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低着头,回忆着往事。看上去坚硬的他也露出了内心的柔软。脆弱的将自己最深的秘密向李应展现出来。他不知道李应回如何看待他,可他还是要告诉李应,他向他坦白,希望李应能够了解到一个完整的他。
他的身上背负着悔恨,他欠着姐姐许多许多,至今没能够完全还完。他找不到姐姐,找不到自己的自由。
阿姐是洛桑的出路,是他的解脱与背负,他总要为她千千万万次,哪怕千山万水,艰难困顿,只要能够找到姐姐,刀山火海他都要去的。
李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洛桑,他只能沉默的听着洛桑的倾述。这是一段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这样是事情对他来言十分的陌生,曾经只是出现在新闻上,离他的生活很远很远,远到他只能想象的事情,如今却真的发生在了他的身边。李应看着一个女孩坠入了深渊,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应也无法想象,当洛桑知道姐姐被逼逃跑时洛桑是如何安慰自己的。洛桑好像没有朋友,除了扎西,他再也没有其他倾诉的地方了。但是他一定不会告诉扎西,他只会选择自己一个人在深夜独自消解,他是个孤独的雪山,漂泊在雾碎的岛上,遇不到自己的风,吹去上面的层层积雪,融解他的冰块,露出其中的火热。
只是他终于还是遇到了自己的那阵风,可他留不下。
“洛桑。”李应只是叫着他的名字。
“嗯。”
李应将手上的树叶丢了出去,看着它散在了风里面,被挟裹着往前走,就像洛桑一样。李应想洛桑大概只想找到姐姐。“你最近有找到姐姐的踪迹吗?”
洛桑摇了摇头。第一次李应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脆弱,以往的洛桑带给李应的感受都是神秘,吸引着人去探索。可当深入了冰层之下的火热,李应又觉得洛桑是个可怜的人。哪怕他故作坚强,依旧挡不住无法保护住最爱人的悲哀。
李应不由想这件事之前的洛桑是什么样的,他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冰冷,用着四周的积雪阻止着探究去的脚步,将人拦在安全线之外。李应大抵是这些年来唯一突破距离的存在,这是洛桑主动展开的。
李应试图按照洛桑片段的回忆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洛桑,那是早已绝版的年幼版洛桑。在夏季的沉痼中,洛桑也会和姐姐一起调皮的将牛羊赶到山谷里,让爸妈找不到。也会将花田里的花摘下来,一瓣又一瓣的撕开,又收集在一起,洒在空中假装是礼花。
后来的洛桑成了现在的他,沉溺在了过去,他当然也想往前走,可是但行四方,以日为年。
洛桑只是一点一点将过往撕开,零星的把自己完整呈现在李应面前。他不知道李应会不会喜欢,可他还是要将自己剖开。有一阵风吹过了荒芜的心,于是它开始繁花锦簇。
有人被永远困在了夏天里。
后来,李应再听到巧珠的消息是在洛桑那里。
2021年10月8日,寒露,忌嫁娶。
2021年10月8日,巧珠出嫁。
巧珠死在了新婚的第一晚,服毒。
2021年康定的第一场雪在十月二十一日,巧珠还是没能熬到冬天,她死在了秋天,埋葬在雪上。她没有葬礼,只是被草草掩埋在了草原上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没有人知道她在何处,包括她的父母,那年下葬的人也匆匆将她忘记了,她真的死去了。
后来,再去康定时,李应想要去见见她,和洛桑一起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地方。
再后来,除了李应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个叫巧珠的女孩,她过的很不好。
那年李应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是他希望她能有个顺遂的来世。
十年之后,巧珠的二弟因为和人发生争执,被人捅死了,尸体被扔到了河里,打捞了三天依旧没有找到,大概已经喂了鱼。同年,幼弟得病,一家人只能卖了房子四处求医,在之后,没人再见过他们。
只是听说好像没有钱治病死在了天桥下,之后这世间又多了两个疯子。 (这两段带着极大的作者个人情绪,可以选择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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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带着巧珠去康定的那一晚,洛桑带着李应去了康定河的一座桥上。那晚的风很冷,李应只能感受到风的空,每有风吹过,就觉悲意再增一层。
洛桑没有说话,李应也不开口,两个人对坐着,听着桥下的流水声,谁也不说话,只是各自看着各自的远方。
李应望着川流的人群,只想着,他的归去在何方?李应归不了风了,他喜欢上了一座雪山,雪山走不了,它只会终年孤寂立在此处,但是风是要漂流四海的。居无定所的人爱上了枯燥无聊的冰冷。流浪的风带不走雪山,他至多只能带走雪山上的若干积雪,可是积雪会化,就像花环会枯萎,纸杯会腐朽。
他还能留下什么呢?李应不欲再想。
“给。”在李应空想的间隙,洛桑已经喝了两瓶酒了。
李应接过洛桑递过来的酒,小口小口的抿着。李应是不怎么喝酒的,这酒很呛人,李应看了看度数,51.6度。洛桑喝的不是酒,是愁。
洛桑是个内敛的人,他习惯于将自己的情绪埋在心里,面上却并不显。今天他终于将自己藏在心里多年的事情说了出来。比起往昔的日子,他觉得心上轻了一块,里面虚晃的放着一个不可说的人。
洛桑不像雪山,雪山终年沉默孤寂从不爱,但洛桑只是从不说爱罢了。
他的爱藏在缄默之下,
任山风吹逝,如云漂泊,
却在浮光掠去时只增不减。
“你醉了。”
不过几口酒下肚,李应就觉得脸上泛起了阵阵的热意,可他仍觉得自己十分清醒。“我不醉酒,我只是在醉风而已。”
李应既醉酒又醉风中的温柔,他闻到了洛桑不经意间对风露出的温柔,他有些嫉妒,嫉妒洛桑说他和风有了交集,而不是和李应有了交集。
酒意上头的李应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要归于风了。李应拿着酒瓶的手有些摇晃,不小心就洒了几滴出去,被风吹到了脸上,醉意又深了,但他却记起了他说过的话。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归于风了。”
拿着酒瓶,站了起来,李应抱着栏杆,看着下面滔滔不绝的河水,往前而去。
“那你要归于何方?”
“我要归于……”
李应的话还没说完,就睡了过去。他抱着一团风,后来又换成了个雪山。
洛桑抱着李应回了宾馆,在路上的时候,洛桑一个人想了很多,从天南到地北,不是姐姐就是李应。
他已经不知道李应在他的心里究竟算什么了,他只知道他放不下了。他会在不经意的走神时想起李应,会在风起时想起李应的话,他会一次又一次的沉沦,尽管不知道到底在沉沦什么。他舍不掉那朵低压的云。
李应不是他触手可及的人,是他隔着远远梦乡的不可知。他不是个正常人,他的身上背负着愧疚与悔恨,可李应是洁白无暇的,他是雪山上唯一的生机。
洛桑不是不长一物的雪山,他的心上长了个李应。
将他放上床的时候,不经意间吻到了他的额头,洛桑有些慌乱地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听到李应的呢喃“雪山。”
“我要归于雪山。”
李应要归于洛桑。
洛桑去了隔壁的房间,他还念在那个吻。花海中他们同吻了一朵花,洛桑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并不能算是个吻。可今天的不经意却将他的心拨乱,他一个人在沉沦。
吻很轻,风也很轻,可是雪山很沉重,它的内部在沸腾。
洛桑将自己锁在了浴室里,冰冷的水想要熄灭冰火山内部沸腾不息的岩浆,却又在倏忽之间被蒸发,成了一团白雾飘在浴室里,遮住了手心中的欲/望
或许是不断的摩擦,洛桑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快要燃尽,他只有仅存的一点,上面小心的放着李应,却在摇晃之间,让他分寸尽失。他想起了那个吻。那个花海中的拥抱,他抱着李应,乱花之间,没有一朵花有他明艳。可惜那花不属于李应。
越来越多的浪潮冲击着洛桑,他在浮沉着一次又一次的燃烧,身子越来越热,却找不到释放的出口,只能在体内横冲直撞,却又被淋浴的冷水压低。热火找了处角落将自己藏匿了起来,等着下一次的爆发,将他完全覆灭。
最后在一片雾气之中,洛桑送了一口气,放开了自己的手,想着李应,于是火山喷发,山野燃尽。
“李应。”低声念着李应的名字,洛桑将手上的东西洗去。
他不要李应知道,他只需要自己独自一个人受着着苦。这杯酒洛桑一个人喝了,他不求李应回应。他默不作声,独自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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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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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