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慕砚之正去清泉殿的路上,这是他回胤城后的第一次上朝。去时春盛,归已是夏初了。
正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正是之前衡王寿宴遇到的礼部尚书潘钦。
“潘大人早。”
潘钦一脸开心,自上次衡王府一见,他便对慕砚之印象极好,慕大人风姿卓绝又谦逊博闻。慕砚之问了好,他便也招呼道:“慕大人早。泺州一行如何?沈大人也回胤了吗?”
“泺州春景极佳,但看久了也就厌烦了。我找了个由头便回了,沈大人还在泺州查案卷。”慕砚之漫不经心说着。
潘钦:“……”,见对方那不甚在意的样子,潘钦都觉得疑惑了。难道他看错了?慕砚之实际如其他同僚所讲,还是个不问政事,只关风月的绣花枕头?
正说这话,几位内侍带着一位绯衣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男子发须微白,身姿挺拔,步履刚健。见状,潘钦小声对慕砚之说道:“那位便是昇国太尉宋载途,二十年前同北翟一战,骁勇无双,久负盛名。他前几日便到胤城了,今日觐见君上。”
慕砚之闻言望过去,正和这昇国太尉对上眼。对方瞥了他一眼,随即便收回了目光。之后走过慕砚之和潘钦时,眼神也无丝毫错异。
煜国朝堂没有因为昇国太尉在场而紧张,宋载途称自己只是被昇王派来例行拜会,并无要事。因此众臣照常议事,偶尔恭维一两句。
唯独一人,战战兢兢,冷汗都抹了不知多少次。
下朝后,苏祁让慕砚之留下,一起去了议事殿。
刚入殿坐下,苏祁便开口问道:“慕卿一路辛劳,泺州可有发生什么趣事?”
慕砚之神色如常:“沈大人查卷宗查出了一桩陈年疑案。此外,便无其他了。”
苏祁“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那慕卿知道停云楼吗?”
“知道一些,臣早年在永州游历时,和他们的人打过些交道。君上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慕砚之似是思忖了下,继续说道,“臣从泺州回程时,听闻停云楼悄无声息收了芸锦山庄,江湖中倒是有些震动。”
内侍刚好奉茶来,苏祁端起一杯茶,笑着看向慕砚之:“那芸锦山庄之事,慕卿牵扯其中吗?”
慕砚之连着被问了三句,面上的神态倒是显得一句比一句疑惑了。他说道:“臣在江南月余,泺州城都没出过。芸锦山庄离泺州百里,臣哪怕有心去凑凑热闹,也赶不上啊。”
苏祁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也没继续问了,只兀自说道:“停云楼和芸锦山庄铁价之争,本为商市之战,只是难免累及平民。朕今日得到消息,说停云楼收了芸锦山庄后,补贴了先前因铁价上涨亏损的商户和百姓。处事如此妥帖,朕倒想见见这位楼主了。”
“臣先前在永州时,有幸见过楼主一面,名叫于临,是个和气的大哥。若他日再见,必向君上传达。”慕砚之拱手道。
苏祁颔首:“有劳慕卿。”说完便让慕砚之退下了。
没过一会儿,应怀翎来了。他见四下无人,便对苏祁说道:“君上,如何?”
“人家清白着呢,不在场的证据都有。”苏祁想了想,问道,“难道是他看错了?”
“应该不会。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刚泺州驿馆的暗哨也传信来,慕砚之一行在泺州时,确实未出过城。”应怀翎顿了顿,疑惑道,“慕砚之难不成还有个分身?”
苏祁被应大人天马行空的思路笑到了:“想什么呢。”他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是人是鬼,总会见分晓的。”
这厢慕砚之刚出了议事殿,一个内侍已经在等着他了。见慕砚之出来,内侍恭敬道:“慕大人,太后有请。”
慕砚之倒也不太诧异,回道:“烦请公公带路。”
入到芷泉宫,慕砚之一眼便看到了冉太后。无他,整个后宫,有这般气度和威仪的,也只能是前监政太后冉氏了。
冉氏见到慕砚之,流露出了平常少有的欣喜。她从梨花椅上起身,走到慕砚之面前,仔细端详一阵,叹道:“砚之都长这么大了。”
慕砚之连忙行礼:“太后万安。”
冉氏笑道:“别紧张,今日唤你来,不谈国事,就聊些家常。你父母亲叮嘱哀家要好生照看你。谁知道你还没来多久,就去泺州了。”
“怪砚之没能早点来拜见太后。”慕砚之愧疚道。
“说什么呢,哀家不召见,你一个外臣还能自己进后宫么?”
慕砚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见状,冉氏乐不可支:“你还小的时候,在无想山见到你,像一个雅致可爱的团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招人喜欢。”
慕砚之心想这比喻还挺别致,口上回道:“太后娘娘容貌也一如当年,臣小时候不知礼数,管您叫姑姑。臣长大了,若还是不知礼数,得管您叫姐姐了。”
这番话把冉氏夸得喜笑颜开:“就你最会说话。醴泉宫那位要有你一半的贴心,我得少生多少气呀。”
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冉氏问道:“君上可有为难你?哀家那儿子处处都好,就是疑心太重,最爱刺探人心。”
慕砚之回道:“君上少年时便承国祚,常怀如临深渊之警惕,遇事自然疑虑多些。”
冉氏讶异:“嚯,你还挺维护他的。让哀家猜猜,你来煜国几个月,已经被他‘疑虑’多次了吧?”她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孩子,你要是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他认为你在给他下套。你要是瞒着哄着他呢,他又不高兴。只有他自己争取来的,自己查出来的,他才安心。哪怕是一件东西要给他,你都得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得到的,他才会要。
疑心重重,绝不轻易托付信任,这就是我们煜国的君上。”
慕砚之捕捉到了一丝信息,看向冉氏,问道:“所以,去年所谓的宫变,是您设计的,为了让君上顺利主政?”
冉氏愣了下,回道:“你这孩子,果然聪慧敏锐。”
“不过说不上设计,算是顺水推舟吧。那时的情况,也容不得哀家说一个不字。君上谋划多年,哪怕是哀家看不到的地方,也做了不少动作。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是他靠自己得到了王权。哀家之前还愁君上少时在后宫羽翼庇护下入政,恐难服众。这样闹一出也好,朝上众臣皆知君上是个疯的,不敢随意看轻他,也断了有些宵小之辈妄图摄王主政的念头。”
冉氏看向慕砚之,继续道,“还趁此机会把你这奇才也要来了,岂不美哉。不过你从哀家的路子供职煜国朝廷,怕是君上要在平常情况下再给你加几重怀疑了,哈哈哈。”
慕砚之心道:“真是一丝不假。”
见慕砚之那副为难的表情,冉氏便知自己猜对了。她轻抚慕砚之的肩,宽慰道:“辛苦你了。哀家和君上这搭伙母子,谁也算不上多了解谁。哀家隐约觉得,君上有他自己的谋划,他不说,我也不多问。你也是,你来煜国,也有自己所图,哀家也不问。前行之路多坎坷,你们也只能苦乐自承。
哀家是个肤浅的人,只愿煜国岁平昌盛。”
她看着醴泉宫的方向,继续说道:“可以的话,你们这些相互扶持的小辈能多快乐一点就更好了。”
慕砚之神色莫辩,回道:“一定。”
太后高兴,留着慕砚之待了好一会儿,午膳后才出宫。
等到了慕府,已是未时。
慕砚之刚下轿子,便见易萱已经等在门口了。见状,他轻声说了句“进去说。”,便和易萱一齐进到了厅堂。
“怎么了?”慕砚之刚坐下便问道。
易萱:“听枫阁有消息来,我早晨去西市接信,竟然看到了赵凡。”
“赵凡?”慕砚之在记忆里迅速过了一下,“芸锦山庄那个管事?没看错?”
易萱点头。
“当日审问时,我对他印象深刻。他最先招,为此我和沈辰还专门去审了他一次。他招得干干净净,什么都说,就求我们快点放了他。说什么,他家七旬老爹卧病在床,等着他回家尽孝。”易萱想了想继续道,“这人左额有颗黑痣,右眉下侧有道疤。今日见他,虽是做马夫打扮,但应该是他。”
慕砚之皱眉:“这样看来,赵凡怕是只晚我们一步到了胤城。”
“嗯嗯,这个时间,他出现在这儿,未免太巧了。我已派人在西市盯着了。”易萱附和道。
慕砚之点点头:“跟紧了,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这人跟谁在接头。”
易萱应下了。
“没了?”
易萱看着他,眼神写着:没啦。
慕砚之疑惑道:“这事儿值当你在门口等我几个时辰?”
易萱咬牙切齿:“嗐,都怪应怀翎那个奸贼。他倒是会做好人,仗着自己是监管司的掌司,给我哥列了好几个我常去的地方。我哥不好老来慕府,闲着无事就去那几个地方蹲点。今天抓住我又要薅回去。我跟他好说歹说才求了几个时辰的宽限,回来报信。”
“这应怀翎消息倒是灵通。”
“可不嘛,听说他的司职就是监察百官。手段怕是也多着呢。”
正说着,易萱瞟了眼日晷,像被凳子烫到了一样跳起来:“啊来不及了,我先撤啦。”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院子了。
暮色时分,一个黑衣人影偷溜进了慕府。此人身手极高,一路进到内堂,如到无人之地。
“我这破宅子又不是王宫大内,用得着这么小心么?舅舅。”
“我这不是怕人看到你与我私会,传出去多不好意思。”黑衣人摘下面罩,居然是宋载途!
慕砚之一副在此地等他许久的样子,闻言禁不住翻了个白眼,施施然道:“嚯,宋大人是觉得您配不上做慕某的舅舅?”
宋载途:“……”这兔崽子就是小时候挨打挨少了!
“我是怕你德行有亏,连累到你长辈我。来胤城几日,你的传闻可是听了不少,啧啧啧,不是草包就是绣花枕头。哪敢跟你扯上关系。”
“……”慕砚之没想到,短短一月,自己这“美名”传遍了大街小巷。不过无妨,论阴阳怪气还无人是他的对手。
“舅舅最是仁厚,我见今日殿上,您一出现,监御史刘大人吓得抖如筛糠。”慕砚之顿了顿,继续道,“您手上有他的把柄?”
“但这刘大人,虽胆小如鼠,但出了名的行事谨慎。哪怕为人不端,也鲜少留下证据。”慕砚之自顾自思忖道。
“那姓刘的在昇国置办了些产业,我此番来,便是把姓刘的在昇国的一举一动归纳成卷,交由煜王。”
慕砚之投来了仍旧疑惑的目光,哪怕能就案卷推断出刘大人贪赃枉法转移财产,但无实证,就这些能定刘大人的罪?
见状,宋载途不耐烦道:“我就跑个腿儿,哪儿知道那么多。我又不是煜国朝臣。”他看了眼慕砚之,眼神似乎在说,你不是煜国客卿么,你怎么也不知道呀。
慕砚之:“……”
说到这儿,宋载途终于想起了今日来的正事,他敛色斥责道:“慕砚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有没有教过你?”
“虽说我教了你也未必要听,”宋载途絮絮叨叨,“可就算你想入世搏个功名,为什么要选煜国?且不说如今大国之间局势紧张,煜国本身就是个龙潭虎穴。你那么着急跳进去作甚?”
慕砚之垂眸回道:“我不为博取功名。”
宋载途挑眉:“那为什么?”
“大概是,博人欢心吧。”慕砚之说完,神色似乎有些落寞。
亲舅舅与亲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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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