旁边立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孩儿,小孩儿双手被绑着,绳子另一端拴在柱子上。

“王管事,这次货色不错吧。”

被称为王管事的男人看了眼小孩儿,点点头。

见状,人牙子沾沾自喜起来:“这小模样,粉雕玉琢的。说不定以后就成为哪家的‘小少爷’了。”说完猥笑起来。

王管事自然知道人牙子什么意思。天月楼常有不少主顾都是贵客,有些大户人家也豢养娈童,满足一些见不得人的癖好。

他虽做皮肉生意,但自认为和贵客来往的自己也十分高贵,见不得人牙子这幅猥琐的做派。他只淡淡回道:“这小孩儿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哪儿弄来的,仔细着出纰漏。”

人牙子脸上堆起笑:“哪能呢,这小孩儿是在邻城被我带走的,一路哄着骗着,也说了不少话。您放心,他父母是外乡人,找不过来。”

王管事闻言“嗯”了一声,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人牙子:“拿了银子滚吧,这小孩儿和你没关系了。”

人牙子说得没错,小孩儿不是芜国人。他前段时间跟随父母来芜国游历,街上人声熙攘,又是靠近边境的地界,鱼龙混杂。他本来和父母一同看着马戏,余光瞥了眼远处卖糖葫芦的,咽了下口水。他想吃,但是娘亲说他还在换牙,再吃甜的下去,新牙怕都要坏掉。

他忍下馋意,继续看着马戏,却不知这一幕却落在了人牙子眼里。

马戏散时,人头攒动,小孩儿突然之间和父母走散了。他心里着急,正想大喊,却看到一位叔叔拿着两串糖葫芦朝他招手,说自己是他爹爹和娘亲的朋友,让小孩儿跟着走。

爹爹和娘亲确实有很多朋友,以往出去玩,每到一处,都有人招待。小孩儿被糖葫芦绕了警惕,便跟着拿糖葫芦的人走了。

小孩儿被糖葫芦叔叔带上马车,赶了很久的路,一路上怯怯问了几次爹爹娘亲在那儿,叔叔只说快到了。小孩儿心里越来越着急。直到今天被送到天月楼,“叔叔”才露出了真面目。他不是爹爹和娘亲的朋友,他是人牙子!自己被卖了!

人牙子走后,王管事本想将小孩儿带下去好生拾掇一番,却不想小孩儿死不配合,一直想跑,谁拦他就咬谁。王管事饶是和贵客相处久了一副好脾气,也忍不住动了怒。

“绑了拴在柴房,饿他几天,看他是不是还这么有力气!”

被关在柴房的第一晚,王管事果然说到做到,不仅没送吃的,水都没给一口。

第二晚,毕竟还是年纪小,不经饿,加上隆冬天气,小孩儿蹲在茅草边,捂着自己空瘪的肚子,抖抖索索过了一夜。

第三晚,小孩儿觉得自己就快撑不下去了,但他还是没求饶。他在意识迷离间,仿佛看到一个人朝他走过来。

小孩儿是被渴意唤醒的,这次不同的是,醒来他面前真的有一碗水,不是梦!有人靠在茅草堆旁,端着一碗水,正往他嘴边送。小孩儿太渴了,他甚至没看这人是谁,只管大口地喝水,喝得太急呛到了,那人还拍拍他后背,说着:“慢点儿喝。”

喝完水,那人又拿了块饼给小孩儿,小孩儿接过饼,这才细细地看向给自己送吃送喝的恩人。恩人看身量,居然也是个孩子,头发虽说不上乱糟糟但也不整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脸上黑黢黢一片,只看见明亮的眼睛。小孩儿看对方年纪大概比自己长些,便怯怯说了声“谢谢哥哥。”

小孩儿吃完了饼,力气恢复了一些。他开口说道:“哥哥,我见过你。”

被称为哥哥的孩子愣了一下,警惕道:“在哪儿见过?”

小孩儿回道:“我被卖到天月楼的那天。人牙子和管事说话,我看见你从后院溜出去。”

闻言,对方松了口气,点头道:“我那天也看见你了。”

小孩儿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哥哥我们真有缘。哥哥,你是这楼里的人吗,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人垂下眼眸:“我不是这儿的人,我来这儿是去后厨偷吃的。”他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叫祁云。”他前几天过天月楼,正好见着人牙子卖小孩儿。这在天月楼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可这小孩儿十分硬气,不吃不喝撑了几天。祁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今晚从后厨溜出来时,脚拐了个弯又去了柴房。看着小孩儿饥寒交迫苍白一片的脸,他居然,生出了恻隐之心。真可笑,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能生出恻隐之心。

小孩儿不知道对方的心理活动,他甜甜回道:“祁哥哥,我叫砚砚。”娘亲似乎对他名字很慎重,从小就跟他说,不要跟外人说自己的真名。虽说祁哥哥刚救了自己,不算外人,但娘亲的教诲历历在目,他不想违背。特别这次遇到人牙子后,小孩儿更是悔青了肠子,自觉是因为没有好好听娘的话造成的。小孩儿又想,也不算骗人,娘亲就叫自己砚砚。

两个小孩儿各揣心思,也算互相认识了。

接下来的两天,祁云都会在晚上,悄悄来给砚砚送吃的,也陪他聊聊天,两人逐渐熟稔。终于在某天晚上,砚砚吃完了祁云偷来的饼,看着对方,小心说道:“我吃的很少,一天一个饼就行,我也能干活,我很乖,不会惹事。”

他隐约感觉到,祁云的处境也不算好,不然也不会穿着破烂,还每日来偷吃的。但他真的不想再被卖第二次了,于是鼓起勇气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祁哥哥,你能带我走吗?”

祁云叹了口气,他摸摸砚砚的头,说道:“不能。”

也不算很意料之外的回答,但砚砚还是低下了头,有些难过,眼睛也发酸。随后,在他头顶,祁云无奈的声音传来,似乎在对砚砚说,又似乎在对他自己说。

“我,我身边很危险。我背负了血海深仇,我有我不可逃脱的命运,但是不想把你也牵扯进去。”

砚砚听了这番话,也不是很懂。祁云明明不比他大多少岁,怎么说出的话这么艰涩,像,像个大人似的。

砚砚虽然听不懂,但是他听话地点点头:“好。”

说完之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祁哥哥,你以后别来了。我也要去,接受我的命运了。”

王管事这几天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他花大价钱买了个孩子,居然买到个硬骨头,丢柴房里不吃不喝还挺能熬的,愣是不服软。他心下着急,也不能真把人饿死,饿死了他的银子也打水漂了。虽然听话能卖个好价钱,但是不听话,凭那小孩儿的长相,自己也不至于亏。

幸好老天垂怜,他这正急着,下人过来禀告,说那小孩儿服软了。王管事听到消息,吃了一惊,同时心里暗喜,那孩子不是很硬骨头么,现下不还是服软了,可见呐,人就是贱,不打不饿不听话。

王管事命下人把小孩儿带去好生沐浴更衣收拾一番,随后自己也亲自去厢房看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小孩儿穿着描金线的绣袍,头发被整齐束在头顶,脸上皮肤白净,五官清致,虽然饿得有点瘦,但还是比那些达官高门的公子们都要好看贵气。小孩儿见到他,乖巧地叫了一声“王叔叔”,听得王管事心花怒放。

他在心中迅速打起了如意算盘,想着这孩子再养几日,等养得水灵些,他便邀请那些贵客们过来,在楼里把这孩子拍卖掉,价高者得。

一旁的小孩儿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不冷不饿了,心思也活络起来。他这几日乖巧,长得又好看,惹得身边伺候的老妈子和丫鬟对他喜欢得不行。从她们嘴里,砚砚知道了自己如今身在弋苇城,是芜国的边境。弋苇城再往西走,是煜国的章州,那儿有一位父亲的故交。现下自己要做的,便是逃出天月楼,往西去章州。可是怎么逃出去呢。

他想着想着,走了神,又想起了祁云,自打那晚后,祁云果真没有再来了。

还没想出个对策就走了神,砚砚摇摇脑袋,似乎要将祁云摇出去。他定下心神,暗道,我一定能逃出去。

几日后。

王管事一早就来砚砚的厢房嘱托,吩咐丫鬟们把砚砚再装扮得隆重些,一会儿他要带着砚砚去三楼接见贵客。

没一会儿,下人来传令,砚砚便被带到了三楼,远远的看见王管事在与一堆人寒暄。王管事看到他,连忙招手唤道“快过来”,同时让下人退下了。

怎知王管事招了几遍手,砚砚还是没过来,而且脸上神色有些不对。王管事心下狐疑,向贵客说了声“见谅”,随后向那孩子走过去。走近了,压着怒气低声道:“怎么回事?”

砚砚一副唯唯诺诺的神情,回道:“王叔叔,我紧张,想上茅厕。”

王管事在心里骂了一声,果然是粗鄙的外乡人,没见过世面,这样就捱不住了。他也怕砚砚在贵客面前露了怯,拂他面子,便带着砚砚往三楼茅房那边走去。

三楼都是雅间,茅房修在了偏侧,少有人至。而且,那边护围的栏杆,较之别处,更低。

王管事将砚砚带到茅房,正要开口,却见到砚砚朝栏杆那边走过去,发出“咦”的一声,似乎看到了很惊奇的事。

砚砚靠近栏杆就把王管事吓了一跳,他也知道那栏杆矮,一个不慎掉下去怎么办。他本来想让砚砚退回来,但砚砚疑惑的声音更让他不安,往下看是一楼,莫不是一楼大堂出了什么岔子?三楼还有贵客在,一楼要是生了事端,不是惹人笑话?

他心里着急,便脚步急促地往栏杆走过去,刚走到边上,往下看,却忽觉自己背后有人靠近,把自己推下去了!

王管事也是运气好,掉在了一桌食客的桌子上,但毕竟是从高处坠落,他身上没一处不痛的。他忍着痛,也顾不得颜面,大喊道:“来人,抓住三楼那个小孩儿。”

于是天月楼乱作一团。

砚砚东奔西窜,后面一堆奉命抓他的下人追着撵。砚砚不要命似的跑着,突然看到前面巷子是死角!他心里凉了一片,正焦急着,突然被人一把扯住,拉进了一个房间。砚砚还没回过神,那人跑到窗边,拉开了窗户,四处看了看,回头冲他喊道:“快!翻窗户出去!”

砚砚愣怔了一瞬,听话地翻上窗户跳了出去。片刻后,那人也从窗户上跳了下来,拉着砚砚继续跑。窗户翻出来是后院,那人对后院似乎特别熟悉,东走西绕地就到了一处狗洞前,带着砚砚从这处狗洞爬了出去。

出了天月楼,两人又跑了一阵,往西躲进了一处山林,这才松下气来。

他们进了一处山洞,坐下歇息,砚砚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祁哥哥,你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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