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榴花会

五月,榴花开欲燃。

胤城的大街小巷都开满了重瓣榴花,小童们穿梭其间,开心叫嚷着“榴花开咯。”

每年榴花开时,胤城都要热闹一阵,外客涌来赏花,胤城当地也会举办许多活动,对诗、行酒、茗茶、歌舞,还有些杂戏团慕名前来表演,堪称雅俗共赏。

正是个晴日,胤城城郊,王室行宫一片熙攘。行宫被群山环抱,遍植名花异草,远望去,便似苍翠拱出的繁盛桃源。行宫的榴花最是有名,种类繁多,花色清正。因此每年榴花盛时,王室都要在城郊行宫举办榴花会,并设宴款待群臣。

榴花会分文集和武集,文集论琴棋书画,武集比射御蹴剑。榴花会旨在拉近臣工关系,互相了解,同心以裨朝政。因此朝廷要求无论选文集还是武集,每个臣子都需得参与。且为了便于监管和提前安排,人选一旦登入册簿,则不可更改,不可告假。若有特殊情况,需请示至君上。

群臣到行宫时,场地已划分好了。武集安排在一片开阔的马场,场内竖起箭靶,正准备开始武集的第一项,射箭。文集则安排在一座靠山靠水的竹亭内,曲水流觞,清幽雅致。此刻竹亭内摆放着各类琴乐,也正等着开场。

易萱缀在慕砚之身后,她来之前不知道这一出,甫一见到这番阵仗,小声问道:“公子,君上留你下来就是为了参加这个才艺秀?”

慕砚之笑着回道:“凑凑热闹而已。”

易萱点点头:“那你选的文集还是武集?”

此时二人刚走到马场,慕砚之四处看看,停步道:“当然是……文集了。快走快走,热死了,谁大夏天在这儿干晒着。”

说完挥着扇子领着易萱忙向竹亭赶去了。

身后听了个话尾,身为礼部文官却想尝鲜选了武集的潘钦:“……”

竹亭入口处支了张桌子,正有位常侍在主持签到。见慕砚之走过来,常侍赶紧翻册薄,翻着翻着竟眉头紧皱了起来。

“怎么了?”慕砚之上前问道。

“慕大人,小的愚钝,这册簿上没有您的名字。您确定选的是文集吗?”常侍拿着册簿,小心回道。

慕砚之从常侍手中抽过册簿,仔细翻阅了一遍,的确未见自己名字。正纳着闷,却听到马场那边似乎有人在叫他。

他望过去,见烈日骄阳下,潘钦正挥着本册子,朝他喊道:“慕大人,你名字在这儿呢。”

闻言,竹亭的常侍松了口气,原来是慕大人自己弄错了。

慕砚之心中狐疑,带着易萱走回了马场。

刚到马场入口,潘钦便拿着武集的册簿,贴心地指着他的名字:“喏,在这儿呢。你是最后一个,等你签完就开场了。”

慕砚之看了看武集册簿,自己名字果真赫然其中。

易萱疑惑道:“公子?”

慕砚之愣了下,苦笑到:“这都要使绊子,可真是看得起我。”他本来都想直接上了,但顿了顿,又折回去,拿了那本册簿,向马场的常侍问道,“大人,我从未报名武集,不知册簿上面怎会有我的名字。大人能否帮我一查?”

常侍吓出了一身汗,哆嗦道:“客卿折煞小人了,小人只负责安排入场,其余不知。”

此番情景,官职悬殊的二人,看着倒像是慕砚之在欺人了。

然后有人坐不住了。

看台上走过来一个人,他轻蔑地看了慕砚之一眼,说道:“入册薄者不可更改,这是君上下的令。慕客卿身娇体贵,自去向君上请示便是了,何必在这儿折腾一个小常侍。武集马上就开始了,在这儿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此人说完后,得意地看向慕砚之。他自觉自己方才的言论句句铿锵,言之凿凿,势必让慕砚之这个绣花枕头在众臣面前难堪。果然,他话音刚落,看台上不少臣子都在窃窃私语地往这边瞧。

针锋相对,却见慕砚之非但不恼,还笑盈盈地问道:“敢问阁下是太常寺卿大人?”

闻言,对面的人脸上红了白了一阵,回道:“我不是太常寺卿,我乃内史府议郎冯岳。”

“哦?原来是冯议郎。慕某自认方才未对这位常侍大人做任何失礼失仪之举,冯议郎为何一口咬定我在为难?”

这天气鬼热,慕砚之摇着扇子,一般驱热一边继续道:“榴花会乃太常寺主办,冯议郎公然干涉,是否逾越呢?”

一连两问,问得冯岳哑口无言。他本就是一个小小的郎中令,公然置喙上官,说起来才是不合规矩。平时慕砚之少有存在感,又无甚架子,倒是让大家忘了他好歹是个上官。

但冯岳向来自诩清流,他正着身子,回道:“冯某只是看到不公之事,仗义执言罢了。”

闻言,潘钦都听不下去了,平日里虽然冯岳也爱说人,可今日委实有些不分青红皂白了。他面露不悦,正要为慕砚之辩解,却发现慕砚之轻拦了下他。他心下想慕大人大概有自己的安排,便住嘴了。

只见慕砚之看着冯岳,失笑道:“慕某心有疑窦,问问常侍,这看在冯议郎眼中便是‘不公之事’?冯议郎断言我侍势欺人,不知又是仗着谁的势诘问本官呢?”

冯岳脸色挂不住,已经有些红中发紫了。

看台上看戏的众臣们也纷纷噤了声。

没一会儿,寂静之中,一阵温和的声音传来。

“慕客卿要求合情合理,律法尚有宽限之度,何况榴花会的册薄。本侯愿做个担保人,未查清之前,慕客卿可不用参加武集。”说完之后还咳了两声。

慕砚之随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用袖子捂嘴低声咳嗽的青年。青年身形清瘦,眉目淡雅,如折扇上的远山水墨,是位写意派的隽逸男子。慕砚之不认识此人,只得顺着拱手谢道:“谢侯爷宽量。”

他瞥了眼冯岳,继续道:“不过既然冯议郎都这么说了,慕某也不好再当‘坏人’,武集我参加便是了。”

说完也不看已成酱猪肝脸色的冯议郎,兀自去边房换衣服了。

换完装的慕砚之回到马场,惹来几声惊呼。有些大臣想着行宫花期正好,又依山傍水,凉爽适宜,便带了家眷过来。慕砚之一身武打装扮,头发也全束起来,朗然一笑,倒像是个初入江湖,潇洒明亮的小公子。看台上一群夫人小姐着了迷,交口称赞。

御史令府的小姐孟绮罗便是着迷众人中的一员,孟小姐胸无大志,不思婚配,平生最大的爱好的就是看美男。她看着场上的慕砚之,啧啧称叹,对边上的人说:“咱们客卿大人,这气质,这身形,这风度,实乃我煜国之福啊。看到美男子本人真好,一会儿榴花宴我自觉能多吃两碗饭。”

边上听他说话的青年:“……”

青年听她絮絮叨叨好一阵,终于忍不住,嫌恶道:“孟绮罗,若此刻有一面镜子,我必拿到你面前,让你自己看看你这幅砸吧嘴的馋样,哪里有御史府小姐的样子!你爹看到要被你气死了!”

孟绮罗不以为意:“我又没馋你,你跳脚干嘛。”

她目光在看台上逡巡一番,找到目标人物,努了努嘴,示意青年一起看过去,两人便看见一个正在揉肩的中年大臣。孟绮罗开口道:“喏,我爹前几天临时抱佛脚,苦练骑射,练得腰酸背痛肩发麻的,哪儿还空管我?”

孟绮罗没忘记刚才被挖苦的事,她白了青年一眼,继续道:“你呢,江逸鸿,内史府的公子这么闲?喜欢抻长手管人家的闲事?”

江逸鸿:“……要不是看我们从小长到大的交情,谁要管你!”

孟绮罗:“我爹从小养我到大的交情都没管我,您可真热心。”

“……”

江逸鸿气不打一处来。说不过孟绮罗,他心念一动,把靶子转向了场上的慕砚之:“他有什么好的,胤城全传他是个绣花枕头。他穿那衣服,是最普通的武夫装。”江逸鸿装作不经意地抖了抖袖子,好让孟绮罗看清他衣服上绣的暗纹金线,“我的衣服可是在尚衣堂定制的,比他那件不知好了多少。”言语间好似在讽刺岳绮罗不识货,放着边上的贵公子不看,要看场上区区一个绣花枕头。

闻言,孟绮罗气笑了:“江公子,若此刻有一面镜子,我也必拿到你面前,让你知道,人家披麻袋都比你好看。”

江逸鸿被气得七窍生烟:“你看吧,你看吧。你仔细看,看他一会儿怎么出丑的!”

孟绮罗捕捉到了他最后的话,问道:“什么意思?”

江逸鸿却干脆闭嘴不理她了。

只见场上,已经开始了第一场的射箭,慕砚之抽签抽中了第一个出场。他面上除了被晒得有些微泛红,倒没其他的表情。

常侍宣布比赛开始。慕砚之走到箭台前,伸手搭箭挽弓,动作一气呵成,又惹得看台上一阵骚动。他死死盯着箭靶,顷刻后松手放箭,离弦之箭飞了出去,终于一击中在……箭靶边缘,箭靶边上等着裁定的常侍吓了一跳,这箭再偏点,怕是射他头上了。常侍一身劫后余生的冷汗,哆哆嗦嗦地给慕砚之的第一箭判了零分。

看台上,江逸鸿幸灾乐祸道:“废物,第一箭这么近都能脱靶。”说完后他觑了下孟绮罗的脸色。只见对方撑着脸,露出慈母般的笑容,缓缓说道:“没射中也这么可爱。”

江逸鸿自觉发小被男色蒙蔽,不分黑白不辨是非,于是看向慕砚之的眼光更像在看一个妖物了。

他在这边兀自发神,孟绮罗那边回过神来,却是直直看着他:“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脱靶了还不让人说啊。”

“不是,前面那句。你怎知他会出丑,你还挺厉害的。”

“哈哈他不会武啊。”

说完之后,江逸鸿反应过来,一整个愣住,他被套话了!江逸鸿知道自己得意忘形漏了嘴,之后任孟绮罗如何软硬兼施地问,他都一言不发修他的闭口决去了。

再回到场上。慕砚之初来乍到,一箭脱靶,不论结果,就观赏效果是拉满了。周遭嘲笑他的有,为他开脱的也有,而他本人似乎是毫不在意,正打算开口跟常侍讲,为了场中众人的安危,这一场他还是先下了吧。

他刚要去找常侍,却见马场入口处走来两个人。众人见到,纷纷行礼:“参见君上。”

苏祁说着“平身”,径直向慕砚之走了过去。

慕砚之终于露出了太阳下的第一个新鲜表情,他疑惑地看着苏祁,心想,大热的天,君上不在别院避暑,来武集做什么。就算是要体恤下臣,在看台上随意与臣子同乐下算了,怎么到场上来了。

他脑子还没转清楚,苏祁已到他跟前,朗声道:“朕瞧着武集甚是有趣,也想来凑凑热闹。”苏祁看向慕砚之,眼底裹了一丝促狭,“慕卿射艺不精,朕来教你。”

慕砚之:“……”

后面几章都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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