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苏祁也不知发什么魔怔，无论客栈有房没房，都嚷着要和慕砚之一间，美其名曰，慕砚之换药换得好。于是这几日，慕砚之每日兢兢业业地做着换药童子，换药换得心无旁骛。
转眼路程已过去大半，他们即将到达朔州重镇悬泉，没成想却遭遇了山匪。易萱先出手，本来应怀翎也想追出去，被慕砚之拦下了。不过就算只有易萱，那伙山匪也没讨到好。易萱久未动手，一出手果决凌厉，马车上三人只听得远处传来阵阵哀嚎。没多久，易萱便结束了打斗，回到马车上，衣服都没脏。她理了理袖子，开口道：“一群不成气候的山匪，都没怎么动手，一个个就哭爹喊娘地溜了。抓了个人问，只说他们平时就吓吓过路人，能吓到就收个过路费，不能吓到就跑。这年头山匪还挺聪明呵，能屈能伸，能想出这无本万利的买卖。”
听了此话，慕砚之神色却不见轻松，他想了想，问道：“这是不是瞭哨？”
易萱反应过来，脸都白了，起身回道：“那刚刚他们是跑回去通风报信了？要不要去追？”
慕砚之摆手：“不必，反正他们只见到了你，报信也报不出个所以然来。”
易萱这才松下一口气：“那就好。”说完又懊恼道，“怪我大意了。”
应怀翎看着他们二人在那儿一唱一和，一头雾水：“瞭哨是什么？”
易萱跟他解释：“这种瞭哨，我们早年在岭南游历时遇到过。他们是山匪的前站，在外人进入地界时，出来捣通乱，收集信息。人没到，消息都传到山大王案前了。”
应怀翎笑了：“看来当山匪不比行军打仗轻松，也得讲究知己知彼啊。”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消息没有传到某位山大王案前，而是传到了一处恢弘气派的宅邸。宅邸的主人听着下人汇报此事。
“家主，那人带着个身手不凡的女侍卫，已经入朔州了。”
被称为家主的人轻蔑回道：“呵，倒是个怕死的绣花枕头。”
白天遇袭后，慕砚之一行人快马加鞭，在入夜前赶到了悬泉。慕砚之正想找个客栈住下，却被苏祁拦住了。
“住官驿吧，悬泉驿。”
说完后，苏祁又解释道：“悬泉是祁戎军驻点，悬泉驿都是陆戎的人。”
慕砚之放下心来：“也好。白天遇到了瞭哨，也不知是否还有其他东西，既然悬泉驿是陆将军的地界，那自然安全。”
到了悬泉驿，应怀翎给了易萱一个令牌，易萱向驻驿官兵出示令牌后，立即连人带马车一起被恭迎了进去。
夜凉如水。
应怀翎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却瞥见前方走廊上有个人在往下，他心生疑惑，跟了上去，走近发现竟是易萱。只见易萱在居处的门口坐下，两只手撑着脸望天，神情认真。
应怀翎开口道：“好看吗？”
易萱转过头来，见是应怀翎，也没多惊讶，又转过头去：“好看，只有西境才能有这样亮的星星。”
闻言，应怀翎也抬头看着天空。今夜月色幽静，衬得星河辽阔灿烂，远处的大漠蔓延至时间尽头，他们是天地间唯剩的旅人。
“这么晚了，就为了跑出来看星星？”
易萱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看着应怀翎：“看星星哪有睡觉重要。我是想着白天遇袭，怕有什么东西再闯到驿站来。”她靠到身后的柱子上，抻直了背，继续道，“应大人回去睡吧，我守夜。”
应怀翎摇头：“我要没看见就算了，看见了还让你守，回胤城不得被你亲哥扒一层皮。你哥虽然不会武，手段可也多着。”
易萱乐了：“我还以为他那些手段都是跟你学的。”
“……”应怀翎无奈笑道，“好好好，好的都是你哥的，坏的都是我的，行了吧。二小姐，回房睡吧，今天我在这儿守着，将功补过。”
易萱没顺着应怀翎铺出的台阶下，她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行宫那次，常明轩骗我去芙蓉苑，树丛后的是你吧？”
应怀翎收起了笑，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易萱回道：“你放出来的那只灰兔子，额头有撮白毛，我上山的时候看你拎着的。”
应怀翎神色复杂，一方面偷听被正主知道总不是多体面的事。另一方面，他先前只觉得易萱武艺高，没想到她观察力竟也细致到这个地步，应怀翎自己都不记得那兔子长什么样！他摸摸鼻子，尴尬解释道：“我当时下山正见那侍女带你走，越走越偏，便跟了上去，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知道。”
说完后易萱又突然问道：“应大人知道我的事儿吧，你怎么看呢？”当时在太史令府闹的一出，事后也让她难过了很久。虽然易澜说她没错，公子说她没错，师姐也说她没错，可胤城好多人都在骂她，说易家二小姐不知廉耻，不尊悌礼。她也不知道自己错没错，就当做没错混沌过了好几年。如果她也觉得自己有错，可能就活不到今日了。
虽未点明，但应怀翎和易澜多年好友，自然知道易萱指的是什么事。平心而论，他也觉得易萱在小小年纪，遇到那种糟粕事，是活不下来的。闺阁女子被泼了脏水，最后的下场不是以死谢罪就是以死明志。而她好好的活着，还练就了一身卓绝的武艺。应怀翎心想，易澜是个好兄长，慕砚之应该也不错。然后，世道真是坏透了。
但这些话不能对易萱讲，事情已经过去，何必再揭人疮疤。应怀翎想了想，淡淡道：“常家悖义在先，不必介怀。”
闻言，易萱有些愣怔，随后开心地笑了，笑着笑着还有点收不住，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道：“应大人，你好像也不是很坏。”
应怀翎：“……”他的风评这么差么。
二楼左边的客房，慕砚之看着眼前坐在床边的人，又倒出去看了眼门牌号，没走错。他狐疑问道：“君上进错房间了？”
苏祁不悦：“慕卿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不是一间房吗？”
“可，今天开的是四间。”
“开四间与朕和你住一间房有冲突吗？”
“……”
慕砚之说不过他，认命的脱了外衣准备歇息。刚躺下，耳边又传来了苏祁的声音：“慕卿今日好生冷淡。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朕都把自己送到你房间了，还这样对朕？”
慕砚之拿被子把自己头罩住，瓮瓮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臣不敢。”
苏祁侧着身，隔着被子戳了下慕砚之：“怎么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这几日的朝夕相处，慕砚之和苏祁熟稔不少。慕砚之觉得，他能和苏祁这样平和自在的相处，太美好了，美好的像一场梦。梦醒了，苏祁还是醴泉宫里高不可攀的明月，而他只是悬泉大漠里一簇使明月蒙尘的风沙。
他们一路走来，苏祁的伤也逐渐愈合，慕砚之告诉自己，哪怕换药这个理由是苏祁自己找的，如今也都没有别的理由让他再与苏祁同处一室了。慕砚之在理智和坠落之间游走，既觉得哪怕是梦中花水中月，也要自己来打破，又觉得今夜在自己房间看见苏祁，那可以再多奢望一点。
慕砚之把被子从头上拉开，骤然对上了苏祁的目光。苏祁的眼睛生的好看，深邃多情。慕砚之刚在被子里闷了会儿，本来脸就有些发烫，这会儿又和苏祁对上，脸色潮红，他移开了和苏祁对视的目光，说道：“明日，君上就要从悬泉去玉门关了。”
这是他们，同住一个房间的最后一夜，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苏祁不知他话中深意，挑眉道：“朕还没说呢，你就知道了？是的，悬泉是个中转站，往北是玉门关，往西是牟县。”
苏祁看他不答话，起了逗弄的心思，伸手捏了下慕砚之的脸：“怎么，舍不得朕？”
也不知道苏祁触到了慕砚之哪根神经，慕砚之又扯过被子蒙住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揭下来，神色恢复如常，人也坐起来。他没回答苏祁的问题，一开口正正经经：“今年大旱，再过两月北方会迎来一个短暂的枯草期。”
听了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苏祁蹙起了眉头，半晌后反应过来，眼神一亮：“那是攻打西麒最好的时候。”
慕砚之点点头：“赶在枯草期前诱麒入西境，枯草期开始，西麒行军缓慢，便将他们围起来逐一击破。”
苏祁面露赞赏：“你知道我去找陆戎是西麒的事。”
闻言，慕砚之轻笑一声：“君上日理万机，总不能真是去玉门关叙旧的。”
“那你又如何知道两个月后是枯草期？”
“臣会观一点天象。君上回胤城时，也可找司天局再算个确切时间。”
毫无征兆的，苏祁揉了揉慕砚之的头，像逗小孩子一样，说道：“真聪明。”
虽然是兴之所起的一个动作，慕砚之的心跳仍然快了几拍，但苏祁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将他的血液都冻住了。
“不愧是停云楼楼主。”语气笃定。
慕砚之的头被苏祁刚揉过，头发还乱着，他顶着一头乱发，出声道：“啊？”
“别装出一副很懵懂的样子。你都到天阙去踢馆了，还能不知道朕怀疑你？易萱，庆安商行二小姐，是听枫阁阁主吧？还有你在泺州合伙的那位芸锦山庄言公子，是你停云楼新任的藏雪阁阁主。”
“楼主是……”
苏祁打断他：“得了吧，你又要说楼主是于临？你看易萱在你面前的样子，再看看你自己，谁还能让你屈居人下？于临是幌子，他是三阁中观松阁阁主。而你，慕砚之，才是江湖第一大势力停云楼，楼主。”
慕砚之无话可说，索性不说，闷头睡觉了。睡觉的时候面朝墙，给苏祁留了一个气愤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慕砚之前一晚没睡好，眼眶下微微泛着青，刚出房间，正看见易萱打着哈欠走过来，他问道：“昨晚守夜了？”
易萱点点头又摇摇头：“上半夜应大人守的，下半夜我守的，不过他很晚才来叫我，我也没守多久。”
两人刚说完，慕砚之的房间里，又走出个苏祁。易萱的哈欠没收住，直接转成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她看看慕砚之，又看看苏祁，行礼道：“参见君上。”
苏祁心情好，笑着回道：“免礼。”
没一会儿，应怀翎也出了房间，四人一起下楼。
驿站早已备好了另一辆车驾，苏祁和应怀翎上了车。临走时，苏祁看着还有些别扭的慕砚之，说道：“慕卿，头发还是有些乱。”
慕砚之昨晚被苏祁揉乱了头发，今早也没来得及仔细打理，他忙往头顶摸去，愣住，这不是整整齐齐的么？他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又被苏祁戏弄了。
苏祁奸计得逞，笑得十分开心，只有易萱和应怀翎在旁边一脸莫名。
目送着苏祁和应怀翎的车驾走远，易萱小声开口道：“公子，您让我查的东西，有消息了。”
“哦？说了什么。”
“那家的账目是有问题，连环套似的。”
“真账查到了吗？做什么的？”
“购买军资。”
慕砚之低头思忖片刻，随即向驿站借了匹马，他让易萱在原地等他，便打马往前去追苏祁和应怀翎的车驾。
没一会儿，追上车驾。苏祁掀开车帘，看到慕砚之，面露疑惑：“慕卿，怎么了？”
慕砚之气喘吁吁地下马，看着苏祁，回道。
“臣想问君上讨个物件。”
下章开朔州支线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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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瞭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