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小半程席,大家客客套套,也算宾主尽欢。
在天阙楼门口,慕砚之恭送着苏祁和应怀翎离开,随后才上马车,回客卿府。
回程的路上,易萱少有的安静,问什么也答得心不在焉。等到了慕府,入到内厅,易萱看向慕砚之。
“公子,画舫的舫主。”
还未待易萱说完,慕砚之接道:“是应怀翎。”
易萱惊讶:“你怎么知道?”
“猜的。看你神情,我是猜对了。”慕砚之手指轻扣桌案,娓娓道来,“刚回胤城时,君上召我过去,言语间对我多有试探。君上一副认定我与停云楼有瓜葛的样子,我便觉得奇怪。我们在泺州行事已十分小心,君上又是怎么知道的。后来你在西市看见赵凡,我觉得这两者微妙的连接了起来。再后来你一探天阙,扯进了画舫和应怀翎,情况愈发复杂扑朔。
今晚我们二探天阙。我一走进天阙楼,见天阙包罗万象,南来北往宾客众多,最好安插耳目。如此便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比天阙更方便打探消息的呢,迷局清晰起来,我有了个猜测。”
慕砚之笑了笑,继续道:“再说回宴席,今晚是我做东,席间我对掌柜呼来喝去,他却只看应怀翎脸色。我问他应怀翎喜好,他看应怀翎,我问他天阙,他还是看应怀翎。人的本能反应不会骗人,若应怀翎是他的主子,主子在场,一举一动他都得提心吊胆着,生怕自己做事不当,惹了责罚。掌柜的一晚上都因应怀翎的存在战战兢兢,他这不是恭敬,是畏惧顺从。应怀翎应该就是天阙背后真正的控制者。而天阙,是披了皮的画舫。”
易萱点点头:“嗯,应怀翎中途出去了一下。回来时我正好撞见他。”易萱笃定道,“他身上有苓晚香。”
“哎,那会儿我鸡皮疙瘩都起了。”
易萱摸了摸手臂,继续说道:“他总不是被审的那个。那他的地位,必然就是舫主了。”说完又郁闷道,“亏我上次还跟他求助呢,结果他就是舫主。”
慕砚之看着对方一副恨恨的样子,笑道:“得了吧,当时的情况,人家没把你关起来好好审问就是万幸了。你全须全尾回来,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说完又补道:“你那苓晚香的边角料不是还顺的人家画舫的么。”
易萱恍然大悟,疑道:“对了,今夜画舫审的大人物是谁呢?”
慕砚之:“过几日便见分晓了。”
此时,应怀翎刚把苏祁送到醴泉宫门口,正打算告辞回府。
苏祁笑道:“怀翎,你今晚可是被慕砚之将了一军。”
闻言,应怀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慕大人连珠炮似的问,掌柜的被他问慌了,失了分寸。”
苏祁转身入宫:“就不知道他们能想到哪个地步了。”
次日早朝,慕砚之身边空着,刘大人生病告休。
没过几天,传出了骇人的消息,说胤城监御史刘大人竟利用职务之便,这些年私吞了不少公银赈银,还将其转去了昇国。大理寺和监察司的人去了刘府,那些个证物,一翻一个准。铁证如山,刘大人涕泗横流,全招了。这刘大人下狱时,都还在讲胡话,说自己那些个赃物罪证,藏在哪儿,依稀记得自己只在梦里说过,办案的人是怎么找到的呢。民间只当他胡言乱语,说他心中有鬼,连带着脑子都不好使了。
泺州,芸锦山庄地牢。
言贺面上血色尽失,语无伦次,一副见鬼的模样。他,看见了自己已故的妻子。
周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白兰若一身白衣,脸色苍白,她远远看着言贺,像隔着万重山水。
“言贺,我好疼啊。”气力微弱。
“兰若,兰若,对不起,我没能及时来救到你,对不起。”言贺连忙说道,表情十分痛苦。
“言贺,我都化成鬼了,你还是要骗我吗?”白兰若倏地近到牢门口,两只苍白的手紧抓着铁门摇晃。
言贺吓得“啊”大叫一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没有人,外面的人都被我杀光了。我疼你,留在最后一个。”白兰若笑得渗人,“当年我被火烧死的痛苦,你也要经历一遍。那种烈火燎烤皮肉,钻心蚀骨的疼,你好好记住了。”说着朝言贺泼了一桶油。
言贺脸上身上被淋了个透,呛鼻的煤油味充斥着全身。
“熟悉吗?言贺,你当日便是这样烧死我白家的。我白家每一个惨死的人,都会化为厉鬼,找你复仇。生,便让你不得好死,死,下了地狱也要千刀万剐。”
言贺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涕泗横流:“兰若,不是我害的。我,我只是照命行事,都是,都是……”
“都是贵人叫你这么做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都当鬼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言贺哆哆嗦嗦:“兰若,你说得对,我都是被贵人指使的。他叫我这么做,他的书信我都还留着,在书房暗箱里,你可以去看。兰若,我是无辜的。兰若,我爱你。只是你知道的,你兄长,他一直看不起我。我也想成就抱负,让你风风光光。贵人找到我,他说可以帮我。我没想杀你的,可,可贵人说你见到了他,你必须死。我……我都不曾见过贵人模样。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见到了他,还跟他在院里打了起来。兰若,那把火,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不知道是不是言贺的错觉,对面白兰若的身形有片刻愣怔。
“贵人是谁?”白兰若语气冰冷。
“这……”
“你说了,我便去找他。你不说,我便杀你。”
“我,我是真不知。贵人行踪隐秘,传信都尤为谨慎。我只知,我只知……”言贺吓破了胆。
“他是从胤城来的。”
地牢出口,沈辰坐在台阶上皱眉等着。突然,他眼前一亮,忙迎了上去。
“言兄,怎么样?”
沈辰从胤城带了苓晚香,两人便合计着演了这一出。
言九歌扮演的“白兰若”骤然见到光,伸手挡了一下,摇头说道:“他也就是个棋子,贵人是谁都不知道。”
言九歌心下凄然。因为一个神秘莫测的贵人,因为虚无的权势,言贺害了白氏一家。所谓的情意在贪念面前,还是一文不值。
他真替白兰若不值。
胤城近日也不太平静,朝中本以为刘大人贪案结了,能平静一阵。没成想,西北又出了乱子。
一是战乱。煜国西边紧挨着个小国,叫西麒国。西麒人个个不思生产,骁勇善战,擅于逃窜,靠四处劫掠勉强立国。煜国因为挨它最近,最遭殃,两国边境接壤处流战不断。虽说每次对上,煜国都有胜算,可也禁不住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遭。这不,西北边防传来军报,又有伙西麒军南下劫了几个村子。
二是匪乱。西北朔州牟县,短短两年,竟折了三位县令。最后一位叫吴什的县令,年初才到牟县,前些日子匪寇作乱,吴县令带兵剿匪,死于流箭。消息传回胤城,满朝哗然。
此刻朔州郡守李司傅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堂前,朝上乌云密布,群臣噤若寒蝉。
苏祁看完了李司傅的折子,往堂下一扫。李司傅感觉到了天子的目光,连忙以头抢地,不住地说着:“微臣有罪!”
“你先起来。”苏祁道。
闻言,李司傅扶着腿缓缓地起身,他跪久了腿也麻,好不容易站着了还差点踉跄一下。
苏祁揉了揉眉心,扫了眼殿下群臣:“此案性质恶劣,若不查清楚,对不起为煜国捐身的县令,以后也无人敢去任职。”说着,他往大理寺府那边看去,疑惑道,“沈辰呢?”
大理寺卿出列回道:“禀君上,泺州的案卷还有点尾巴没结,沈辰说事情要弄个明白才好,这会儿还在泺州呢。”
“也罢,他事情也够多了。”苏祁随意一指,挑了个人出来,“那慕客卿去吧,朕遣你为特使,前往朔州彻查吴县令一案。”
临时被拉出来充数的慕砚之倒也没显露出什么表情,只恭敬回道:“臣领命。”
解决完一桩事,苏祁捻了捻眉心:“西麒的事呢,诸位怎么看?”
远在胤城的臣子们似乎也不太能体会边塞之苦,一出言便戳到了苏祁肺管子上。
“君上,西麒蕞尔小国,难成大事。西北又有陆将军在,定生不了大的乱子。”
有人接着附和。
“是啊,自陆将军镇守西北后,情况比起初已好了许多了。”
“陆将军乃战神也。”
安乐乡中的臣子们把边境的大将陆戎高高捧起,似乎生死皆悬他一线,自己则在胤城高枕无忧。
苏祁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倒是会慷他人之慨。陆戎是去镇守西域的,你让他天天一门心思守着边境平乱吗?西域怎么办?诸位去玉门关外盯着虎视眈眈的异邦吗?”
一言既出,众人皆纷纷请罪。
苏祁发了火,平静下来,心里也知道这事不是某次朝会就能解决的,还需从长计议。
便按下不表了。
朝会后,群臣从正殿鱼贯而出,慕砚之一向走得慢,便落在了后面。落在后面不打紧,打紧的是有人比他还落在后面且在走神。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后面那人心思不在路上,脚程倒是不慢,眼看着就要赶上慕砚之。而慕砚之身后没长眼睛,自然也不知道两人就快撞上了。于是,后面那人一个跨步就撞在了慕砚之背上。
慕砚之吃痛回头,认出了撞他的人,拱手道:“严中正。”
此人便是中正史严直。严直撞到了人,满脸羞愧,连忙道:“慕大人恕罪。下官心思恍惚,失了神智,冲撞大人,万死莫恕。”
慕砚之:“……”,对方不愧是写文章的,动不动就来个长句。到底是个小事,慕砚之也不在意,只打趣道:“严中正是在想着什么趣事?路都不看了。”
严直尴尬半晌,小声回道:“在想您。”
慕砚之:“?”
见慕砚之满脸疑惑,严直赶紧解释道:“下官在想慕大人前往朔州牟县一事。慕大人初入朝廷,对煜国可能还不太了解。您要去查案的牟县,向来不安稳。”
慕砚之点头:“唔,连折了三位县令,大概是不安稳。”
见对方不甚在意,严直看了更着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难道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对方就可不去吗?王令如山,谁也不能违逆。也不知道君上是如何想的,虽然这位慕大人风评不是很好,但看着不像坏人,初来乍到,就被君上派去那么凶险的地方。
慕砚之不知道严直内心的思绪翻涌,他看着严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严大人有话可直说,本卿愿闻其详。”
严直便开口道:“朔州一带山势险峻,历来匪寇不断,牟县尤甚。这几年贼匪愈发猖獗,胤城地远,鞭长莫及,幸好当地有个世家大族,名望高,也有些势力,帮衬着县令平乱,百姓才勉勉强强过上点安生日子。”
慕砚之略一思索,沉吟道:“朔州房氏?”
严直点点头:“前朝厉氏覆灭,中原动乱,房室一族便迁到了西北避祸。房氏在朔州扎根,算下来也有一百多年了。”
说完后,严直见慕砚之有些疑惑的神情,以为慕砚之想问他是如何清楚朔州之事的,便自顾自解释道:“下官乃朔州人氏,中试后在胤城为官的。”说完之后他顿了顿,似乎是鼓足勇气,小心觑了一眼慕砚之,问出了他今天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
“朔州情势复杂,客卿大人此去,心中可有惶惑?”
慕砚之一脸坦荡回道:“当然。”
“那您埋怨君上吗?”
“慕某食煜国俸禄,忠煜国之君,领国君之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眼前的人笑意盈盈,如沐春风,似乎再大的难事都不足为惧,浑身透着股举重若轻的气度。严直愣怔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中的疑虑和担忧都消散了大半。眉宇之间的忧愁褪下,他也跟着慕砚之笑起来,笑得朗月清风。
“此去艰险,下官恭愿大人一路顺利。”
“承您吉言。”
慕砚之在殿外与严直寒暄,这边苏祁也没闲着。朝会后,他去了芷泉宫。
宫女通报时,冉太后都怀疑自己听岔了。自上次宫乱,除非必要的拜见,苏祁极少踏步此地。
等苏祁走进殿内,冉太后才发现自己耳力尚还是中用的,确实是他。她淡淡问道:“君上今日怎么有兴致来芷泉宫了?”
苏祁笑道:“母后真是见外。怎么,慕客卿能来得,儿臣来不得吗?”
冉太后丝毫没被这情深意切的儿臣打动,也没兴趣陪他演母慈子孝,只回道:“君上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君上向来无事不登芷泉宫,此番前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苏祁从善如流:“儿臣有一事望母后襄助。”
客卿府。
慕砚之回府,正巧看到了易萱,便跟她说了去朔州之事。
易萱点头:“何日启程?我让裕叔给你收拾行李。”,说完便要去找何裕了。
“先不急。”慕砚之拦住她,“过几日便是榴花会了。榴花会是一年一度难得的盛事,君上让我过了榴花会再走。”
“还有,帮我查个东西。”
周一好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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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苓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