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赵凡。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易萱的人手仍未查到赵凡踪迹。这日,她从西市回来,刚进客卿府,倒是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你从泺州回来了?”易萱惊讶道。
沈辰点了点头:“大理寺有急务,我应召回胤城几日,处理完后再去泺州。”
他看了看易萱和慕砚之,继续说道:“言贺那边,查到些眉目了。再去泺州,应该能水落石出。”
闻言,易萱一脸正好,随即从袖口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沈辰:“喏,给你的。你恰巧回胤城,也省得我差人再送。”
沈辰疑惑接过。慕砚之也看了眼盒子,青木紫檀盒,盒上是繁复的水波纹。他皱眉道:“画舫的东西?”
易萱点头:“苓晚香。”
画舫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情报机构,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跟画舫做生意。画舫中人行踪隐秘,想要跟画舫买情报的人,得先递帖子,然后画舫愿意交易的帖子,会派人找上买主。他们找到买家,开出自己的想要的报酬,买家同意便成交。画舫的报酬也不单是金银,有时也是物件,有时甚至是买家知道的消息,以信换信。如此,画舫像一个庞大的海市蜃楼,在世间处处罗织信网。
苓晚香是画舫内部专用来审人的香,传说被审的人一闻到此香,就会说出真话。
沈辰刚打开盒子便听到这句,顿时愣住,生怕自己是不是中招了。
见状,易萱哈哈大笑:“没点燃不会有事啦。”说着她走过来,凑近盒子,“我还没闻过这香呢。”
易萱仔细闻了一下苓晚香,香气淡雅,深沉悠远,确实别具一格。
她这个举动把一旁的沈辰吓得不轻,仿佛在看她自饮鸩酒。易萱解释道:“坊间少见,画舫又神秘,自然把这苓晚香吹得神乎其神。加上苓晚香用料名贵,也不是随便审个人都用这香。因此哪怕是画舫里的人,见过这香的都是极少数。这次听说是他们舫主要亲自审人,需用此香,我才花了大力气,顺了点边角料过来。”
易萱看向沈辰,继续道:“苓晚香的用法也不易。审讯时,先点燃香,把被审的人熏上一个时辰。然后你得为被审的人织造一个栩栩如生的幻境,布在他心防最薄若之处。他身临其境,最后便会吐露此境下的真心之语。不过这苓晚香也不是什么神香,本质还是药理。苓晚香点燃后,香气有三层,第一重静神,第二重乱神,第三重醒神。人看似清醒,却已入幻境。
因此,能问到什么程度,一方面看用香的能力,另一方面看布境的能力。用香不慎,无法达到效果;布境不真,无法审出实话。你与言九歌二人,你聪明机敏,擅察言观色,言九歌对言贺又十分了解。我觉得这香正合适。”
闻言,沈辰感动得泪眼婆娑:“谢谢易姑娘。”
看见这一出的慕砚之,在一旁摇着扇子,笑道:“我看她就是正好想找人试试这个香。”
被戳穿的易萱也不恼,她扬眉道:“有好东西怎么不试试?再说了,画舫那么神秘,若能撕开一点面纱,也不错。”
送出苓晚香没几日,易萱照例去西市转转,却看见了赵凡!
街边一个摊贩前,有个人正买一笼包子,举止谨慎,看体态神情和脸部特征,正是赵凡。
易萱小心跟着,只见赵凡穿过了几条巷子,从容不迫又熟悉,这条路应是走过多遍。那他要去的地方,要么是藏身之所,要么就是接头的地方。
最终赵凡在一家酒楼后门停下,四处张望,见无异常,这才开始扣门。三重两轻,刚扣完,门便从里面开了。赵凡侧身进去,缓缓隐入了门里。
见状,易萱心知这是他们暗号,自己用不了这法子,只好赶紧绕到前门去。到了正门,发现酒楼牌匾上书着“天阙”二字,应当是这酒楼的名字。看这酒楼外观,雕梁画栋,一进去,发现内部足有六层,层层精致奢美。易萱离开胤城多年,倒不知道何时立了这么座气派的酒楼。
易萱无暇细看天阙的装饰,她从正门进了之后,连忙往侧门的方向走去,走到楼梯处,抬头一看,发现赵凡倚着二楼楼梯的栏杆,正在往上走。易萱一喜,她放慢脚步,隔着半层楼的位置,浅跟着赵凡,直到看见他在五楼停下,进了歌舞坊。
见状,易萱落后几步,也到了歌舞坊门前,正要进去,却前堂的小二拦住:“姑娘来这儿做什么。”
易萱随口胡诌:“我在三楼看到这儿舞跳得不错,过来转转。”
小二刚来不久,一板一眼回道:“姑娘,咱们这儿都是得预约才能进的,没有预约令,您就请回吧。”
“那我现在预约。”易萱说道。
闻言,小二为难道:“这预约至少得提前一日。”
易萱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又迅速拉出一副凄苦的脸。
“您有所不知,其实,其实妾身那负心郎就在里面。郎情妾意终不敌花红柳绿,妾身此番找到他,即便他要弃我,我也认了。妾身只求一个说法。”易萱说完还掏出一块手帕在眼下轻轻拭泪。
小二看着眼前这苦命的女子,这女子生得这般好看,也不知他家郎君怎么想的,要在外面流连风月。他想着,罢了,这女子也是个苦命人。再说,她给的银子也不少,怕是个富家女,自己不一定开罪得起,便取了块牌子给易萱,放她进去了。
易萱进到歌舞坊内,发现内里也简单,中间是舞台,乐伎奏乐,歌伎引喉,舞伎起舞。围着舞台设了几个开阔的雅间,里面各有客人。看来这歌舞坊走的是雅致路线,客人也不多。易萱一个女子,显得有些扎眼。
她小心走到后台,发现舞伎的梳妆室里只有一个女子。易萱在外面喊道:“快开场了”。只见女子应了一声,匆匆梳妆完成出去了。女子走后,易萱进到梳妆室,并把门锁上。她四处看了看,果然找到了舞伎的备用衣裳,她换上后,又照着刚才那舞伎的妆发,快速给自己梳了一个。整理妥当后,易萱出梳妆室,一边走一边四处瞧着。她在那些雅间里没看到赵凡的身影,于是绕过回廊朝后排的房间走去,走到一个拐角的房间时,听到里面有人在交谈。易萱在窗纸上戳了个洞,视线范围内约莫能看到四五个人,其中几个人身着玄衣,背对着易萱。而玄衣人对面站着的人,从易萱的角度刚好能看清,正是赵凡!
只见玄衣人拿出几幅画轴,逐一展开给赵凡,易萱看不见画上的内容,只听到一个玄衣人对赵凡说:“你可看仔细了?”。见赵凡点头后,他们便收起了画轴,其中一人侧身把卷轴放入绸袋。此人弯腰时,露出了绣在衣领内侧的一叶扁舟!
窗外的易萱一惊,心道:“是画舫的人!”
正待再听听,易萱却觉得脚踝有些痒。她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来了一只狸花猫,正蹲在在脚边,用头在蹭她。狸花猫见易萱在看它,乖巧地叫了一声“喵~”。
易萱心道“不好”,果然便听到房间里有人在说“出去看看”。闻言,易萱连忙闪身躲到边上一根柱子后面。谁知道这舞伎的衣服中看不中用,揣个东西都揣不稳,她在门口取的牌子“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对方发现她是迟早的事,此时若在这里动手,势必难收场。易萱索性从柱子后出来,匆匆向回廊走去,回到人群才是最好的方法。屋内的黑衣人一打开门,便看到地上的令牌和远处的一抹身影,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有人!”,便追了过去。
没一会儿,易萱发现歌舞坊的大管事也正带着人四处找,正一间间搜呢。肯定是玄衣人知会了坊里,一时半会儿不好收场了。片刻的恍神,便看到管事走了过来,易萱暗道“糟糕”,她扮做舞伎,虽能骗过常人,但骗不过这坊里的管事。眼看着管事就要往她这儿来了,她正愁着,却看见边上曲廊走过来一个人。
看见这人,易萱在胁迫和求助之间,犹豫了一瞬,咬咬牙选了后者。
只见易萱扑进了对方怀里,小声道:“应大人救我。”
应怀翎低头一看,三魂七魄都被吓掉一半。眼前的人,梳着簪花的飞仙髻,额头贴了花钿,眼波流转,脂粉生香,真似神仙下凡了。他敢认又不敢认,惊讶道:“易姑娘?”
还没来得及回,歌舞坊的大管事便到了。易萱赶紧把头埋进应怀翎胸口。
易萱没看到,在她背后,应怀翎朝着大管事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大管事看向应怀翎抱着的舞伎,殷切开口道:“应大人,今日的舞可还满意?”
应怀翎回道:“自然。”他抬手摸着易萱的头,手腕把她露在外面的一小侧脸也遮住了,似是十分怜爱。
大管事未再多问,他说道:“刚有客人说坊里出了可疑人物,小的这才带人四处巡查,扫了大人雅兴,还望见谅。”
应怀翎淡淡回道:“无妨,你去忙吧。”大管事便带着手下离开,继续去搜了。
看着大管事走远,应怀翎对怀里的人说道:“人走了。”
易萱这才抬起头,松开应怀翎,行礼道:“谢谢应大人。”
应怀翎:“易姑娘客气。”他环视四周,问道,“慕大人也在此处?”
易萱摇头,解释道:“公子不在,是我看此处好玩,扮作舞伎混了进来。不料正遇见管事寻人。”她摸了摸自己颈侧,不好意思道,“若我被发现,我哥知道了我这般贪玩,又免不得要被训一顿。今日多谢应大人解围。”神色之间,活脱脱一个俏皮贪玩的小姑娘。
她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道:“我听那位管事的语气,他和您很熟?”
应怀翎笑道:“我是这儿的常客,管事自然对我恭敬些。”
易萱不疑有他,道谢也道过了,便准备离开。易萱正要撤,应怀翎却一把拦住了她:“此刻坊里还在搜查呢,你小心一会儿再被撞见,我带你出去吧。”说着便拉着易萱往外走。
走到前堂,前堂的小二见到他们出来,吆喝道:“贵客慢走。”
小二刚吆喝完,见到易萱愣了下。虽做舞伎打扮,但这不就是刚才嚷着要进去寻负心郎的小娘子么!小二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见此刻两人和和美美的,想着小娘子定是被那负心郎花言巧语又骗了过去。可怜的小娘子,还被骗着换上了舞伎的衣服,就为了讨她家郎君欢喜。小二一边想着,一边愤恨地看着应怀翎。
应怀翎不明所以,这小二方才见到他还一脸热情,怎么这会儿露出了嫌弃的神情?
易萱:“……”,她赶紧拉着应怀翎走了。
来啊,互撕马甲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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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