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思弦

房氏宅邸,后院厢房。一个丫鬟正在洒扫地面,她年纪很轻,梳着双角髻,五官清秀,眼神灵动。她正忙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

“思弦,去后厨倒下泔水。”

名叫思弦的丫鬟闻言呆愣了一下,似乎是委屈似乎是认命,她吸吸气,平整情绪,大声回道:“来啦。”

她是这大宅里最下等的丫鬟,因为她有个不知是谁的爹,和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娘。自思弦记事起,便是在这所宅子,她娘带着她,受尽奚落和欺负。后来,她娘也死了,世上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她娘临死前,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枯枝一样的手紧紧抓着她,发出微弱的声音:“思弦,要活着。”

这个微弱的声音陪伴了思弦随后艰难的许多年。她娘去世后,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疼她的人没了。周围的人觉得她没了娘,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她有无数次想死又有无数次怕死,脑子里只萦绕着他娘临终前的声音,那个声音将她阻隔在死亡的一线之间。

既然别无他法,那就好好承受。思弦开始忍受,别人嘲笑她辱骂她,她只当没听到,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她抢着去做。一个小丫鬟,做了寻常下人的三份工。也因此,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妈子,因此挺喜欢她,在她受欺负时,看不下去了,会回护她。

思弦在苦和累之中,小心伶俐地活着。后来她年纪稍长,更聪明了些,有时候受欺负,也会不留痕迹地报复回去。同时,在她心里有了一个明确的想法,这个想法使她周身通畅,觉得前路有光,连马上去倒泔水都不觉得有什么了。

思弦倒完泔水,从后厨出来,往后院厢房走去。没成想走着走着,路边伸了只手出来,把她拖到了一丛竹树掩映的巷子死角。思弦惊呼一声,被后面那人迅速捂住嘴。

“小丫头,是我呀。”

思弦疑惑地转头看去,见此人是房家主母的侄儿,王世河。她小声道:“表少爷。”

王世河见思弦不挣扎了,便松了手上的劲儿,放开了她。这王世河是个风流成性的,家中通房丫头都不知收了多少个。上次在房家主母王氏的屋里见到了思弦,觉得这个小丫头灵动可爱,当即便动了心思,今日他过来拜会长辈,在回廊上远远看到了思弦。按照王世河的性子,遇到了便是缘分,不占个便宜走,对不起这缘分。

王世河一双桃花眼盯着思弦,脸慢慢靠过去,小声哄骗着:“思弦妹妹,我好想你。”

思弦自打王世河出现,便时刻警惕。她在房家多年,自然知道这位表少爷的不堪秉性,但对方毕竟是房氏的表少爷,是他开罪不起的人。见王世河靠过来,思弦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道:“表少爷请自重。”

听了这话,王世河果然停下动作,随后嗤笑了一声:“自重?你一个贱婢,叫本少爷自重?”王世河猛然捏起思弦的下巴,“别以为本少爷不知道你那些事儿。呵呵,思弦,名字倒好听。你姓什么?姓李,姓张,还是姓房?”

思弦眼里积蓄起泪水,不知道是痛的,还是难过的。她小心忍让,还是会被别人轻易羞辱。她剜心似的疼,也不敢对面前这人作出一个愤怒的表情。

王世河看着思弦的眼泪,丝毫不觉心疼,反而生出了折磨对方的快感。他没等思弦回答,继续羞辱:“你娘是个荡*妇,生个你能是个多好的玩意儿。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今天我非得……”他再次靠近思弦,却在咫尺间停住。他皱着眉头,使劲儿嗅了嗅。

“什么味儿?”

谢天谢地,临到头,还是这泔水救了她!

她心下开心,泪水都涌回去了,面上仍然唯唯诺诺:“泔水……”

王世河脸都青了,他一个少爷,此生都未接触过这脏污的东西。那小丫头眼中一闪而逝的欣喜令他更加发狂。王世河怒不可遏,抬手就给了思弦一巴掌。

成年男子带着力气的一巴掌哪是思弦能承受的,她当即跌坐在地上,脸上迅速红肿起来。王世河还欲上脚踹,一个声音制止了他。

“世河,母亲在寻你。”

而后,只见一个青衫男子拨开竹树走了过来。他倒是比没有脑子的王世河灵敏一些,刚过来就皱眉捂住了鼻子。此人便是房家嫡系长子,房行章。

王世河显然是畏惧房行章,见到他后,气焰都下去了几分,忍着不耐叫道:“行章表哥。”他虽然不成器,但也不想在房行章面前出丑。

“你这……快去沐浴换身衣服,去主屋拜见吧。”说完后又瞥了王世河一眼,淡淡道,“午膳有贵客来,别闹了笑话。”

王世河听得七窍冒烟,房行章这不就是在骂他上不了台面么。他看向思弦,啐了一口,骂道:“下贱东西。”随后便气冲冲走了。

王世河走后,思弦扶着柱子,小心站起来,开口道:“谢谢大公子。”

房行章看见思弦,神色有些不忍:“世河品行顽劣,做事不知轻重。”他在府里也留意过这个丫鬟,做事细致,乖巧可人。房行章想了想,说道,“你若愿意,我可将你收入房中,这样世河也不会再欺辱你。”

房行章本以为思弦会感激涕零,没想到对方脸上一丝高兴也无,他以为思弦在纠结名分,于是说道:“过两年我与母亲说说,给你升个妾的位份。”

这岔得可远了。思弦连忙摇头:“大公子,您误会了。大公子芝兰玉树,袭世家贵统,思弦不敢高攀。今日谢大公子解围,思弦告退。”说完小心觑了眼房行章神色,见对方也并未生气,便自行退下回后院去。

房行章只当她被王世河吓坏了,心想让她再缓缓,因此看见思弦离去,只小心嘱咐了声“好好休养”,也未作阻拦。

思弦回到后院,四下无人,她凄惨一笑,只觉荒谬。世上男子大抵只愿意保护自己的所有物。她算是明白了,在这府里接着待下去,不是受辱,就是变成别人的所有物。她长叹一声,去寻药了,脸上肿得真疼。

晌午时分,下人来通报,房士重便带着长子房行章一起去到门口迎接。他远看过去,便见到一个男子着白玉缠枝纹袍,手持折扇,侧着身和下人在交谈,身边还站了个佩剑的女子。

慕砚之和他的女侍卫,房士重心想。

“慕大人,房某有失远迎。”

果然,男子闻言转过身来,也遥遥跟他打着招呼:“房知事,久闻大名。”

房家是河西望族,历代家主被封知事,虽无实权,倒也是个官职。

走近了,房士重看清慕砚之的脸,兀自在心里唾弃,呵,绣花枕头名不虚传。房士重心里的话无人可知,众人只见他面上堆着笑:“慕大人器宇不凡,光临敝舍,蓬荜增辉啊。”

慕砚之也奉承道:“贵府雕梁画栋,人间仙阙,慕某才是沾光。”

双方客气地你来我往一番,相携着往里走。边走,房士重边向慕砚之介绍道:“这是犬子,名为行章。”

慕砚之看了看房行章,点点头:“这是我的侍卫,易萱。”

房行章听了也点点头,点完之后心下觉得有点不对,都走到宴厅了才反应过来,慕砚之这是拿他一个女侍卫来和我家行章相提并论?

房士重揣着气,但也不敢真的给慕砚之脸色看。他恭敬把人迎进宴厅,细细介绍每道菜。西北特色,中原名珍,荟萃一桌,足见房家财力势力雄厚。席间婢女下人围侍,上菜添酒井然有序。房士重见慕砚之讶异的样子,心下得意,自己这“地主之谊”看来是尽到了。

午膳后,房士重邀慕砚之去主屋厅堂,厅堂里坐满了房氏的本家子弟,房行章坐在房士重边上。

房士重见众人都落了座,开口道:“慕大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朔州,不知所为何事?”

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慕砚之也不戳破,只漫不经心道:“君上派我来查吴县令的死因。”说完轻笑一声,“死了个把月了,怎么查?”言语间多有无奈,似乎是因为被派来牟县,心中很不痛快。

房士重连忙安慰:“王城遥远,自然不知道此地的事儿,那些土匪山贼,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上次龙头寨,房某也一同去的,谁知那山匪竟还通敌,联合流寇袭击我们。房某无能,拼尽全力也未保下吴县令。”

慕砚之拍了拍房士重的手臂,说道:“房知事节哀,天命如此,岂是人力能左右的。”

房士重心里一乐,感情这还是个迷信的。于是他面上凄怆,开口拉拢道:“唉,事已至此,还能怎样,难不成上八面山讨个说法?”房士重说着转了话头,贴心道,“大人不如随遇而安,就当此行是来游玩的。西北荒芜,所幸房某还有处陋宅,大人闲来无事多过来走动,房某好酒好茶奉着。”

慕砚之笑了笑:“得遇房知事,本卿之幸也。”

说完后,慕砚之似乎不胜酒力,侧靠在椅子上,以手抵额,眼睛微眯。

见状,一旁的房行章终于插了句话进来,他小心道:“要不要让下人煮碗醒酒汤来。”

慕砚之睁了睁眼,回道:“好。”

房行章见自己话说到了点子上,心头一喜,连忙派人去通知后厨。他话音刚落,慕砚之身边那个女侍卫开了口,声音清冷:“我去吧。”

从易萱进屋子开始,房行章便一直有点怵她。此女虽貌美,但眼神冰冷,且听闻武功极高。他讷讷应了声“好”,见易萱和下人一起出去后,轻轻松了口气。

易萱当然不是去端醒酒汤的,她出了门没一会儿,便装作对院中假山感兴趣的样子。下人是个知趣的,见贵客流连,便向她指了指后厨的方向,自己先过去了。

易萱说对假山感兴趣,倒也不全然是假。房府的假山鳞次栉比,形态各异,用的都是原石。这些原石,想想光是从中原拉过来,都是比不小的开支。

不止假山,房府还有不少的精妙之处。易萱行走在房氏宅邸,心想,要不是亲眼见到,谁能想到北地还有这么一处豪宅,可惜这份热闹,只在云端,不在民间。

后院厢房,思弦正在打理床铺。早上好好干着活儿,被王世河和房行章打扰,自己脸上也肿了。中午休息了一会儿,她便赶紧过来忙活,不然晚点又要被骂。

她抻开被子,细细地平整纹路。突然听到房门被关的声音,她心下一惊,意欲回头,却被人扑到了床上。

思弦惊惧不已,失声尖叫。身后那人不为所动,贴近她的脖子,细细嗅了一番:“小贱人,中午洗过了?很好。”

听了这声音,思弦自然也知道是谁了。对方嗅她脖子的动作令思弦毛骨悚然,她颤抖道:“表少爷。”

王世河上午在房行章那里吃了瘪,之后又被他姑姑王氏教训一顿。午膳时,他一个不学无术的外家子弟,虽说是主母的侄子,也不配和房氏本家子弟一同接待贵客。他越想越生气,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一切都是思弦那个贱婢造成的。他窝了一肚子火,趁房士重和房行章还在厅堂接见贵客,便杀到后院厢房来找思弦了。

思弦被他面朝下压在厢房床榻上,整个人不住地颤抖。她越抖,王世河越兴奋,他抚上思弦的脸,轻浮地笑道:“叫啊,怎么不叫了。你不是仗着房行章为你撑腰,胆子很大么。可惜了,你的大公子这会儿在厅堂,没人来救你了。后院的那些个下人们,也不敢犯在本少爷手里。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个小贱人,房行章睡得,我睡不得么。”

思弦又是惊恐又是羞愤,压不住情绪,大声怒道:“你无耻。”

王世河笑了,他将手从思弦脸上缓缓下移,停在腰间抚摸:“还有更无耻的。你留点力气,待会儿再叫。”

裂帛声骤然响起,随后厢房的门从外面被踹开了。

又是早班机,好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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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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