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会,武集。
看台上的江逸鸿嗤笑道:“他哪是射艺不精,根本就是不会。”说完便迎来了孟绮罗一记毒辣的扫视,“小哑巴,可以开口了?我们继续聊聊?”
江逸鸿立马噤声,一边拨浪鼓摇头一边做了一个拉上自己嘴的手势。
场上,慕砚之还没反应过来,苏祁便从身后环住了他,带他重新搭起了弓。苏祁两只手都覆在慕砚之手背上,一手拉弓,一手持箭,还一边跟慕砚之像模像样地讲解射箭要领。
两个人贴很近,苏祁说话都得凑着慕砚之的耳朵。慕砚之感受到身后的人传来的温度,耳朵又因为靠得近有些痒,此刻,他仿佛丧失了五感,如同砧板上的鱼,苏祁就是那刀俎。砧上鱼肉慕砚之不知如何动作,只耳边不断传来苏祁的声音,一句也没听进去!
刀俎似乎是察觉到他有些走神,问道:“朕说的话,可听清了?”
慕砚之回过神来,心虚道:“听……听清了。”
苏祁知道他在瞎说,继续问道:“哦,那朕说了什么?”
慕砚之在脑子里努力搜刮着刚刚囫囵听到的那些话,薅了几个词回道:“说了……勾弦,推弓。”
听了慕砚之的回话,苏祁笑了。他贴近慕砚之的耳朵,一线之隔,小声说道:“慕卿上课可不专心啊。”说完又佯装生气,继续道,“是朕教得不够好吗?”
慕砚之慌乱起来,苏祁在他背侧,看不见表情。他担心苏祁真的生气了,连忙扭头过去,动作有些着急,又因为两人靠得近,慕砚之转头时,耳朵直接擦过了苏祁的嘴唇。
两人四目相对,咫尺之遥。慕砚之耳朵上还有刚刚碰到苏祁嘴唇的触感,又蓦然和对方面对面挨这么近。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往头上去了,脸上和耳朵熟了一片,温度堪比烈日。
慕砚之:“……不是。”
苏祁瞧着对方迅速红起来的脸和耳朵,觉得太有趣了。平时只见慕砚之运筹帷幄玩弄众人于股掌,今日这番窘迫羞赧的样子倒是可爱得紧。苏祁比慕砚之高半个头,他起了坏心,低头一点点向慕砚之靠近,越近他怀里的慕砚之越紧张,感觉到对方都要绷成块木头了,苏祁才停住,寻常语气问道:“不是什么?”
慕砚之全身都要烧起来了,全凭本能在回话:“……不是教得不够好。”
苏祁没想到对方还惦记着这出,自己方才也是有点玩过火了。他把慕砚之的头掰回去:“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慕砚之头转回去后,不用再面对苏祁的脸,整个人稍微放松了些,于是强撑颜面:“刚刚君上在逗弄臣吗?臣没有感觉到呢。”
说完后,身后传来一声笑:“那慕卿怎么脸红了?”
慕砚之:“……太阳晒的。”
苏祁也不拆穿了,他一边说着“看前面”,一边带着慕砚之重新搭箭挽弓,他头靠在慕砚之肩上,瞄准靶心。随着一声低喝“松”!箭携着破竹之势向箭靶飞去,正中靶心!
看台上爆出一阵欢呼。
“君上英武。”
苏祁出完风头,觉着十分满意,在众人的呼声中离开了武集,临走时还兴起捏了下慕砚之的耳朵,说道:“朕先撤了,慕卿再接再厉。”此举搞得慕砚之又面红耳赤一阵。他深觉再这么下去,非得中暑不可,他的两箭也比完了,便赶紧找了个荫凉处避着。
苏祁一走,场上压力小了不少,看台上的观众也大胆地窃窃私语起来。
从苏祁入场开始,孟绮罗的精神就开始不对了,苏祁教慕砚之射箭,她两眼放光,慕砚之转头与苏祁四目相对,她简直有要癫狂的迹象。
苏祁怀抱着慕砚之射出那支直中靶心的箭,她心里山呼海啸,奈何面上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捂着嘴无声地笑。
孟绮罗正看得美滋滋,突然听见一声“呵呵呵”的痴笑。她心想,糟糕,自己怎么笑出声了。又仔细一听,不对,好像不是自己在笑。她右边坐的是江哑巴,难道是左边?她悄悄用眼角余光往左边扫,一看不得了,她左边坐的是礼部尚书潘钦,此刻潘大人跟她如出一辙地在捂嘴傻笑。
难道?
孟绮罗向左边转过去,正巧潘钦感觉有人在看他,正往右边转过来。两个捂着嘴的人面面相觑,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台下。孟绮罗大胆求证,小声开口:“竹马不敌天降。”
只见潘钦看她的目光立马如同看到了异世界的亲人,眼含泪光接道:“苏慕举世无双。”
对上暗号的两人喜难自抑,没想到在磕拉郎配的时候还能遇到同道中人。他们俩小声说起话来,越说越开心。幸好此刻苏祁也已经离场了,看台上众人都在组团说话,显得孟绮罗和潘钦两人也不太突兀。只有一旁的江哑巴,看着他们俩聊得开心,自己又插不进去,兀自着急。
“什么?《暮卿卿》是你写的?”潘钦震惊道。
孟绮罗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写的。不过这本是有人专门找我写的,还出了大价钱呢。”
潘钦立马露出了拜山头的虔诚:“圈子里就多仰仗大大了。”
孟绮罗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家都是有糖同磕,有虐共担。”言语间还有些悲壮起来了。
闻言,潘钦露出了悔不当初的表情:“嗐,早知道我就选射箭了,那样的话这会儿在场上的就有我,看得多清楚啊。”
孟绮罗连忙安慰道:“无妨无妨,来日方长。潘大人在朝中便利,以后有的是机会。”
潘钦点头应下,两人的坚固的友谊从此建立。
第一场射箭结束,休息的空隙,慕砚之又去仔细看了眼武集册簿,发现使绊子的人算是尚存一丝良知,没有射御蹴剑四样都给他报齐了。除去射箭,慕砚之还剩一项论剑。
第二项就是论剑。
慕砚之本想着兢兢业业苟完全场,奈何苏祁方才来了这么一出,弄得慕砚之有心无力。他去找常侍说想要放弃下一场,但常侍拦住他,说不能弃赛,顶多允许换人。
慕砚之看了看边上的易萱,心想,行吧,在座诸位,慕某对不住了。于是便和常侍商量换人。
正商量着,剑试候场的几位公子正好听到了这出,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慕大人不亲自上就算了,还派个女人来,未免太小瞧人了。”
慕砚之思忖片刻,光明正大回道:“对,是小瞧易萱了。”
对面几个人气得呲牙咧嘴,暗地里勾搭着一定要给易萱点颜色瞧瞧。
论剑这一场的规则也很简单,车轮战,谁留到最后,必然是当之无愧的剑试王者。
易萱一上场,自然是引来了众人的关注。看台上有个人,一见到易萱出场,整个人愣住,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边上的人看他愣着没反应,戳了下他:“少府大人,怎么了?”
这人回过神来,回道:“哦哦,没什么。”
见状,边上的人打趣道:“哈哈,少府大人是看人家姑娘太漂亮了,看呆了吗?”
这人魂不守舍似的:“是……是挺漂亮的。”
易萱一上场,大家发觉这女子无甚来历,武功却着实不错,先前的几个公子,见大势不对,互相对了个眼色,竟无视规则,一起上了。最终果然是被易萱打得落花流水,死去活来。易萱成了榴花会的魁首。
魁首心里也纳闷,她以为这么大个会,好歹得有几个高手,至少应怀翎那样的吧,结果交手下来,竟没一个能打的。她腹诽道,这些人,武艺不行,穿得倒是价值不菲,花里胡哨。不如不要论剑,论谁的衣服花算了。
易萱刚比完,气儿还没喘匀,慕砚之就朝她直挥手:“走走走,那边靠山泉的亭子凉快,我们快去那儿避避。”
二人说着就赶紧撤了,似乎谁也没觉得赢了这比赛有什么,留下一地鼻青脸肿的手下败将面面相觑。
易萱和慕砚之过去,发现凉亭已经被苏祁和应怀翎占了。想撤回去又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没坐一会儿,刚结束武集比试的潘钦也循着过来了,他远远的就想招呼,却见到仿佛还有其他人,走近定睛一看,哎呀,这不是君上和应大人吗。潘钦赶紧行礼,也在亭子中找了一处坐下。
刚坐下,便听到苏祁开口:“易姑娘好身手,朕刚听闻你斩获剑试魁首。”
易萱回道:“谢君上夸赞。”然后又面露疑惑道,“刚刚在论剑场上的人,武功都不高。偌大一场剑试,能抵上应大人武功的人都没有。”说着看了应怀翎一眼。
闻言,慕砚之小声喝道:“不可无礼。”潘钦则惊讶这姑娘真是敢说。
倒是苏祁,听了易萱的话,却也没生气,只说了声“无妨”,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转向慕砚之,开口道:“慕卿,你来回答易姑娘的问题?”
慕砚之只得接过话头,向易萱解释道:“应大人常随君上左右,自然武功高强。除此之外,煜国擅武的将领也不少,不过他们大多都在驻地,难得在胤城,你自然遇不上。
煜国两处军事要塞,由两位大将驻守,西北的顾将军,岭南的赵将军。据我所知,这两位将军已多年未回胤城了。”
从这处靠着山泉的亭子望去,漫山坠着热情似火的榴花,美到极致。外人看此处行宫,像是看桃源。别处的人看胤城,想必也是如此。只是不知有多少将士,风餐露宿,饱饮尘沙,将边疆固成铁桶,才让此处的人得享安宁。
苏祁看着慕砚之有些走神,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接道:“边疆苦寒风沙,胤城却在诗月花酒茶。慕卿可是想说这个?”
慕砚之被戳破,也不恼,苦笑道:“臣不敢。无论是在胤城还是在别处,同为煜国臣民,不过各司其职罢了。”
苏祁摇摇扇子,看到边上还杵着个进来一句话没说过的潘钦,心血来潮问道:“潘尚书,你怎么看?”
刚才苏祁和慕砚之你来我往的对话,潘钦仔细地听,只觉其中有深意,自己也不太明白。骤然被点名,他不好显得无措,只得想到什么说什么。
“大漠黄沙,长河落日。臣觉得西北的美,不比胤城逊色。只是西北偏远,又长受侵扰。在其间者,在其外者,鲜少能感受到这处美好。非说点什么的话,臣愿煜国处处是胤城,热闹繁荣,常乐安康。”
闻言,苏祁喃喃道:“煜国处处是胤城。”他收起折扇,轻敲一下潘钦,笑道:“说得对。”
慕砚之也眉目舒展,跟着笑道:“不错。”
潘钦看着心情变好的两人,不明所以,只得诚惶诚恐地回道:“谢君上,谢慕大人。”
文集武集一结束,便到了今日另一重大议程——榴花宴。
宴会设在行宫中榴花开得最盛的庭院中,院子中桌位已排好,侍女正穿梭其间上菜。群臣落坐,纷纷感叹宴会菜肴之用心。榴花宴为宴谢百官而设,席间用菜也并非将珍味尽数叠摞,而是选了时令的鲜味,辅以精心烹制,呈现在桌上,配以山泉、陈曲、青梅酿制而成的苏梅酒。实乃身处山间,享味山间。
慕砚之看了下,宴会位次的排列基本遵循上次衡王寿宴时的规矩,倒无甚变动。只是君上所在的主桌,除了上次见到的那几位王爷,这次还多了一个人。细细一看,这不就是方才武集上自称“本侯”,为他说话辩解的那人么。
潘钦今日和慕砚之可谓是如胶似漆,从武集出来之后就形影不离,要不是易萱这个武煞看着不好惹的样子,潘钦都要斗胆取代沈辰的位置了。宴会上,潘钦也是自然就坐到了慕砚之边上,与他时不时搭些话。
慕砚之看向主桌,心有疑惑,便就近向潘钦取经:“潘大人,坐君上左侧的那位,是哪位王侯?”
闻言,潘钦随着慕砚之的眼光望了过去,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回道:“那位是晋宁候苏煦远。”
慕砚之点点头,他看着主桌上的君上、衡王和晋宁侯言笑晏晏,相谈甚欢,似乎还想问点什么,但欲言又止,默不作声了。
潘钦却闲不住了,他是个话多的,见慕砚之这般模样,便倒豆子似的给慕砚之讲煜国王室的事。
十二年前,先王苏渃薨逝,冉太后决定在宗室子弟中择人立为新王,遂密诏煜国境内及诸国质子速回胤城。此消息虽未公开传出,但各国皆有所察觉,竭力阻拦煜国质子回国,更有甚者,直接杀掉了煜国质子,想让煜国喘不过这口气,就此衰颓下去。
当今君上苏祁就是当时押在芜国的质子所出。他的生父是王室偏支,自小便被送到芜国为质,娶了芜国女子为妻,生子苏祁。接到太后密诏,夫妻俩携子漏夜出逃,但最终还是被芜王发现,追杀至边境。夫妻俩为保护苏祁,殒命芜国。苏祁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路跟着商队,辗转回到胤城,传闻苏祁见到冉太后时,已瘦的不成形,人也凭着最后一口气吊着。御医不眠不休照理几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最终能活着进入新王遴选的宗室子弟已不剩几人。冉太后选了苏祁作为新王,剩下的孩子,除了年龄最长的苏玄恪,和一个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苏煦远,其余的全部送去了封地,各赐府邸。
最后留在胤城的苏祁,苏玄恪,苏煦远常有来往,关系亲厚,兄弟相称。成年后,苏玄恪赐衡王,苏煦远赐晋宁侯。
慕砚之认真听完,开口道:“都是苏氏子弟,一个封王,一个封侯?”
潘钦点点头:“晋宁侯为人是极好的,博学多识,谦逊有礼。可是娘胎里就带了毛病,患有喘咳之疾,常年身子不好,在别院将养,不参政事。晋宁侯好学,后来直接将别院改为了学宫,提名穆阳。侯爷每每开学宫讲坛,天下学子纷至沓来。”
潘钦拿起一杯桌上的苏梅酒,继续道:“侯爷不只学识过人,风雅才艺也是数一数二。我们喝的这酒,就是侯爷独创的。”
慕砚之笑道:“我听了半天,都是夸赞的话。”
听了慕砚之的话,潘钦一口饮尽杯中酒,郁闷道:“可不是么。侯爷文采斐然,宅心仁厚,是个大善人,就连君上也极敬重他这位二哥。只奈何身子不好,处处遭人白眼,说他不配参议政事,不配为王室,王室宗亲们也迟迟不愿给他封号。最后都是衡王竭力争取,才得了这么个侯位。”
“衡王倒是疼爱他这位二弟。”
“嗯嗯。听说在成年得封号前,衡王和晋宁侯是同吃同住一个院子长大的。后来得了封号,衡王立了王府,晋宁侯来了城郊别院开学宫,两人才分开。”
“潘大人怎么知道这么多?”慕砚之听完,纳闷道。
潘钦挠挠头:“嘿嘿,我家三代都在礼部,这些王孙贵族,封王封侯的,多少知道一些。”
慕砚之递过去一个“厉害”的眼神,随后也饮了一口苏梅酒,果然酒香绵长,入口醇洌,梅香浸喉。
易萱在边上听了半晌,也有些疑惑,便开口问道:“王选落定,既已立新王,为何还要留少年衡王在胤城?”
潘钦愣住,半晌回道:“这,这没有个明确的说法。有人说是朝廷臣工恳请冉太后留下年长的衡王在胤城,以备王室有变。”他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道,“不过也有传言称,当年王选,冉太后其实,也很中意衡王。”
明天出差,不更哦。
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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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同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