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丢下纸笔,站起来就要往出走。
冬芙拉住我:“公主,等等轿辇!”
“父亲急命,等不得了。何况姐姐此刻必然心急如焚。”
我仪仗也不要,带着五个贴身宫女和女官就往馥春殿赶。
两个女官为我开道,两个宫女殿后,冬芙扶着我,天时不晚,宫中这些大门,门户霍然洞开。
“公主,那是表公子?”
她指给我。
我脚下不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一个腰环白玉带的少年公子,俨然男装的母亲。
只是比她更年轻、更肆意,周身喜气洋洋。
莫非,我的夫婿是表兄?
他身后是一个衣冠整齐的俊朗男子,凤目深鼻,体如松柏,我一眼就认出他——必定就是许骅。
他看起来也是那样轻松,眉毛舒展,唇周含笑。
这让我有点糊涂。
后面三个影子,两个妆比宫中美人还浓,脸擦得雪白,锦袍玉冠,簪了一朵红花,也能称得上一声少年风流。
最后一个,灰褐色的布衣,看上去不起眼,灰扑扑的,脸庞虽然称得上清秀,却露出三分畏缩,想必就是那个民人之子了。
原来殿选已经结束了。
我加快步伐,冲进馥春殿的时候,里面一片啜泣声。
我赶忙在哭脸中寻找姐姐,看上去都蓬头垢面,忍辱含羞。
“怎么?认不得我了?小妹,来。”
我猛地抬头,原来姐姐就坐在出嫁前的床上。
她在笑。
“姐姐?”
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吐沫。
她站起来,亲自拉着我的臂膀和她挨在一起:
“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呢。那臭不要脸的东西总算有点自知之明,跑回老家去了。”
她畅快地大笑起来:“爹爹和妈妈再也不能劝我和他好好过日子了。”
我愣住了。
原来姐姐过得不开心吗?
情急之下,我问了个傻问题:“可是姐姐的婚姻不是天作之合么?”
姐姐笑罢,扳过我的脸来,眸子沉沉的:“小妹,你很快也要领教这天作之合了。”
她轻蔑地看向跪了一地的人:“他们都是没有心的。”
“反正,我是和那王八龟子过不下去了,初嫁由爹娘,再嫁从自己。”
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她自己。
可,姐姐,从曾祖父以来,皇室再无二嫁的公主……
我忍不住了。
“姐姐,你不见他,自己独门独户过日子不好吗?”
“你不懂——那些人都是没有心的!”
看着我困惑的脸庞,她眼圈一红:“母后不是让你去看驸马了吗?我为你求来的!”
我心里一震,原来如此!
难怪皇后宁愿冒着风险,难怪她会说“为我儿积福”。
“你去了吗?”
她渴盼地看着我,好像我会吐出决定她命运的东西。
我瑟缩一下,避开了她炽热的眼神:“我派方姑姑去了。”
她闭上眼睛。
“小妹,这都是命。我的命,你的命,何其苦也!”
我呆住了。
我一向认为自己谨慎、伶俐,却错得离谱。
手上一凉。
原来是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满了我的脸颊。
“我们最后赌一次吧。”
姐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如果你的驸马是李让,我们就都输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李让的名字。
“公主,大喜!”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我和姐姐同时抬头。
姐姐按住我的手,扬声问:“福宁的驸马是谁?”
那个人连磕三个响头:“是李让公子,佳偶天成。”
“方妈妈呢?”我声音抖得厉害,“我要见方妈妈。”
“小妹,”姐姐的声音像一把刀划开了我所有的幻想:“别怪方妈妈。”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馥春殿的。
本来父亲是来叫我安慰姐姐,最后却是姐姐安慰我。
我浑浑噩噩,脑海中一会儿是表兄、许骅的面庞,一会儿是那个没什么特别的畏缩面孔。
我心如刀绞。
父亲不是说许骅“堪为吾婿”吗?
母亲不是期盼我嫁给表兄吗?
他们是怎么回事,怎么最后选了这样一个人?
如果我今早不曾见过他们五个,或许我还可以欺骗自己。
可亲眼见过了他们,让我如何能够说服自己,我未来的驸马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没有仪态,没有才学,畏缩而恭谨,看上去像一条虫。
姐姐,原来,我们要嫁的,是同一种人。
此时我方才明白姐姐在家宴上的悲愤:这样的驸马,这样的人生——美玉配污泥。
“方妈妈,你告诉我,父亲是怎么说的?”
我相信自己就像秃鹫,试图从奶娘的神情中抠出任何一点线索。
她搂住我,面上一派凄凉:
“陛下考校了五位公子,看了李公子一眼,又看了一眼娘娘。陛下的大伴当场宣布李让公子堪配公主。”
“表兄和许世子呢?”
奶娘迷惘:“圣旨下来,二位公子很高兴。许世子笑了一下,周公子好像卸下了重担。倒是另外两位公子面色灰暗,十分伤心。”
这和我知道的根本就不一样!
他们怎么能够因为不做我的驸马而高兴呢?
不可能!
父亲的金口玉言、表兄的书信往来……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可是,我不能欺骗自己。
我看到了。
我看到他们是那么的意气风发,就好像自己被选为了驸马。
难道做我的驸马,是什么灾祸吗?
我可是天子的女儿!
我奔到菱花镜前。
我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我很有才情,我有天底下最尊贵的父亲,我还有一个贵妃母亲和备受宠爱的哥哥……
我什么都有。
可我也什么都没有。
镜中那双与我对视的眼睛,逐渐被汹涌而来的委屈与绝望淹没。
我终于捂住脸,失声痛哭。
方妈妈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哄我,“公主,我的小公主……李公子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模样周正,家世清白,性情稳重,是再好不过的了。天下的男子,多半心高气傲,哪会真心敬着妻子?”
“您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万万不可受委屈。李公子恭谨,必定能对公主百依百顺……”
“这样的姻缘,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陛下和娘娘,这是把心都掏给公主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裹着熟悉的慈爱,一遍遍抚过我的耳膜。
我不知道方妈妈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些。
或许信,或许不信。
但在这个宫殿里,除了这些话,再也没有别的语言可以说出口。
可我偏要较真。
“你当真觉得,这是一门好婚事吗?许世子和周表兄,哪个不强过那李让一万倍?你看着我,说心里话。”
奶娘被我盯得后退半步,老泪纵横:
“那两位公子,门第太高,心气更高,哪里是甘居人下、能伏低做小的性子?公主,您是要招驸马,不是要请祖宗啊!”
我向前一步,不让她躲开我的视线:
“那为何从前父亲夸许骅可以为婿?母亲又为何总对我说表兄是良配?他们说的,难道是假话?”
奶娘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喘过气来,扑通跪下:
“公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和娘娘的深意,岂是能揣度的?做父母的,只有实心为儿女打算的。嫁给谁不是嫁?您是天下顶尊贵的人,去了公主府,那就是您自己的地盘,要什么有什么,何必……何必非要计较那一个人呢?”
我弯出一个冰凉的笑。
原来,“那个人”才是最不重要的。
许骅和表兄能入殿参选,是父亲和母亲看重他们,展示了自己嫁女的诚意。
可如果我真的重要,为何选驸马不按照我的心意来?
李让,是一个和我一样不重要的人。
所以他被选出来做我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