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泉驿分别后,慕砚之和易萱不停歇地赶了一天路,在暮色时分,到了牟县。朔州郡守李司傅前几日接到消息后,便一直在县衙等着。他一心觉得牟县就是个吃人的地儿,待着也心惊胆战的,只盼着慕大人快来,把一切都彻查干净了。
牟县没有官驿,李司傅便将慕砚之和易萱安排住进了县衙,反正这会儿县衙没了县令,也不主事,空空荡荡。李司傅安顿好慕砚之和易萱后,次日便辞别回朔州,他离开州郡几日,公务也积攒一堆。
余下慕砚之和易萱两人在偌大的县衙面面相觑。
易萱四处看看,开口道:“公子,咱们怎么查起?君上去边关前还让你好好查查,给他个交待呢。”
不提还好,一提慕砚之就气不打一处来:“君上那么能耐,怎么不使个分身术,把牟县一并查了算了。”
闻言,易萱噗嗤一声:“公子,你这,还在生气呢。君上知道就知道了呗,我们又没做坏事。”易萱想了想,恍然大悟,再开口时语气带着戏谑,“公子你其实,就是恼君上戏弄你吧。”
“……”
再开口时,慕砚之只当做方才这一出没发生过,开始井井有条地安排着:“把县衙先前当差的人和伺候吴县令的人都叫来先问一遍。”他浅笑道,“至于房家,肯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等着他们送请帖吧。”
易萱领了命,手脚麻利,带了几个人出去,没一会儿便领回一群人。这群人被分为几拨,分开询问。
忙活一天,问了个七七八八。
遇害的县令吴什,的确是死于剿匪。牟县背靠深山,其中最大的一个山头叫八面山,山上的土匪自立门户,建了个龙头寨,土匪在那荒山上,不思劳作,时不时就要下山打家劫舍一番。按说这龙头寨在山匪里,只能算个小门户,但这两年来,不知道怎么涨了底气,气焰愈发嚣张,竟几次三番和官府对上。官府多次带兵进山,奈何八面山山势险峻复杂,山匪们进了山就如同鱼入江海,鸟归山林,难寻踪迹。
就在上月,龙头寨又和牟县起了冲突,而且这次冲突还惊动了河西望族房氏。起因无他,这龙头寨胆大包天,竟然劫到了房家头上。房家家主房士重一怒之下,带着本族子弟,和县令一起上龙头寨剿匪。
房家加上牟县官兵,本来还是场有胜算的仗,怎知最后关头,窜出了一伙西麒流寇,龙头寨山匪和流寇勾结,围杀官兵和房家。县令吴什被杀,房士重带着本族子弟和几个县衙的人,勉勉强强逃下山,留得一命。
慕砚之开口问道:“龙头寨剿匪后,县衙还剩下几个人?”
易萱想了想,回道:“三个。一个是县衙的师爷,另外两个是官差。听说是剿匪时,他们被县令派在外围守着,这才逃过一劫。”
“那些丫鬟仆妇呢?他们怎么说?”
“他们倒是说并无异常,吴大人和夫人鹣鲽情深,待下人们也是极宽厚。这番出了事,下人们都很难过。”
慕砚之惊讶:“夫人?吴什才来牟县几月,就娶了位夫人?”
易萱点点头:“是的,没来多久便成了亲。说到这位夫人,还有些传言。”
“哦?”慕砚之看向易萱,等着她接着说。
“这位夫人叫柳青玉,传闻她,不是良家女子。”
“那吴什是一板一眼的儒生,竟然娶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慕砚之眉头轻轻蹙起,继续道:“县衙的师爷,还有这位柳夫人。我们再问问。”
易萱开口,语气却有些为难:“师爷好请。但柳夫人,说此处是伤心地,不愿意来县衙。”
翌日一早,慕砚之已坐在县衙堂前,堂下跪着个瘦弱的中年人。
“下官莫修,参见客卿大人。”
他跪着,看不见堂上之人的表情,只一会儿,听到了一句“起来吧”。
莫修依言起身,刚站稳,还未看清慕砚之长什么样,对方便幽幽开口:“莫修,牟县人氏,生地,八面山。”
听见慕砚之最后三个字,莫修如遭雷劈,他复跪下,磕头道:“大人明鉴。小的虽然出生于八面山,可和山匪毫无干系。小的进到县衙,也是因为生长于山下,对山势熟悉。小的在县衙当了六年师爷,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不起官府的事!”
莫修声声泣血为自己辩诉,慕砚之看着有些动容,他和缓地开口:“师爷莫惊慌,本官只是例行问话而已。”
闻言,莫修松了口气,也大胆地观摩起慕砚之来。这位客卿大人比他想象中年轻很多,长相俊美,像个清冷的仙君,和这穷山恶水的牟县格格不入。莫修刚开始是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慕砚之在询问他之前,还将他的身世籍贯查得清清楚楚。不过没扯几句,眼前这个人就被他带着走了。莫修面上唯唯诺诺,心下却泛着得意。
慕砚之没在意莫修探寻的眼光,他稍顿片刻,继续问道:“上月去八面山剿匪,师爷也去了?”
莫修点点头:“下官随吴大人一同去的。下官熟悉山势,一路上也带着吴大人避过不少陷阱。可奈何。”莫修脸上闪过一丝痛色,“那作乱的山匪竟然勾结流寇,害了吴大人。”
“吴大人怜惜小的身子不好,没有让我进去与那山匪搏斗,可大人他却……”
说着涕泗横流。
审完莫修,慕砚之被他哭得头晕。
慕砚之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易萱,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易萱面露困惑,但是笃定地回道:“这人有问题。”
“哦?什么问题?”
“他是师爷,县衙的二把手。县令两年死仨,而他好端端活了六年。”
易萱摇摇头,继续道:“我也想不清楚,就觉得不太对劲。”
慕砚之拿扇子敲了下她的头:“快别想了,走,咱们去见见柳夫人。”
慕砚之还没见到柳青玉,倒是先收到了房家的请帖,邀他明日过府一叙。慕砚之收了请帖,回头朝易萱笑道:“这几日有得忙了。”
午膳后,慕砚之和易萱循着地址到了一处古朴院子。院子小而精致,外墙和檐瓦都雕了花纹。易萱上前敲门,片刻后,有个丫鬟来应门。易萱小声与丫鬟说着话,丫鬟听了之后点点头,随后关上门,似乎是去禀告了。没一会儿,院门大开,先前通报的丫鬟把慕砚之和易萱迎进了院子。
进到客堂,一位妇人已等在那边了。妇人着一身黑衣,脸上素洁,鬓边别一朵白花。见慕砚之和易萱进来,妇人连忙起身行礼:“妾身柳氏,见过慕大人,易姑娘。”
慕砚之客气回道:“柳夫人不必多礼,今日砚之来此处叨扰,心感愧疚。”
柳青玉心里觉得有些怪异,她抬头看向这位慕大人,倒是仪表堂堂,相貌出众。她抬头时,慕砚之正好也在看她。
“淡妆浓抹总相宜。柳夫人果真是花容月貌,仙人之姿。”
如果说刚刚那句自称名讳的见礼是略微逾矩,那这句夸赞容貌就是明显的调笑了。柳青玉心里暗道不好,她终于知道方才是怎么觉得怪异了。慕砚之这行为,与她当年在楼里时,那些轻浮的达官贵人,别无二致。
柳青玉离开楼里多年,此番久违地听到这奉承话,不觉欢欣,只觉作呕。她往后退了一点,与慕砚之保持着距离,随后吩咐下人看茶。
“大人请落座。”
慕砚之从善如流地坐下了,只是眼光似乎还不时在柳青玉身上流转。他开口道:“柳夫人与故去的吴县令,感情很好?”
柳青玉淡淡回道:“吴郎待我是极好的。”
“那吴县令出发去龙头寨前,可有异常举动?”
柳青玉仔细想了想,回道:“无。”
不咸不淡地聊了会儿,柳青玉惜字如金,说的话拢一起都凑不成个长句。慕砚之稍起身准备离开,忽然一眼又扫到了柳青玉鬓边的白花,于是问道:“冒昧问一句,夫人和吴县令是如何结识的?”
闻言,柳青玉似乎是愣了下,轻轻回道:“吴郎可怜妾身罢了。”
一句话回得旁人似懂非懂,而她本人也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慕砚之饮了茶,和易萱一同向柳青玉辞别。柳青玉礼数周到,起身送他们到门口。
只见慕砚之出门口走了几步,突然又折回来,他轻佻地笑笑,看着柳青玉,小声道。
“没有了青玉姑娘的如玉楼,无趣许多。”
柳青玉脸色煞白。
离开了柳氏的院子,慕砚之和易萱二人四处转了转,回到县衙。
慕砚之见易萱眉头紧锁,笑道:“怎么样?”
“愈发扑朔了。但有一点非常明确。”易萱看向慕砚之,神情微妙,“柳氏很讨厌你。”
听了易萱的分析,慕砚之哈哈大笑:“不错。且不说这柳氏来历如何,她对吴县令,倒是有几分真情在的。”
次日,晨曦初启,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宅邸坐落于荒山之间,却丝毫不见粗粝,反而碧瓦朱檐,层楼叠榭。下人们穿梭于这座迷宫似的的宅邸,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这便是房家坐落于西北的府邸,也是房氏的主宅。
主屋祠堂,家主房士重带着本家子弟,正在祭拜先祖。房家从中原迁到西北,从一无所有到河西望族,世家百年经营,子孙得享福泽。因此房家世代的规矩便是每日祠堂一拜,感念先祖厚恩。
身为家主的房士重,虽是中年,却已生老相。祭拜完先祖后,房士重回到主屋厅堂,一边喝茶一边听下属给他汇报。日常的琐碎事一笔代过,下属和他细细讲着慕砚之这几日的行踪,房士重听得面色不显,直到下属说到柳氏,他撇茶沫的手才微微停住。
“慕砚之去招惹柳青玉了?”
下属点头称是。
房士重继续喝茶,轻蔑笑道:“真不是个东西,不过我喜欢。”他看向下属,交代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午膳安排丰盛些,本主要好好尽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