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内回廊上,思弦刚晾完浆洗的衣服,朝后院走去,心情很好。上次王世河欺负她,被女侠姑娘打成猪头,手也折了。王世河自觉没脸,更不敢声张,偷偷溜回王家养伤了,一连几天,消息全无。
思弦心下想着事儿,没太关注周遭的环境。她路过一间厢房,又往前走了一段,突然停住。刚刚那个厢房,里面似乎有人在小声啜泣。思弦留了心,便倒回去,在厢房外小心听着。
厢房里似乎是有两个女子,一人哭,另一人,听声音像是个老妈子,在轻声安慰。
“呜呜呜,我以为家主最疼我了,没想到竟要拿我去送人。”
“傻姑娘,说着什么话。你这身子都是家主赎出来的。要做什么还不是全凭他乐意。”
“家主送出去的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可不想跟着跳火坑。”女子委屈说着,又哭哭啼啼起来。
“姑娘慎言。”老妈子似乎是变了脸色,声音骤冷。
哭泣的女子或是被震住,收了哭声,哀婉道:“兰玉认便是了。”
思弦在门外,面露惊讶。她说怎么听着声音有些熟悉,这人她认识的。这位兰玉姑娘先前来府上住过一段时间,思弦打过几次照面。家主对兰玉姑娘宠爱有加,关怀备至,后院的丫鬟婆子们一度认为家主要纳她为妾。这,现下是要将她送人?可又是送谁呢?
厢房里又传来声音,思弦收起疑惑,细细听着。
兰玉兴许是安静了下来,显得乖巧可怜。老妈子的声音也柔和了。
“我的姑娘,没委屈你。这话我本不该讲,但老妈子我伺候你那么久,看你也像自己女儿。这次真不亏,那位大人,是远处来的,听说是顶大的官儿。你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求着那位大人带你离开这儿。”
老妈子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轻笑了一声:“我听上次伺候的丫鬟们讲,那位大人长得是十足的俊,你这是摊上天大的好事儿啦。”
兰玉疑惑的声音传来:“真的?”听语气是不相信好事儿能落到自己头上。
“真的。”老妈子笃定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闻言,兰玉似乎是开心了,说话都有力气了些。
接着老妈子又说了些打趣话,兰玉害羞答着,房内两人嬉笑作一处。
这段插曲思弦听得没头没尾,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太往心里去。再说过会儿就要传膳了,今日轮到她送膳,她得赶紧去后厨那边待着。
今日府中仿佛是来了客人,思弦到后厨时,已经有不少丫鬟在等着了。她们陆续送了前菜,主菜的时候轮到思弦,思弦本要上前,却被厨房掌事的妈妈拦下了。思弦心里疑惑,但没有多问。
等主菜也上完了,剩下的就是些饭后茶点饮子,轮到思弦的是一盅汤。她和七八个丫鬟都要拿同样的汤,但她却被掌事妈妈排在了最后。她心下越发觉得奇怪。
思弦上前,掌事妈妈在她的案盘上放下汤,又拉着她小心叮嘱了一句。
“坐家主右边的客卿大人,这汤是给他的,你伶俐,千万别弄错。”
思弦满腹狐疑,端着那盅不能出错的汤打头出了厨房,剩下端汤的丫鬟跟着她一起,向宴厅走去。
到了宴厅,思弦带着丫鬟们靠边立好,等着布菜的管家传膳。主宴已经用好,主客列坐在两旁,房行章坐在主位,挨着的还有几个本家子弟。
思弦站好后抬起头,目光扫到一个人,顿时心跳漏了一拍。是她,那天救她的姑娘,名字叫易萱。思弦小心觑着,只见姑娘依然是英姿无双,侯在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男子身边,两人时不时小声说着话。似乎是感受到了思弦的目光,易萱朝这边看来,和思弦某次探视的目光正好对上,思弦连忙低下头。
低下头后,思弦突然想到,等等,易姑娘身边的那位男子,正是坐在家主右边,自己端的这盅汤是给他的!
慕砚之今日来赴宴,见房士重也没搞出新花样,所谓的佳酿,虽然在慕砚之口中被夸上了天,但说实话无甚特别。他心下无聊至极,忽然见易萱和一个丫鬟眉来眼去,有些稀奇,便轻声问道:“你认识?”
易萱点点头:“她受人欺负,被我撞见,给救下了。”
闻言,慕砚之笑道:“英雄救美,失敬失敬。”
迎来易萱一个白眼。
思弦心如擂鼓,她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串不起来,仿佛就差那么一根线头。她正兀自想着,骤然听到了家主的声音。
“这虫草汤是西北的滋补珍品。不是房某吹嘘,这东西,哪怕在胤城,也是千金难求。客卿大人远道而来,可得好好尝尝。”
房士重话音一落,管家便示意思弦前去给贵客呈上汤。
思弦端着案盘向慕砚之走去,没迈几步,脑子里灵光一闪,她想到了!远道而来,丰神俊朗,奉为上宾,这盅他非喝不可的汤。老妈子说的远处来的大官儿,十足的俊,即将被送的兰玉。兰玉是送给客卿大人的!兰玉不是自愿,客卿大人也未必乐意此事,这汤有问题!
想到了之后她心下全是骇然,手有些微微的抖。怎么办,就快走到了,这汤送还是不送。客卿大人一看便是和易姑娘一起的。送了,置客卿大人于危难,她怎么对得起易姑娘的搭救之恩。不送,都已经到跟前了,怎么不送,难不成自己掉头走掉。思弦焦灼不已,其间她甚至看了眼易萱,眼里都是惊惶。思弦万般无奈,只得低头看着这碗烫手的汤,在镂花案盘的空隙里,还瞥见自己的一截粉色裙角。
她计上心头,有了!
易萱和慕砚之也俱是疑惑。易萱没有漏掉思弦刚刚那惊惧的眼神,这眼神她并不陌生,小丫鬟又被吓到了。可她与慕砚之又不是恶鬼,怎么小丫鬟走到他们跟前,吓成这样。
慕砚之则是觉得这丫鬟一直不对劲,自打入了宴厅,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走过来给慕砚之送汤,慕砚之更是将她情绪尽收眼底,发现她的焦虑在快走到自己面前时达到了顶峰,整个人快要崩溃。这汤本来一送到,就该放在慕砚之案前,这丫鬟却在踟蹰,不把汤呈上,反而低下了头!
下一刻,丫鬟似乎是没注意,左脚踩了裙角,右脚绊上去,直接摔了个大马趴,端的汤盅“啪”的一声摔成碎片,里面的汤四溅,不少还溅在慕砚之的衣服上。
思弦忍住痛,连忙爬起来,跪在慕砚之跟前。
“大人,大人恕罪,大人饶命。”
没等慕砚之反应,便传来了房士重气愤至极的声音。
“哪里来的笨手笨脚的丫鬟,惊扰贵客,拖下去打死!”
闻言,思弦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等等。”
慕砚之倒是觉得一盅汤而已,怎么就要搭上人命了,房士重这气生的也太重了些。慕砚之正要继续开口,为这小丫鬟说句话。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
慕砚之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帕子,细细擦拭身上溅上的汤。堂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房士重不知道慕砚之要等等什么,又不好这会儿追着问,只得被迫安静等着。
好一会儿,慕砚之终于把身上的汤擦拭完,他放下帕子,拿起折扇,走到跪着的思弦面前,蹲下来,用折扇挑起思弦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思弦不明所以,抬起头时,眼神里还是疑惑。可慕砚之的下一句,直接让她如坠冰窖。
“小丫鬟,你弄脏了本卿的衣服,要怎么赔呢?”
思弦心中不安,眼神已经由疑惑转为了惊怕。果然,慕砚之笑盈盈地继续说道。
“用你自己赔吧。”
一滴眼泪从思弦眼角滑下。她害怕不已,在心里想,怎么会这样呢,自己怎么就逃不过这种厄运呢。明明易姑娘是那样好的人,为什么这位大人还是个混账!易姑娘怎么会助纣为虐呢。
思弦不死心,向易萱投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却见对方神色冰冷,似乎不认识她的样子,与前些天见到的那个救她的安慰她的,让她见到一丝渺茫的光的人,判若两人。此时的易萱,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罗刹,不耐地俯视一个将死之人。
思弦的心沉到底,身体却不抖了。她绝望地看着慕砚之,像看着自己注定悲哀的宿命。她不像兰玉那样容易被哄骗,会真的以为自己能伺候慕砚之这样高高在上的男子,是世间幸事。这些达高贵人们,怎么会把她这样的人当人看呢。他们看自己,高看是玩物,低看是轻易碾死的蝼蚁,总之不会是人。也许王世河说得对,自己就是贱命一条,是该认命。
慕砚之没理会思弦,也不在意思弦回不回答,他漫不经心的看向房士重,问道:“这个丫鬟,本卿带走了。房知事没有意见吧?”
房士重当然没意见,他刚想送出去一个,结果因为这该死的丫鬟洒了汤坏了局。这会儿慕砚之凑上来要人,他哪有不给的道理。不但要给,还要好好打理了给。他看了眼这丫鬟,长得虽不是国色天香,倒也乖巧可人,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伺候人,一个闪失,再把慕砚之得罪了可不好。房士重心有考量,笑着回道:“能被客卿大人看上,是这丫鬟的福气。不过这丫鬟木讷,客卿大人能否稍等两日。”房士重挤眉弄眼,“我找人好生调*教一番,再给您送去,必是个知情知趣的。”
思弦跪在堂前,腿已经麻木了,心里则全是恶心。
房士重一番好意,却没想到慕砚之不领情。慕砚之笑了笑,回道:“谢房知事美意。本卿就喜欢不听话的。本卿还喜欢,自己调*教。”说完看了眼思弦。
思弦只觉得自己瞎了眼,恨不得自戕于堂前。
房士重风月游走,又是个喜欢送人的,自然知道慕砚之什么意思。房士重瞧着慕砚之,心里感叹,这幅上好的皮相,要是在胤城,不知多少姑娘小姐贴上去,现下来了偏远的牟县,前脚调戏县令遗孀,后脚强抢府中丫鬟,搞得房士重都有些同情他了。房士重只当他是个色中饿鬼,连忙让下人绑了思弦送到慕砚之车驾上,恭送慕砚之离府。
思弦被押下去时,眼神有一瞬间掠过房行章,对方眼中倒是有不忍,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房行章如果真的怜惜她,就不会在王世河扇了她一巴掌之后才现身,也不会一副赐下天恩的样子说着要收她做通房丫头。此时堂上这位大人,更是开罪不起的贵客,别说房行章,堂上的任何人怕是都不能把他怎么样。思弦心中凄惨一笑,这些人,都死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