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府。房士重早上应付了个失心疯的柳青玉,心气甚是不顺。虽然人已经死了,但她临死前的话,可真是恶毒,饶是房士重这种夜路走多不怕鬼的,想起都有些怵。他心道:“晦气!”
他让人把柳青玉的尸体丢去乱葬岗,自己则让大夫仔细上了药,换了身衣裳。弄完这些,已经晌午,房士重坐下还没吃两口饭,莫修又急匆匆地跑来,称有急事。
房士重让人把莫修请进来,开口道:“你最好是有急事。本主今日心情不好,你再撞上来,我便命人丢你出去。”
莫修赔笑道:“家主说的什么话,小的这些年,对您一直忠心耿耿,您可看在眼里。”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最忠心。说吧,什么事儿?”
“小的今早过衙,打探了几句。小的怀疑,慕砚之去了八面山。”
闻言,房士重皱起眉:“你仔细说说。”
听了莫修的解释,房士重皱着的眉头松下来。
“你是不是想多了?往西南就一定是八面山?慕砚之这人本主看着还挺顺眼的,你可别随便攀咬他。”
八面山也只是莫修的猜想,他怕房士重一个不高兴再责罚他,便小心辩解道:“夜里出门本就鬼祟,小的也是担心慕砚之对您不利,赶紧来汇报。”
为表关心,莫修又问了句:“府上近日可有异常?”
“异常?早上一个贱人来刺杀我,不过已经死了。”他想了想,继续道,“还有就是,前日别院失火。”
房士重心下一惊。
易萱傍晚才回的县衙,她一身疲惫,去敲了思弦的门。
“思弦,在吗?”
敲了几声,没人应门。
“不出声我就进去了?”
门内才传来声音。
“易姑娘,您请进吧。”
易萱推门进去,见思弦跟她走之前一样,还在抱着被子簌簌掉眼泪,眼睛都哭红了。
她看着易萱,小声问道:“易姑娘,您去哪儿了?”
“我去了趟乱葬岗,敛了柳夫人尸骨。”易萱回道。
一听到柳夫人,思弦手紧紧抓住被子,她先说了句“谢谢易姑娘”,随后又抽噎起来,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
易萱拉住思弦的手,缓缓道:“不怪你,柳夫人她,去意已决。”易萱将柳青玉和她在院子里说过的话,掉落的盒子,盒子里的匕首都告诉了思弦。唯独隐去了柳青玉托她带思弦走那段,她不想思弦有负担。
思弦听了,久久没有言语。易萱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说道:“她背负着真相,余生活在悔恨和自责当中,也是折磨。这是她的选择,我们应当尊重她。”
“易姑娘,我明白,可我还是难过。”
易萱叹了口气。
“我也难过。”
易萱安慰完思弦,便被慕砚之叫去了。
去到前殿,发现言九歌不在,易萱疑惑:“言九歌呢?”
慕砚之回道:“他去帮我办件事了。”说完后,递了个帖子给易萱。
“房士重邀我明日赴宴。”
次日清晨,房府。
房士重带本家子弟祭拜完先祖,从祠堂出来,回到主屋厅堂,管家和房行章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房士重端起案上的茶杯,饮了一口。
“慕砚之回了吗?”
“回了,今日傍晚赴宴。”管家顿了顿,又问道,“家主,慕砚之真有问题?昨日莫师爷的话有些悬乎,目前来看,也无任何实证。我们贸然,贸然杀掉朝廷命官,是否不太妥当?”
房行章似乎也是赞同管家的说法,在一旁附和着:“父亲,还需慎重。”
房士重这几天经历了一系列糟心事,脸上老相尽显,他疲惫道:“做好准备。今晚但凡慕砚之有一丁点儿问题,格杀勿论。”
他目光落向祠堂,先祖百年前迁族来此,风沙雨雪,志不可移。房士重定了心,想着,今晚必定也是众多次有惊无险中的一次。且算下日子,离商定的日期也不远了。不久之后,房氏门楣,将在他手中,荣光无限,跻身世家顶峰。
去房府的马车上,易萱抓紧了身侧的剑,开口道:“公子,咱们这是去赴鸿门宴啊。”
慕砚之闭眼假寐,听到易萱出声,他缓缓睁开眼,回道:“不错。”
“我们从竹林雅苑搜到的证据,加上探查的案证,足以治房士重死罪。这些还不够么?”
“不够,我要让他图穷匕见。”
马车快行到房府时,暮色初启,远处空中燃起了一簇烟花。易萱看着烟花,赞叹道:“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烟花。”引来慕砚之轻笑。
到了房府,房士重侯在门口,热情地把慕砚之迎进去,准备了好一桌山珍供奉。吃完宴席,房士重又邀慕砚之去主屋厅堂,沏了上好的白茶。
“慕大人来牟县也有些时日了,住得可还习惯?”
慕砚之笑道:“自然是在房府最习惯。”
“哈哈哈,慕大人要是乐意,房某府中院子您随便挑,就在此处住下。”
“谢房知事美意,只是本卿不日便要启程回胤了。”
房士重闻言愣了一下,缓缓问道:“这是,吴县令的案子查清楚了?”
慕砚之点点头。
房士重心里发慌,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凶手是谁?”
慕砚之笑了,用贼喊捉贼的眼光看他,回道:“不就是你么,房知事。”
房士重心跳如擂鼓,眼前的人看着他,言笑晏晏,和和气气,说的却都是要命的话。他不能理解,哪怕慕砚之去过八面山,也不能推测出他就就是凶手。对方是不是在试探他?
“慕大人是不是吃醉了,八面山一役,房某可是去帮吴县令的。”
慕砚之摇摇头:“你不是,你是去布局的。”他神色有些冰冷,继续道,“你排了一出好戏,不去看着,怎么能保证这出戏毫无偏差的上演呢。”
房士重心下一片惊惧。慕,慕砚之全都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慕砚之见对方眼中还有迟疑,便又开口说了四个字。
“竹林雅苑。”
房士重如坠冰窟,脸色突变。
房士重左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他重整脸色,讨好媚笑的脸被换下,他脸上绷着,显得有些不怒自威。
“慕砚之,你骗我。你做出一副沉迷酒色的样子,是为了迷惑本主。”
“房知事喜欢什么样的人,本卿便做什么的人,这还不好吗?”
房士重不愿再跟慕砚之兜圈子了,他直言问道:“你既已查到,今日还假惺惺过来作甚?总不能真是来赴宴的。”
“鸿门宴不也是宴?”
“既知道是鸿门宴,还敢来?”
慕砚之打开扇子,装模作样摇了两下,活脱脱一个倜傥贵公子。
“富贵险中求。”
房士重眉头皱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本卿来这西北之地,最喜欢的还是房知事这处宅子。房家这么好,本卿很喜欢,要不改姓慕吧?”
房士重怒道:“放肆!房氏岂容你等宵小之辈玷污?”
慕砚之不以为然:“论阴沟里的手段,在座怕是无人能出房知事其右。跟房知事一比,吾等都算是光风霁月了。”
“你!岂有此理!”房士重用手指着慕砚之,起身骂道。
慕砚之收起折扇,用扇子压下了房士重指着他骂的手。
“消消气,本卿今日来,便是要与你好好谈条件的,动不动就生气,这还怎么谈?”
此话一出,搞得像是房士重不识抬举似的。房士重静下心,想着,不能被慕砚之带着走,姓慕的在自己地盘上还能翻上天?不如先听他讲一讲,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你的条件是什么?”
慕砚之“唔”了一声,像是在思考,半晌,回道:“本卿可以把证据都销毁,就说吴什确被匪寇所杀。房知事与龙头山的土匪关系那么好,届时随便杀两个,让本卿带回去交差便是。”
房士重似乎也赞同慕砚之这个做法,既交了差,对各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他看着慕砚之,开口道:“继续说。”
“作为交换,我要房家以后都听我的。”慕砚之指着房行章,继续道:“他来当房家家主。”慕砚之收回手,又指向房士重,“至于你,今晚就自刎在本卿面前。”
“放肆!”房士重用力拍了下桌子,响声把周围的房家人都吓了一跳。房士重怒不可遏,但他有心迷惑慕砚之,便按捺下怒气,说道:“不杀我,房家以后也可以听你的。”
“嗬,房知事当本卿是三岁小孩儿?让你儿子当家主便是看中了他是个阿斗,能受本卿掌控。岂能留你这豺豹在世?”
房行章听了慕砚之的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房士重则是惊叹于慕砚之此人的无耻。心想,罢了,这种人一开始不应该给他脸。好吃好喝供着,倒头来竟肖想他房氏家主之位。
“慕砚之,这是你自找的。片刻前,你还有些活路,此刻,你就等死吧。”说完后,房士重往后一退,屏风后面涌出一群持刀的家将,将慕砚之和易萱团团围住。
被家将围困住,慕砚之也没慌张,淡淡开口:“就这些人?给我护卫打下手都不够?”说完,易萱应景地抽剑出鞘,同时看向房士重。她脑子里闪过柳青玉含泪的眼,有一瞬间,她真的想把房士重杀死。
房士重没察觉到易萱的血腥气,只笑慕砚之贪生怕死:“知道你怕死,找了个厉害的护卫。既然要对付你,本主自然不会才准备这么点儿。这只是前菜,你出门看看呢。”
围住慕砚之的家将让了条路出来。慕砚之也听话,顺着那条路走。及至出门,抬眼望去,嚯,真是大场面。房府本家和外家子弟列阵院内,这阵仗,饶是慕砚之插翅也难逃。
“真是看得起我。”
房士重也从门内走出,客气回道:“房某一向好客。放心吧,慕大人这样的身份,哪怕是杀你,房某都给足你面子。”
这生怕杀不掉慕砚之的阵势,确实很给面子。
此时,突然见易萱掏出一个哨子,朝空中响亮吹了一哨。哨声刚落,院内四周的房顶上传来“簌簌”的声音,随后一群黑衣人搭弓现身房顶,箭指院内的房氏子弟。
院门口,一位穿着毛裘,脸上有道疤的男子,手持大刀,带着另一队黑衣人,守在院门,与房顶上的黑衣人遥相呼应,呈合围之势。
慕砚之看着房士重,笑道:“回敬。”
自打院门口那位脸上有疤的人出现后,房士重的脸色便难看起来。他神色似乎是震惊又似乎是不可置信。
慕砚之看到了他变幻的神色,开口肯定了他的想法:“是的,此人就是龙头寨三寨主。”说完后,促狭一笑,“现今是他当家。”
“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