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选择

天色将晚,易萱没等到言九歌回来,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人。

柳青玉一进县衙便看到了倚在门框边上的易萱,易萱也瞧见她,朝她走过来。

“柳夫人。”

柳青玉应了一声,说道:“之前搬得急,我回来拿些东西。”

易萱见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回言九歌,便和柳青玉一起去了后院。柳青玉进屋收拾,她在外面等着。没一会儿,柳青玉收拾好,抱了个盒子出来。

她似是兴起,对易萱道:“易姑娘,能陪我走走吗?”

易萱闲着也是闲着,便跟着柳青玉,顺着花园走。昨夜过后,柳青玉放下了戒心,也打开了话匣子。她们一路走着,柳青玉一边说着,从池塘里有几尾鱼到哪株花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似乎要将这个院子里,曾经那对夫妻生活的点滴都告诉易萱。易萱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打断她,只耐心听着。

柳青玉讲乏了,便和易萱寻了处亭子坐下,四处张望一番,开口问道:“思弦呢?今日没看到她。”

易萱叹了口气:“昨晚吓着了,大睡了一场。今日醒来也迷迷糊糊的,在房间没怎么出来过。”

闻言,柳青玉笑了笑:“还是年纪轻,是个实心丫头。”说完后,她想到了什么,看着易萱,欲言又止。这眼神看得易萱都不自在了。

“您有话便直说吧。”易萱道。

“妾身恳请易姑娘一件事。”

“您说。”

“思弦是个好丫头,心思正,聪明伶俐,虽然出身苦了些,但从不在人前自怨自艾。她乖巧懂事,不怕吃苦。”柳青玉稍顿片刻,缓缓道,“易姑娘,此间事了,您能带思弦回胤城吗?”

柳青玉看到易萱些许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明面上,房士重已经把思弦送给慕大人了。房府是个吃人的地方,思弦断不能再回去。我一个寡妇,也不好收留她。她还那么年轻,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说实话,易萱不是没有想过带思弦走,这个小丫头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只是,一方面,她不知道思弦心中所想,故土难离,思弦愿不愿意走她都不确定。另一方面,易萱一个人,倒是哪儿都能住,但她不能让思弦也居无定所。易家,她与老爷子还僵持着,慕府,难道真让思弦继续当丫鬟?这些她还没想清楚。

柳青玉见易萱一脸为难,以为是易萱心有顾虑,连忙道:“不用给她多高的月饷,有个吃住的地儿就成。等她成人了,劳烦易姑娘帮她寻户好人家。如此,妾身和思弦死去的娘便都安心了。”

易萱见柳青玉误会了,心里也明白这终究还是柳青玉心系思弦,生怕她拒绝。易萱没再多解释,只回道:“如果思弦愿意,我会带她走。”

闻言,柳青玉放下心,笑中泛起泪光:“谢谢易姑娘。”

易萱和柳青玉从后院走出,正好遇到慕砚之和言九歌从前殿出来。慕砚之见到柳青玉,开口道:“多谢柳夫人昨夜提点,我们已找到了。”

柳青玉心生讶异,行动如此迅捷,看来慕砚之确实是有能耐,她帮对了人。柳青玉心下想着,口上问道:“信件都找到了?”

慕砚之点点头:“不止信件,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他看了眼柳青玉,心生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他觉得柳青玉有权知道。

“有样东西,和夫人有关。”

柳青玉疑惑道:“什么东西?”

慕砚之说了声“稍候”,便进殿内寻找一番,片刻后,拿了张契出来。

他把契约递给柳青玉:“这是房士重以吴县令的名义给你做的赎身契。”

柳青玉接过赎身契,细细看上面的内容,心下怒极。房士重这个小人,原来一早就设计好了,拿她青楼女子的身份要挟吴什!

县令赎了一个青楼女子,可以辩口为污蔑,可这个女子确是他堂堂正正的妻子,那就百口莫辩了,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他们淹死。透过这薄薄的一张契,柳青玉可以想象到,吴什是如何艰难的,一边坚守自己底线,一边忍受房士重的羞辱和要挟,维护自己妻子。

柳青玉内心一片苍凉,心想,还是我害了他。

柳青玉心绪翻涌,手里的盒子没拿稳,“嘭”的一声掉到地上。盒子结实,没碎,只盒盖掉到了一旁,盒内东西散落一地。柳青玉说了句“不好意思”,连忙蹲下了身去捡。

见状,易萱也蹲下帮忙捡那些散落的物件。突然,易萱“咦”了一声。

“这匕首不错。”

易萱常年舞刀弄剑,对兵器也有些了解。

见易萱拿起匕首,柳青玉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她把匕首从易萱手中抽了过来,放进盒子里,说道:“不错吗?我不太清楚。这是吴郎送我防身的,平时也没怎么看过。”

她收拾好盒子起身,正准备告辞,抬眼看到慕砚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慕大人可知,吴郎是哪里人士?”

慕砚之想了想:“没记错的话,是泺州。”

“泺州是什么样子?”

慕砚之和易萱看向言九歌,在场正好有个泺州人。

言九歌自打柳青玉出现后,还未说过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刚丧夫的女人,形容枯槁,满目悲凄。

“泺州没有风沙,四季分明,春棠夏荷秋枫冬雪。”

闻言,柳青玉笑了笑:“一听就是个好地方。”

言九歌看着对方似乎已经沉浸在幻想中,发出满足的喟叹,便将那句快出口的“也没有多好”默默咽了回去。他不想打破对方的美梦。

翌日,天刚破晓,房府。

管家通报时,房士重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同意了。没一会儿,走进来个一身素缟的女人。

看见来人,房士重开口道:“你来做什么?”

来人粲然一笑,叫了房士重一个她许久未唤的称呼:“家主,好久不见。”

不知为何,房士重觉得这个笑有些渗人,他好言问道:“有人欺负你了?青玉。”

柳青玉摇摇头,背着手,走到房士重身边。她紧盯着房士重,欺身向前,猛地从背侧拿出一把匕首刺过去!

“拿命来!”

早在瞥见一抹银光闪现时,房士重便心生警惕,欲拧身避开,奈何柳青玉下手又狠又快,房士重没能全躲开,虽避过了胸口要害,但肩上挨了一刺。

房士重吃痛叫了一声,随即一脚踹开柳青玉,怒骂:“贱人,你发什么疯?”

柳青玉也没妄想自己能一击取命,反正慕大人已经有了证据,房士重活不了多久,她别无他求,只想着能刺一刀赚一刀,好歹让房士重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她看着房士重汩汩流血的肩膀,心下畅快不已,竟笑了出来:“房士重,你不得好死。你一日活着,我日日咒你死。你死了,下黄泉,必定入地狱,受尽千刀万剐,烈油烹心,肠穿肚烂之苦。”

说完之后,竟又持匕朝房士重扑去。

房士重有了防备,直接从剑鞘里抽出剑,避过柳青玉的匕首,向她胸口刺去。柳青玉胸口中剑,口中吐出血来。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于是忍着痛,趁房士重不备,往他小臂又刺了一刀。房士重简直被这个疯女人搞怕了,持剑朝门口撤去,大喊道:“来人!”

柳青玉躺在地上,胸口疼得她眉头紧皱。她思绪飘远,心想,八面山上穿胸的一箭,也是这么疼么?

她又想,真好,我来陪你了。

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县衙,易萱刚起,正要去院子练剑。她拉开房门,被守在外面的思弦吓了一跳。

思弦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她出来,连忙说道:“易姑娘,天还没亮的时候,柳夫人又来了一趟,送过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她说不着急,嘱咐我不要打扰您,您醒了之后给您就行。”思弦心下不安,又不好打扰,便一直等在易萱门口。

易萱看出了思弦的焦虑,说道:“先别担心。”

说完后,易萱接过了信,小心拆开,发现这是一封自白书,柳青玉将房士重如何设计构陷,如何用她要挟吴什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封自白书,显然也是房氏有罪的证据。

这看似毫无问题,但易萱觉得不对劲,这信为什么要天不亮就送来,还吩咐思弦不要打扰她,生怕她知道似的。糟了!

思弦见易萱脸色突变,也跟着紧张起来,声音颤抖:“怎,怎么了?”

易萱深吸一口气,先稳住思弦:“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下公子。”说完便向前殿走去,刚进殿内,发现慕砚之在听下属汇报。他抬头看见易萱,眼中有些悲伤。

“刚来的消息,房家主宅,柳青玉刺杀房士重失败,被房士重杀了。”

易萱手中的信轻轻落在地上。半晌,她开口,声音也轻轻的。

“她还是选了这条路。”

慕砚之答道:“你帮她捡起那把匕首时,就该想到了。”

易萱眼角滑落一滴泪:“公子,可我还是难过。那把匕首配柳夫人正好,她拿它刺杀房士重,她为自己为吴县令拼尽勇气刺出那一刀,是她夙愿所求,可我还是难过。”

慕砚之叹了一口气。

“活着不是唯一的生路,死亡也不是结束。”

因为柳青玉的死,县衙内陷入冷寂,易萱回房告诉思弦消息后,也出了门,县衙人声寂寂。

莫修就是此刻到的县衙。他顶着个师爷的名分,隔几天来县衙转转,顺便看看慕砚之他们的情况。

没成想他在门口竟被拦下。门口守卫见是莫修,便客气道:“莫师爷,今日慕大人说有公务,闭门谢客。您明日来吧。”

莫修心想,呵,这慕砚之真是个酒囊饭袋,房士重刚送了人,这会儿连衙门都不开了。今日当值的守卫是他熟识的,莫修想着来都来了,便多聊了几句。聊到这几日慕砚之的行踪,守卫似乎想到什么,说道:“大人有天傍晚出门,也不知去哪儿了,回来的时候我瞧着脚上还有泥。”

莫修心里狐疑,慕砚之每天被县衙和房士重伺候得好好的,没事去窜什么泥,于是便问道:“出门往哪儿去的?”

守卫想了想,回道:“地儿我不知道,只隐约记得,往西南方向走的。”

莫修小声重复着“西南方向”,说了几遍,心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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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昃
连载中符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