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召见我的时候,我正在烧纸。
写给父皇的、给母后的、给哥哥的,还有那些写了一半,畅想与许骅诗酒唱和、与表兄琴瑟和鸣的傻话。
我亲手把它们喂进跳动的火焰里,火光攀援而上,将一切舔舐干净,只留余灰。
然后,我起身走进母亲的宫殿。
那里甜香阵阵,温暖如春。
“一眨眼,我儿也长成大姑娘了。”
母亲亲昵地抚摸我的脸颊,十指柔嫩,如剥春葱。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依偎进她的怀里,而是突然抓住母亲的手指。
它们就像受了惊的鹭鸶,翩翩欲飞而不可得,无可奈何地安定在我的掌心。
“母亲,为什么不是表兄?”
她柔婉地叹口气,眉头轻蹙,流露出一丝遗憾:
“李让得了你父皇眼缘。陛下爱这孩子老成持重,竟连你表兄也要退一射之地。可见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可惜了,初儿与你,终究是少了些缘分。”
母女十五年,我知道她在用那张敷衍父亲的假面敷衍我,完美,精心,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可是,知母莫若女。
“母亲,有人看到,表兄落选后,像松了一口气一样,十分畅快。怎么,莫非他不愿意做我的驸马吗?”
鹭鸶们纷纷飞走了,逃命一样回到主人的身边。
母亲脸上那完美的遗憾,突然分崩离析,露出了一条裂痕。
她沉默了片刻,叹息声再次响起:
“初儿,是你哥哥的伴读,是要辅佐你哥哥做大事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我,投向我身后的某点虚无:
“你也该知晓了。国朝公主的驸马,不过一个都尉头衔。此生荣华富贵俱全,却再无寸进。”
在沉默中,我知道了母亲的答案。
她不舍得让自己的娘家侄儿,折在一条断头路上。
我不死心:“那……许骅呢?爹爹金口玉言,说过他可为吾婿……”
母亲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那层坚硬的外壳,竟渐渐融化了。
甚至漾开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傻孩子,”她摇了摇头,“你爹爹那是说笑,哄你开心的,怎可当真?”
她倾身向前,握住我的手:“李让多好。老成,心实,知进退,懂本分。把你交给他,陛下和我都放心。”
“许骅……也不愿意做驸马吗?”
我仍抱着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仿佛他的不愿意,只是因为不够了解我。
母亲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怜悯:“我儿,许世子是耒阳侯府上下的指望。他那样的家世才学,是要走科举正途,将来入阁拜相,光耀门楣的。”
“尚了公主,得了都尉的虚衔,便自绝于仕途。你让耒阳侯府,往后倚仗谁去?”
“他可以不来的!”我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脱口而出,“他若不愿,何必入宫参选?”
“你这孩子,净说傻话。”
母亲拍拍我的手:“耒阳侯世子参与陛下的殿选,是恩典,不是商量。能被列入名单,已是天大的体面。”
母亲擦过我脸上的泪痕:“有些话我不曾对你说。你是公主,公主的尊荣都是陛下给的。今日你问我,我是你娘,也就对你讲了。可你不能拿这些傻话去问你爹,你晓得么?”
“福宁,”母亲深深望了我一眼,“没了陛下的恩宠,我们母女便什么都不是。”
“你记住了吗?”
“女儿记住了。”
我低下头。
父亲可以食言而肥,因为他是天子。
可我不行。
因为我是父亲权力笼罩下的一株名贵花草。
“对了,”临走时,母亲叫住我:“你也好好劝劝嘉宁,叫她别再和陛下对着干。”
“自古国朝公主无二嫁,和驸马的孩子都四岁了,有什么过不得的?”
我点点头。
没放在心上。
很快,我就听说,外朝的奏折像纸片一样飞来。
一半是指责嘉宁公主的驸马不知礼法,竟然私自出逃回乡,弃驸马都尉一职不顾。
另外一半是请求父亲宽恕驸马,说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况且又有了子女,小惩大诫即可。
嘉宁姐姐仍旧住在宫里,拒绝一切说客。
“小妹,你也最好祈祷李让早点死,最好死在现在。这种婚事,嫁了不如不嫁。”
我骇得后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语出惊人的女人,真的是昔日的姐姐吗?
“爹爹怎么说?”
我轻声问,换来嘉宁姐姐的哂笑。
“爹爹还能怎么说?他劝我再忍忍,”
她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爹爹许诺再给我加一千户食邑。”
母亲不是说父亲不可以讨价还价吗?
怎么嘉宁姐姐却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好处呢?
我按下心中的疑惑,“那你还要和离吗?”
姐姐咬唇:“看在一千户食邑的份上,我打发他去府里的偏院就是了。反正,没有我的命令,他别想进我的主院。”
“姐姐,爹爹有对你生气吗?”
“生气?”她像是听到了好笑的话,“爹爹很高兴呢。”
她转过脸,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让我几乎无法承受。
“毕竟,我为爹爹分忧了,不是吗?”
一千户食邑和驸马回京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来。
爹爹对姐姐的驸马极为愤怒,夺了他们家的恩典,把驸马打回去重新学礼仪。
姐姐也重新住回了公主府。
我不知道姐姐后来有没有和驸马分居。
我只知道,这件事大家都极为满意。
大臣们看到了夫妇和睦,姐姐拿到了食邑,爹爹圆满解决了家事。
后来,驸马回京的第二年,就死了。
爹爹还流了几滴眼泪:“嘉宁青年丧夫,老天太薄待于我儿。加食邑一千户!”
那时,我已经和李让成婚一年了。
托死驸马的福,父亲也想起我这个出嫁的女儿。
我也得了食邑三百户。
“恭喜公主。”
从宫里领赏回来,李让冲我行了礼。
我仔细打量着这张脸:白皙,因年轻还少须,弓背弯腰的样,像个太监。
婚后一年,我们同床的次数一手数得过来。
说实话,李让哪哪都不符合我的预期。
他的礼仪是婚前现补的。
他的家世是和我结婚时父亲封赏的。
他没见过什么世面,也少才学。
我甚至懒得问他是怎么进入殿选的。
无外乎奶娘对我说的那样:重金贿赂内官,买一个名额。
如果说这样的人是老成、持重、可靠。
那宫内八成的太监比他更老成、更可靠,还善于揣度人心,哄我高兴。
李让似乎觉察到我目光中的审视与厌倦,他的脸颊逐渐染上绯红,脊背弯得更深,好像要把自己伸进地缝里。
看,他甚至不会说话。
宫里的小太监,尚且懂得说几句吉祥话,再唱念做打一番,表表忠心。他就像个活死人,沉默而怯懦,生怕惹得我不高兴。
我忽然感到极度的无趣。
“下去吧。”
我听到自己刻意放柔的声音,实则没有任何感情。
李让如蒙大赦,简直要跑起来。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奶娘告诉我的时候,正是七夕的前几天。
我来了兴致:“那是个怎样的女人?”
奶娘的表情一言难尽:“殿下,是个唱戏的小旦,是个兔子!”
我笑了。
“正巧,七夕包个戏班子,热闹热闹,就叫他们的戏班子吧。点明了,我要他来唱《西厢记》!”
七夕是宫内外的正日子,从宫里领宴回来,公主府内已经张灯结彩。
戏台子是早就搭好的,夜色降临,灯火通明。
我拉住李让的手,曼声道:
“驸马,请吧。”
李让迅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恢复了惯常的恭谦。
“殿下请先行。”
端坐尊位,我不住地指挥侍女给驸马夹菜,他的面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看我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暖色。
我举起一杯酒,敬了驸马一杯。
他手抖得厉害,酒水甚至洒到我的手上。
这个少年人,正因为我难得的亲近而倍感踯躅,也许他正在想着重温鸳梦。
可我的鸳梦有谁来补足呢?
他悄悄坐得离我更近了些,袖子下的手蠢蠢欲动。
“殿下,您今天真美。”
他的眼神中满是迷恋,如舌头舔过我的脸,令我一阵作呕。
我露出一个微笑:“驸马,今晚有好戏呢。”
他的喉头不自然地动了一下,掩饰般低下头。
“让,万分期待。”
大幕拉开,你方唱罢我登场。
好容易,终于等来一个娇婉女娘盈盈步上,偕同娇俏红娘对月祈愿。
那女娘身段玲珑,扮相甜净,目斜横波,向我脸上荡漾。
竟是一点都不看驸马!
我有点气恼,好大胆的外室,但他生得太好,我便按捺下心思。
侧脸看向李让,他心不在焉,半听不听。
“驸马,不喜欢这出戏吗?我特意为你点的。”
“这崔莺莺,唱得可和你心意?”
李让脸上的困惑一闪而过:“您点的戏都好。”
“若是赏崔莺莺给你做妾呢?”
李让“咕咚”一声跪地上了:“殿下,不妥。男旦怎可为妾?”
我冷笑。
挥手让乐班暂停,“去,问问那个崔莺莺,愿不愿意侍奉驸马?”
冬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传给班主。
却见“崔莺莺”妆容未卸,娇娆万分,如女子般向我行了礼,娇滴滴道:
“殿下美意,小可不可推却。只愿侍奉公主,驸马却不可。”
我饶有兴致:“为何?”
“崔莺莺”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
“可侍奉驸马者,另有其人。小可却心属公主。”
他闪开身子,后面跟着的“红娘”脸色瞬间变得蜡黄,看向头也不敢抬的驸马。
我搞错了。
和李让有染的,是“红娘”。
“你立了功,便跟在我身边,学些眉眼高低吧。至于……”
我看了一眼李让,“送红娘和张生入洞房。从此无事不要来见我了。”
李让嗫嚅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夜。
我不知道李让和他的情人有没有重温旧梦。
但“崔莺莺”——我为他赐名花盈。
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和李让不同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