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珠的父母拒绝出治疗费,也没有来医院看过她一眼,他们只丢下了一句话,让她尽快回去。扎西校长带着巧珠去了康定治疗。李应也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那个会抿着唇笑有些羞涩的问老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的女孩,没有见过一眼她向往的世界,就折了翅,放弃了寻找的森林。李应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每到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那双眼睛。
在巧珠转院去康定的那天,李应买了一袋肯德基去看她。巧珠依然盯着窗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她大概也在看着自己。不过仅仅几天,她看上去就老去了太多。
“我给你买了点东西,你要吃点吗?”
巧珠看着李应手上的袋子,那是她奢望了很多次的东西。每一次她都只从门外经过,她也会驻足看看,却次次被拉走。
巧珠还记得,弟弟生日的时候,他说他要吃肯德基,阿爸阿妈就带着他去了肯德基,那天全家都去了,就她一个人被留在了家里。她甚至连他们什么时候出去,去了哪里都不知道。直到晚上他们回来,巧珠才从弟弟的嘴里知道他们去了肯德基,吃了她最想要的汉堡包。
那个晚上,她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眼睛红肿。她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被接纳过,她好像是个局外人,从未融入过这个家庭一刻。她只是一个工具,那个晚上她擦干了眼泪,告诉自己要远离这里。
她一定会走远,高高飞过天空,去往那自由的森林,他们说那块森林叫做“应许之地”,这是巧珠在书上看到的。书上说:所谓应许之地,自由之灵聚集之处也。①
可是她没有找到她的应许之地,她死在了半道,死在了破茧前一晚。她熬过了几方尘泥,却毁在了淡漠的暴力中。她不知道前方如何,如今的她不再是她,她是一具由人支配傀儡。
“老师,我不吃了。”
巧珠拒绝了李应的好意,她依然还是想念着门外的味道,只是这不再是她奢望的东西了,她现在只想要自由,可是没有人能够救她出去,洛桑不行,扎西不行,李应更不行。
她的话音刚落,窗外闪过了几声惊雷,一阵风过,稀疏的雨滴缓慢地就落了地,一声又一声敲在李应的心上,莫名就变的悲哀起来。
“老师,我还能等到下一个春天吗?”窗子没有关,已经有雨丝吹了进来,不过片刻巧珠的脸上就已经是一片水痕,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李应想要去关窗子,却被巧珠给阻止了。她不想让老师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哪怕她最惨的时候已经暴露在了他的眼底。她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哪怕她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春天快来了。”李应走到了窗户边上,站在风口挡着雨,没有去看巧珠,全了她最后的诉求。
有些哽咽的声音响在了李应的身后,“可是现在才夏天,还有霜秋凛冬没过。”,巧珠心里比谁都明白她熬不过冬天了,而康定的第一场雪在十月,她时日不多了。
她在夏天死了一回,春天也死了一回,秋天也死,冬天也死,反反复复的死在一年四季,却从未真的死去,只是心如死灰。②
李应只是说:“借今夏的溽热,度以后漫长孤寂的寒冬。”
他们的悲欢并不完全相通,她的天是逼仄的,只有一片灰蒙,努力想要看清,却依旧是雾茫,她本不是颓靡,而是风华。但她抱不住漂泊的云,正如抓不住自己不可知的未来。她只能在山川河流的交界处,送走自己,任着夏日冷雪。她不是亮如月的星,只是淹没在了群星之间,可她又暗的不彻底。
巧珠不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不愿再谈。
许久没能听见身后的动静,李应关上窗子,将东西放到了方便巧珠的地方,轻轻走了出去。
在李应走后,巧珠睁开了眼睛,盯着肯德基的袋子看了很久很久,曾经渴望很久的东西摆在自己的眼前,可是她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想法了。用左手拿过了袋子,巧珠闻了闻味道,泪不由自主便掉了下来,滴在了袋子上,泅湿了纸袋。
巧珠只觉得这味道令人作呕,不再是她想要的了。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原来她想要的不是肯德基,而是父母的爱,家庭的温暖。可是她从来没有过,哪怕她跪在佛堂虔诚的求佛祖将阿爸阿妈对弟弟的爱分她一点。她不要多的,只要他们能够答应她一个要求就好了,可是她永远在被拒绝,他们甚至不愿意敷衍她一下。
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只有打骂,她也想阿爸阿妈能够将对弟弟十分之一的爱分给她就好了。她终于明白了,他们不会的 。
她的阿妈绑了她,她的阿爸断了她的手,她的弟弟对她泼热水,她生来就是被排斥的,他们才是一家人,她只是一个暂住者,随时会被他们嫁出去,只为了钱。
“就当我死了吧。”
李应出门之后,去了医院的院子里坐着,看着几片枯叶在风中挣扎。接了一片叶子在手上,李应不断折叠着,撕扯着,好像这样就能将内心的悲意发泄出来。
洛桑坐到了他的身旁,听着动静,李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洛桑。”
“嗯。”
李应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此刻的他并不是最悲伤的人,洛桑才是。大抵是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洛桑已经一天没有出现了。
李应不知道洛桑的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大抵与巧珠是相似的。
“我……”
“我和风有了来往,你要听听吗?”李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洛桑抢了先,风已经吹化雪山了。
“好,我先替风听听。”
“我有个姐姐,她和巧珠一样,是长女。她的名字叫布赤,意思是带来男孩。她比我大两岁,却比我要晚上两年书。爸妈不喜欢她,不让她去读书。她不喜欢读书,经常偷家里的糌粑面和酥油出来卖,卖的钱拿来给我买零食和爸妈不给我买的东西。有一次她偷了三斤酥油,给我报了一个补习班,是学校一个老师偷偷搞得。
那一次她被爸追着打,一不小心就撞到了钢炉的烟囱,伤到了眼睛 ,她的视力受损脸上也留了很大的疤。爸妈没有带她去就医,我去找了扎西,扎西给了我一点珍珠粉说是可以让疤淡一点。我给了她,她没用。
我高三那年,她初三。爸把她关在了家里,想让她嫁人,但是她和巧珠不一样,她跑了,半夜逃了出来,一个人独自走了。除了身上的衣服,她没有带走任何的东西。后来下落不明,不知生死。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姐姐被人拐走了。后来,我一直在找她,但从没找到,我永远都在和她错过。最近一直听说她的消息是在新都桥,就是遇到你的那一天。
但我没有找到她。”
“李应,我找不到姐姐,大概她也不想见我。”
他们都说布赤死了,一个女孩子什么也没有,怎么能够活下来。但是洛桑不相信,他的姐姐不是普通人,她会活的好好的,大概等到想见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了。
姐姐,你要好好活着,等着我。
①本人瞎编乱造的
②这部分有化用太宰治的“我喜欢蔷薇,不过它四季都开花,所以喜欢蔷薇的人就会在春天里死,夏天里死,秋天里死,冬天里死,得反反复复死四次。”
本来应该是更三千的,但是最近鼻炎犯了,又因为疫情的原因,耽搁了些时间,争取明天更一章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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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和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