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要说回好几天前,在慕砚之和易萱第二次到房府赴宴的前一日,言九歌又摸上了八面山。他混迹在土匪中,竟然阴差阳错找到了那位失踪的三寨主。八面山一役,大寨主身亡,二寨主继位,至于三寨主,被关在地窖,像条狗一样养着。
二寨主虽觉得三寨主对他无甚威胁,但因三寨主此前一直向着大寨主,又在八面山之战后成天嚷嚷着有疑点,便索性将他关了起来。
言九歌救出三寨主后,和三寨主合谋,找了二寨主私通流寇和房氏杀掉大寨主的证据,大白于寨内。寨内的人经过八面山的一仗,本就人心惶惶,这会儿矛头指向二寨主,大家群情激奋,一拥而上,将二寨主直接剁成了碎片。
三寨主成了新的寨主,他气愤房士重挑拨离间,将他寨中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害他大哥身亡。因此今夜围攻房氏,他乐意之至,既能报仇,还能还言九歌一个顺水人情。
房士重自然不知道龙头寨内的变故,他以为龙头寨还是他扶持的二寨主当家,因此骤然见到这么一出,惊诧溢于言表,惊诧之余,还有些赞赏。
“慕砚之,你好手段。是本主小看你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是惋惜,继续说道:“不过你还是活不了。”
慕砚之气定神闲,回他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院内两方人马僵持,是一个火星子都能点着的态势。房士重叫来房行章,交待道:“去开拢翠门。”房行章应声退下。
听见这父子俩的话,慕砚之乐了:“怎么,房知事是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没放出来?”
房士重正眼都没看他一眼:“你不是很聪明么,猜呗。”
慕砚之淡然回道:“早猜到了,等着看呢。”语气不知真假。
没一会儿,从房行章离开的方向,传来了军队行进时,甲胄摩擦的声音。随后入眼的,是一队兵士!
这些兵士穿戴皆为行伍配置,手持长枪,列在院内,听房士重调遣。
房士重得意道:“这只是一队,剩下几队已经围在院外了,等着把房顶上你招来的那些乌合之众,刺成窟窿呢。能让本主这般招待的,慕砚之,你是头一个。你死得不亏。”
慕砚之仔细看这些兵士,发现他们宽眉深目,和煜国人长相略有不同。
“这些是西麒流寇。”
房士重没回是或不是,只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慕砚之。
深陷危局,慕砚之却一点不着急,他开口道:“房士重,你果然是天大的胆子。我以为你是私通流寇,支援军资。没想到,你竟然招揽西麒流寇为私兵!豢养私兵是多大的罪你知道吗?”
房士重“嗤”了一声:“你一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还在给本主宣读煜国律法呢?本主不知道多大的罪,只知你今夜必死无疑。”说完朝前一挥手,示意兵士出击。
“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给我杀。”
“等等。”
慕砚之一开口,房士重笑了:“怕死了?本主宽仁,留你个临终遗言。”
“房士重,你觉不觉得,今晚和八面山很像。”
“什么意思?”
慕砚之说道:“八面山上四方人马。如今房氏、山匪、流寇都到齐,还差一方,戏就开场了。”
房士重心下一惊,狐疑道:“哪一方?”
慕砚之幽幽道:“煜国。”
话音刚落,周围便传来了紧凑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大部分停在院外,有一些还在走着。随后便见院门口,三寨主带人让开了院门,一列军队骑马进门,盔甲上印了一弯月牙。他们一进门,仿佛将边关的风沙也一并带进,院中充斥着肃杀的寒意。与西麒流寇混杂的房氏私兵不同,刚进院的这一队,是真的沙场铁骑。
领头的言九歌一身白衣,手持长剑,在月色下俊美无铸。
易萱看呆了,在心里感叹,之前这种千钧一发出风头的事情都是自己干的,果然帅啊!
房士重见院中进了一列军队,本是震惊,待看清楚他们盔甲上的印记后,脸色惨白。
慕砚之没有忽视房士重的神情,他饶有兴味道:“看来房知事也没白挂着一个煜国官名,认出来了?”
“祁戎军。”
“慕砚之,你招来了祁戎军。”房士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慕砚之点点头,笑得像鬼魅一样:“不错。所以,今夜与八面山不同。今夜布局的人,是我。”
还未交手,战局已定。
房士重看向慕砚之,眼中尽是愤恨,他被耍了!这人不是来当房氏家主的,他是来逼他亮出最后一张底牌,好一网打尽!
房士重气极,抽出佩剑便向慕砚之刺去。
易萱感叹归感叹,也没忘记自己的活儿。房士重一抽剑,她便横出剑鞘挡在慕砚之胸前,随后一脚朝房士重踹去。易萱的一脚差点把房士重的胸骨给踹裂了,他捂着胸口,大喊道:“上啊,给我杀!杀了慕砚之!”
周围的房氏子弟和西麒私兵被祁戎军军威镇住,动都不敢动,哪里还敢动手。有些胆子小的,已经放下了兵器,退到一边,以求保全性命。
房士重吐出一口血,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踹的。
慕砚之说道:“认了吧,房士重,房家气数将尽了。”这无疑给房士重的伤口上又撒了盐。
“你胡说!”
慕砚之朝言九歌说了句“外面交给你了”,随后便拖起房士重,进到厅堂,关上门。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有个身材瘦小的男人,隐在黑暗中,看着房士重,低骂道:“蠢货。”骂完后便转身离去,几个来回,不见身影。
房府厅内。
“房士重,谋害县令、豢养私兵、暗通匪寇,你可知罪?”
房士重虽沦为阶下囚,倒是个有骨气的。他啐了一声,回道:“你也配治我的罪?”
“怎么不配?”
“给你几分脸色,真当自己无所不能了?我房氏百年经营,见过的改朝换代多了去了,你不过是煜国王上的一条狗,你敢轻易动我?”
闻言,慕砚之笑了:“还在做你的世族大梦呢。本卿这就把你押回胤城,听候刑部提审,看房氏百年经营,够换你几个头的? ”
说完之后,慕砚之起身要离开。
房士重或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胡乱大喊道:“慕砚之,你不能杀我!我是朔州房氏!杀了我,房氏不会放过你的!”
慕砚之看向地上挣扎的房士重,轻笑一声。
“哦,那你听过南朝慕家吗?”
听了那两个字,房士重眼中都是惊恐,嗫嚅道:“你……你是慕家人?”
慕砚之冷漠回道:“不是,不过依然能取你项上狗头。”
祁戎军押解房士重和一干涉案人等回胤城,慕砚之,易萱和言九歌三人则回了县衙。牟县案子落定,他们也要准备启程了。
回县衙的路上,言九歌给了一块令牌给慕砚之。
“给你。”
慕砚之接过牌子,疑惑到:“陆将军没收下吗?这是祁戎军调令,我在悬泉时问君上借的。”
言九歌回道:“不知道,只让我把牌子给你,兴许是等你自己去还?”
慕砚之不明所以,谁知道君上又在憋着什么坏。
易萱听着他们聊祁戎军,想着祁戎军作为今日压轴出场的一方,真是气势赫赫,出尽风头,兵不血刃,收复全场。她感叹道:“今日的局真是,毫无悬念。”
慕砚之听了,笑话她:“哦,那是谁在进房府前,看到烟花才安心的?还赞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烟花’。”
说完后又笑了起来,言九歌第一次听这出,也跟着笑。
见慕砚之拆台,易萱也不恼,理直气壮说道:“那可不,那是救命的烟花。”
原来在收到房府请帖后,言九歌便带着慕砚之给的调令动身去玉门关,出发前约定,祁戎军入牟县境内,言九歌会放一支烟花做信号。
当时在房府门口,慕砚之和易萱看到了烟花,便意味着这出戏的各方都就绪,准备登场了。
三人一路说着话,转眼快到县衙了。远看去,门口似乎有个人在来回踱步。
思弦一整天都在县衙门口等着,她知道几位大人去办凶险的事了,自己帮不上忙,便只能一边祈祷一边焦急地来回踱步。夜色深沉,她终于在有一次转身后,看到了期待的人。思弦使劲儿招手,等人走近,见到三人毫发无伤,脸上是止不住的开心。
易萱看到了思弦,她让慕砚之和言九歌先进去,她和思弦说几句。
“思弦,房士重伏法了。”
思弦笑了,眼睛月牙似的:“太好了,吴县令和柳夫人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思弦笑着,心里却也泛着酸涩的难过。牟县案子一结,便也是她与易姑娘的分别之日,易姑娘要回去那个叫胤城的,离此地很远的地方。此生怕都再难相见。
其实如今的生活也很好,她原筹算着,在房府再当两年丫鬟,攒些银子,便逃离房府,自己一人在外寻些自由的生计。现在房府没了,她提前获得了自由,是好事。
“易姑娘,您何日启程?我去采买些当地的特产,您带回去。易姑娘救命之恩,思弦永生铭记。来日有机会,我再去胤城探望您。”
易萱没太仔细听她那些客套话,她看着思弦,说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认真听,也认真想,好不好?”
思弦不知道她要说什么话,只听话地点点头。
“思弦,你愿意和我去胤城吗?”
“啊?”
“我家有个商行,有些铺面,我可以把你送去学点东西。”
思弦内心涌起难言的情绪,易姑娘说可以带她去胤城?那是不是以后,她不会再一个人了?胤城不知道气候怎么样,她要带些什么衣服?思弦一个走神,神思都飘到天外去了,易萱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思弦小心翼翼回道:“易姑娘,我愿意去胤城。”
易萱心中大石放了下来。
“易姑娘,思弦这辈子就给您当丫鬟就行了。我不用学手艺,您也不用给我饷银。能给您当丫鬟,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易萱就知道这丫头要死脑筋,满心还在想着不给人添麻烦,和怎么报恩。
她耐心对思弦说道:“当丫鬟没什么不好,我也不是要拦着你当丫鬟。你年纪还小,先去商行学着认账做事,等你有了立世的本领,可以做客观的选择,你要当什么我都支持你。好不好?”
这简直不能更好了,思弦心想,她真的遇到了一个天大的善人。
思弦眼睛泛酸,眼泪一颗颗掉在地上。
见状,易萱忙问道怎么了。
思弦低头擦擦眼泪,想起了自己踽踽独行,在房家度过的晦暗的想死的许多年。她泪中带笑,回道:“没什么。易姑娘,活着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易萱让停云楼的人先送思弦回胤城了,送到易澜夫妻那边。他们一路难免遇险,身边带着思弦,总是不安全。
送走思弦后,三人将县衙又收拾了一番,处理完一些善后的事情,便也出发了。
晨光熹微,慕砚之刚出牟县地界,却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严大人。”
严直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走马上任,还能在路上遇到慕砚之。
“客卿大人。”
“本卿听闻牟县新县令不日上任,难道,是严大人您?”
严直点点头:“不错。”
慕砚之疑惑道:“大人官至中正史,怎会来牟县任县令。”
没等严直回来,他边上一个小童先开口了。小童做伴读打扮,生得伶俐可爱。他以为慕砚之在轻视严直,连忙回护。
“我家大人是御赐的朔州监御史,兼任朔州牟县县令。”
严直小声斥责了句“不可无状”,随后向慕砚之解释道:“清泉殿外慕大人一番话,使严某醍醐灌顶。此次出任,是严某主动请缨。”
“严大人折煞我了。只是西北,终究不如胤城繁华。”
“您怎知西北,不会是下一个胤城?”
慕砚之愣了一下,笑道:“罢了,是我着相了。”慕砚之回望牟县,此处的人们焕发着生机和勇气,也理应被看见。他向严直拱手行礼。
“此番天地,君大可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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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完。
呼,十万字了。
全文共三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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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