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玉已是面无血色,吴什出事后,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一个寡妇,难以细究,只搬离了县衙,将自己锁起来,至少这样能自保。房士重很赞成她的做法,为她找了处好宅子,甚至帮她谢绝了任何不必要的拜访,让人不要扰她清净。如今,残酷的真相把过往的疑虑都勾连起来,她终于明白了。
柳青玉掉下两行清泪,只流泪,也不说话。
她不开口,慕砚之便兀自说了起来。
“柳夫人,你是幸运的。”
柳青玉抬起泪眼看向他,实在是不明白,事到如今,有何幸运可言。
“你不是房士重送的第一个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大概是唯一一个得到尊重和感情的。”慕砚之拿出一个卷轴展开,画上是一位凭栏的女子。作画之人精工细致,画上女子眉目如生。
“这是本卿在吴县令的书房找到的,此画笔墨尚新,完成后不久,被藏在书柜夹层。如今本卿自作主张将此画给予夫人,也算是,物归原主。”
柳青玉看着画,泣不成声。画上女子着时兴的流萤裙,凭栏而坐,手持团扇,盈盈笑着,与此刻坐在县衙堂前,一身素缟,满目泪光的妇人,判若两人,但又确实是同一人。
慕砚之轻声道:“吴县令及第前在属地任教,画工是当地一绝,求他画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据说他从不为人做肖像,夫人这幅已是绝笔了。”
柳青玉终于开口,她哽咽道:“我,我不配。我只是房士重拿来困住他的一颗棋子,我怎么配。”
柳青玉将她与吴什相知的前因后果都一一说了。
原来吴什就任牟县县令后,一直勤恳为官,不爱交际,尤其不喜房氏这类大肆挥霍,钻营取巧的手段。房士重的玲珑心思在吴什这里碰壁,便动了歪脑筋。他先在如玉楼赎柳青玉,做成良籍,养在府中;随后将吴什请来房府,在汤里下药,强行生米煮了熟饭。
“房士重知道吴县令刻板,吃准了他事后会对你负责。”听慕砚之淡淡道。
柳青玉点点头。吴什醒后虽大发雷霆,骂房士重是无耻小人,但还是将柳青玉带回了县衙,没过几日,与她成了亲。虽是夫妻,但吴什只当自己是被房士重蒙骗,连带着对柳青玉也没有好脸色,因此外人在时,他们是恩爱夫妻,外人不在,他不愿多看妻子一眼。
吴什的态度柳青玉看在眼里,但她从青楼女子摇身一变为县令夫人,已是天大的恩赐,不敢奢求太多,只每日小心翼翼侍奉着吴什。她蕙质兰心,做事妥帖细致,时间一长,吴什对她态度也和缓了些,有时甚至会卫护她。
开春时县里有位里正办寿宴,吴什携柳青玉前往。席间有位公子哥喝多了,竟在席上大放厥词,指着柳青玉说现今如玉楼的姑娘还能上正席了,听得柳青玉面红耳赤。吴什没有太大的神色波动,只以侮辱县令夫人为由,就在里正寿宴上,当着众人,仗责了那个公子哥二十大板,打得他哭爹喊娘,忙呼饶命。
回程路上,柳青玉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快到县衙时,还是吴什开了口。
“我娶你时,自然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你以前的身份,有不得已之处,不必在意别人的说法。既然我娶了你,便不会后悔,也不会让你受辱。”
说完之后,吴什掀开车帘下车,径直走进县衙了。只仔细一看,能看见他面色微红。
柳青玉在马车内愣怔半晌。当时房士重将她塞进吴什房里,只说她是个远房的表亲,出嫁时,随了不菲的嫁妆。如今看来,吴什应是早就知道她身份了,但吴什没有看低她,还帮她教训了欺负她的人。柳青玉眼眶温热,心想,吴大人不仅是位好官,也是位顶好的人。
此后,柳青玉怀着感恩之心,将吴什日常一应事宜处理得妥妥帖帖。
什么都很好。可是人,总是贪心不足,静湖波澜。不知何时,柳青玉发觉自己动了心,且有时竟也妄想得到对方的心。她一边沉溺一边自责,心想,已经蒙受天大的恩情,断不能再给对方造成困扰了。
如此,各人揣着各人的心思,过得倒也顺遂。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也是好事。
但另一边,打着如意算盘的房士重不这么想。他觉得吴什既已和柳青玉成亲,便是他房氏同盟,因此私下里,打着“亲家”的名号常往县衙跑。谁知吴什竟是个硬骨头,他不认可之事,依然不给房士重多一分好脸色,两人常起争执。
见状,柳青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便插手过问,只得费尽心思,在衣食上愈加照料吴什。柳青玉本以为吴什与房士重还会这么僵持下去,可就在上月,出现转机。
有一日,房士重又来县衙,和吴什在殿内密谈许久。令柳青玉惊讶的是,两人谈完出来,房士重面上都是喜色,吴什虽说不上多高兴,但脸上也是松快的表情。
没多久,吴什和房士重一起上八面山。出发前,吴什对柳青玉说此役定能大胜,等他回来,说不定还能带柳青玉去胤城,参见君上。
后来,房士重回来了,吴什则死在了八面山。
听到消息的柳青玉跌坐在地,悲痛欲绝。她强撑着办完吴什的丧事,大病一场。
吴什死了,她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意也死了。
如今,慕砚之将吴什的心意剖在她面前。她爱的人的也爱她,多好的事啊,但她心里却止不住地难过。她忍不住想,那副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呢,是吴什在书房,她去送茶,对方躲躲藏藏,把她拦在门外的时候吗?画已经完工,吴什是不是打算八面山回来,就送给她呢?
两情相悦是世间美好之事,可她与他只能相隔阴阳体会了。
如今,她的爱人已死,而她是刽子手的棋子。若当时吴什不肯多怜惜她一分,也不会中房士重的摆布。柳青玉心里泛起恶心和惊惧,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吴什。
慕砚之见对方说着说着,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连忙打断她:“吴县令之死,非夫人之过。如今吴县令已故,你要替他好好活着。”
慕砚之仔细说着,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进去。
只见柳青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怎样能为吴郎报仇?”
慕砚之轻叹了口气:“目前我们虽然根据线索梳理出了来龙去脉,但没有实证。只有确凿的证据,才能让房士重伏法。”他想了想,继续道。“房士重勾结山匪流寇,其间必有信件往来,我们打算以此入手。”
柳青玉愣怔少刻,说出了惊掉众人下巴的话。
“我可能知道信件藏在哪儿。”
原来房士重将柳青玉送给吴什后,力图拉拢吴什,便也没太把她当个外人。有次在房府,房士重喝醉了,柳青玉路过主屋时,隐约听到他跟管家说着什么“要紧的东西都在别院”。此时一回想,所谓要紧的东西,或许就是房士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留下的证据。
听完,慕砚之点点头,谢过柳青玉。
与柳青玉谈完,时辰已晚,慕砚之便让易萱将柳青玉送回院子。
“柳夫人,前几日多有轻慢,还望恕罪。”
柳青玉一整晚知道了太多事,心绪翻涌,有心酸,有悔恨,有难过,但更多的是不甘,为她,更为吴什。慕砚之先前的轻浮之举,如今看来也是查案的一环,这位慕大人或许比她想象中更有才能和魄力。她想了想,起身给慕砚之行了大礼。
“愿大人查出涉案一干人等,为我夫君昭雪。”
“本卿定不负所托。”
易萱送走柳青玉,回来已是深夜,发现言九歌也在。言九歌昨日便出门去了,看样子刚回,脸上是遮不住的疲惫。
慕砚之和言九歌说着今日的情况,看见易萱来,便招手让她过去。
“之前我们还想着去主宅搜,现下也不必费这个事了。但这别院……”慕砚之皱眉道,“据我所知,房士重的别院,多达十几处。要一处处搜下去,花时间不说,还打草惊蛇,怕证据没搜出来,我们先没命了。”
易萱听得头大,且这会儿时辰,她脑子已经不甚清醒了,她盯着案上的烛火,崩溃回道:“十几处?干脆放把火全烧了得了。”她目光有些涣散,“主宅也烧了,把房士重烧死在里面,一了百了。”
谁知道她这凑数的话,言九歌竟然听进去,他附和道:“不错,放火烧了吧。”
慕砚之:“……”
丑时,房士重睡梦正酣,被管家的敲门声叫醒。他披衣起床,打开房门,看见了一脸惊慌失措的管家,斥责道:“什么事,慌慌张张!”
“家主,别院失火了!”
房士重神色一凛:“哪处别院?”
“每处。”
“什么!”
管家小心觑着他的神色:“许是哪伙不长眼的刁民,不敢来主宅撒野,便烧了您的别院。”
房士重没回他,转头回房更衣,他心中不安,简单披了件外衣,推门出来,叫住管家。
“你跟我走一趟。”
清晨时分,天刚破晓,等了一夜的易萱终于等来下属的传信。她赶紧叫醒慕砚之和言九歌。
厅堂内,慕砚之先到,言九歌打着呵欠迟了一步。他眼下泛青,内心复杂。自打来朔州后,言九歌就没睡过几个整觉。他心里狐疑,怎么,停云楼都是这种劳作强度吗?他甚至怀疑停云楼到底是不是个正规的江湖机构了,整日拿人当牛马使唤。
此刻,停云楼楼主面不改色,只小声跟他说句辛苦。
易萱见两人都到了,轻敲桌子开口:“房士重果然现身了。”
“在哪儿?”慕砚之和言九歌一齐问道。
“东南郊的竹林雅苑。”
昨日深夜,三人讨论了一番,决定在房士重的每处别院都放把火,火烧起来,房士重放不下心,自会亲去探查。果不其然,终于在一处别院蹲到了房士重。
慕砚之问道:“房士重就去看了一眼,没带东西出来?”
易萱“嗯”了一声:“夤夜前去的,就带了个管家,进去看了一番便走,来去都匆忙。”
“那我们得抓紧,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那地儿给搜了。”
易萱点点头,和慕砚之一起看向了言九歌。
言九歌:“……”昨晚放完火,他才睡了几个时辰!
言九歌:苦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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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