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也太宠他了,”
奶娘忧心忡忡,
“若是叫那些言官知道,少不得又参您一本?”
卸掉女装的花盈蜂腰猿背,鹤势螂形,面孔不施脂粉,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横了一眼奶娘:
“方妈妈这样说就不对了。我是殿下的学生,可不是小红那样的内宠——论错处,驸马可是胡天胡地,殿下金玉一样的人,自然问心无愧。”
我忍俊不禁。
他聪明、灵秀,总能说出我不好直说的话。
奶娘叹口气:“殿下大了,我说不得,也总要为周娘娘和二殿下着想呀。”
花盈伶牙俐齿:
“我奴籍未销,是殿下的奴仆,便是殿下让我净身做太监去,我也心甘情愿。周老娘娘最是英明睿智,二殿下亦英武过人,未必管得到殿下的内帷事。倒是方妈妈你言必提周老娘娘和二殿下,怕不是要辖制殿下,是何居心?”
奶娘脸涨得通红,我赶紧拉过花盈,扑在奶娘怀中一顿撒娇。
回头乜一眼花盈,他还兀自耀武扬威。
“花盈下去,领一顿鞭子。”
“殿下……”他失声。
我松开奶娘,脸上的笑意隐没。
他读懂了我的眼神。
冬芙带他下去的时候,他挺直了腰身,不再婀娜柔媚。
奶娘叹口气:“吓吓他也就罢了。”
我把头埋在奶娘怀里:“这是为他好。你是我的奶娘,岂是他可以随便置喙的?他必须认清自己的位置。”
奶娘欣慰地笑了:“我就知道殿下伶俐。”
花盈领了十鞭,抽得鲜血淋漓。
“开库房,把药给花盈拿过去。”我吩咐冬芙。
“您真的心疼了,您比驸马还看中他。”
我咳嗽一声。
是么?
可能是太久没有遇到这样聪明又合心意的人了。
次日,花盈来向我谢恩。
他面色苍白,嘴唇嫣红,跪在地上,再无款款摆一下腰肢的旧日做派。
“奴谢殿下教诲,奴已知错了。”
“错在何处?”我一边看书,一边随口问他。
他膝行到我身前,一双鹿眼水汪汪地凝视我:
“奴得意忘形,冒犯了殿下。奴更不该自作主张,逞口舌之快,陷您于不义。”
“你没有对不起方妈妈吗?”
花盈顿了顿:“奴唯一的主子只有殿下。方妈妈是殿下在意的人,奴愿视之如母。”
我抬起他的下巴。
他太聪明了。
我怀疑,纵然是许骅这样的人,也不会如此聪慧。
“你识字吗?”
我淡淡问。
花盈把头叩得天响:“奴愿随殿下读书!”
“既然如此,从明天起,你便随我到书房吧。”
花盈学得很快。
《三字经》启蒙,到《幼学琼林》和《龙文鞭影》。
渐渐地,花盈可以读下来《诗》,也颇识得几个字,可以拟几句酸诗了。
“殿下,我何时才能学经史?”
深夜,他纠缠着我,喘息着问道。
我的头脑已被快乐冲昏,随口答应:“明天。”
次日一早,我刚到书房,却见花盈已经垂手侍立了。
他的案上,分明摆着一本《四书集注》。
“就这么迫不及待么?”
我调笑他。
花盈轻轻一笑:“奴不敢让殿下成为食言之人。”
多么乖觉。
但一想起“食言”,我的怒气便勃然发作。
那是对于父亲、母亲还有什么别的人的愤怒。
抓起书,我狠狠地丢在他脸上:“你也配对我这样说?”
他捡起书,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书房里骤然陷入了空寂。
冬芙捧着纸笔进来:“殿下,这是您为花盈选的徽墨和湖笔。”
“放在那里吧。”
我的声音很喑哑。
“花盈怎么不在?”冬芙状似惊讶,“我去唤他来。”
“不必。”
我抬手制止她。
我的心很乱,一时之间,我无法面对花盈,也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这一天,我几乎没读完一页书。
我老是在想我把书砸到他脸上的那一刹那。
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
他像一条影子,悄悄摸上了我的床。
“殿下。”
他胡乱在我脸上蹭,像一只失乡的小猫。
“奴错了。奴不该痴心妄想。”
我反过来索取。
“你没错。”
“花盈,我和你一样,都身不由己。”
他轻轻笑起来:“所以上天才要在殿下身边安排奴,和驸马成婚后,殿下很苦吧。”
“能为殿下带来快乐,是奴的幸运。”
在极致的浪潮中,我想,花盈这张嘴可真是巧。
浪潮退去,他在我身边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我却睁着眼,看着帐顶瓜蔓绵绵的花纹,毫无睡意。
花盈这个人,就像排演过无数遍的《西厢记》,每一寸都能落在我最妥帖的位置上。
明明是一场戏,我却越陷越深。
花盈还清醒着吗?
我不知道。
迷迷糊糊中,他翻身抱住我。
我们之间,比我和李让,更像是爱人。
可惜,他不是。
我有没有办法让他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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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花盈的相处中,我已经几乎忘记李让和他的娈宠。
比起本朝其他的公主,我简直称得上仁慈了,一不曾打骂驸马,二不曾打杀他的外室,三还许他住在公主府。
他只是必须和他的娈宠,日夜相对而已。
可风声还是泄露了。
这日进宫,母亲特地叫我到偏殿。
“福宁,你和驸马还好吗?”
“和平时一样。”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心里却提起了警惕。
母亲扫了我一眼:“我听说你不许驸马出门?”
“怎会有此事?”我笑起来,
“我之前给驸马纳了个妾,他慕少艾,血气方刚,恐怕是叫那妾纠缠住了。”
母亲用力点一点我的额头:
“你呀!糊涂!你和驸马还没有子嗣,怎么能先纳一个妾,万一生下庶孽,便是驸马的长子。你不晓得轻重!”
男妾怎么生?
我愉悦地笑了:
“我会想办法,先生下嫡子的。”
母亲点点头,我知道这关我算是过了。
可她转而又问:“有人对我说,你纳了戏子做面首,可有此事?”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换上一丝愤怒和惊愕:
“娘,这是何人说的腌臜话?花盈是女儿爱他伶俐,怜他沦落粉墨,留在身边教习的奴仆。女儿便是再不挑,如何自降身份,竟和奴仆苟合?”
母亲赶忙安抚我,告诉宫内外正因为立不受宠的长子还是立受宠的哥哥打得不可开交。
“女子的清誉,向来宝贵。我知你不喜驸马,等……那时你再做计较。”
“谨受教。”
我低下头,一派端庄。
可我的心底正在畅快地大笑。
就是这样!
原来这个游戏是这样玩的!
我有了一个更加大胆而疯狂的想法。
“你可愿意做我的驸马?”
我目光灼灼,逼视着花盈。
他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奴不敢僭越。”
“你敢不敢?”
花盈脸色青红交错,片刻之后叩了头:“奴万死不辞。”
“好。”
我笑了。
“你有这份决心就好。”
“剩下的听我安排。”
他凝视着我,像看一尊神祇:“殿下是做大事的人。”
我接受了他的奉承,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不是看到了我的伟大。
他只是看到了自己命运绳索的另一头,被我握在了手中。
三天后,冬芙和方妈妈敲开我的门,面色苍白:
“殿下,不好了!驸马……驸马不见了!屋内的金银细软也一并消失了!”
我立刻哭哭啼啼地进宫禀告爹娘。
父亲脸都气红了,大发雷霆:
“好啊!一个两个,如此蔑视天家!”
我拿出驸马留给我的书信,爹一看便明白了。
李让和嘉宁姐姐的驸马一样,卷铺盖溜回乡了。
母亲也哀哀哭泣:
“我儿命苦……”
“不要怪你父皇。自宣庙以来,祖训诏不许公主嫁贵戚,你父皇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那些朝臣,你父亲怎么斗得过,个个晚上睁着眼睛找你父亲的错处……”
我一边哭,心里却生出明悟:
原来,我嫁给李让的真相竟是这样。
本来,我可以嫁给许骅或者是周初或者随便一个勋贵子弟。
不过是祖训而已。
列祖列宗的祖训,正好是他们想违背祖训的证明。
可父亲斗不过他的大臣。
害怕他们雪片一样的谏言。
为了避免麻烦,他将我们嫁给最安全的人。
于是委屈了两个女儿,装作看不到我们的痛苦。
可偏偏这两个驸马,都如此愚顽,不但不称赞父亲的恩典,还把他的脸面往地上踩。
和那些文官一样。
这让他如何能忍?
很快,旨意便下来。
金吾卫快马加鞭,直接扑到李让的老家,把他家保护得严严实实,确保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让的爹娘几乎吓晕,娶了公主,就像娶了金山,他们太害怕这泼天的富贵得而复失。
他们比金吾卫更加焦心,发誓一旦见到李让,就绑着他回来请罪。
十三天后,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策马赶来,还没到李让家门口,就被等得焦心的金吾卫一把拿下。
“此必是驸马!即刻押送驸马进京!”
李让的父母粗粗一看驸马的官服,连脸都不急细看,便怀着无限的幸福,几乎是欢呼雀跃看着这人被押走。
他们的后半辈子,都押在驸马身上了。
而我还在宫中,陆续向父母吐露不少秘辛。
我哭泣着告诉他们,驸马不但不恭敬,还养了一个男旦做妾。
父亲和母亲被我婚后的生活彻底震惊了。
“岂有此理!”
父亲对李让充满了厌恶,
“不必让他来见我。立刻夺驸马礼官年俸,让驸马好好地学些礼仪再出来!”
母亲则一脸忧虑:
“我儿,要不然就和离吧?”
一个纳男妾又出逃的驸马,简直是不堪为良配,有损皇家名声。
我“扑通”一下跪下:
“儿也想,可儿已有了驸马的骨肉……孩儿不能没爹……”
父亲和母亲几乎是咬着牙认下了这个孩子。
可驸马不能没有惩罚。
于是父亲冷冷颁旨:
“李让者,尚福宁主也,私逃归乡,勒令习驸马礼,闭门读书,不得随意出入。”
我几乎是一下成为国朝所有文人哀怜的对象。
他们私下感叹我红颜薄命,嫁了一个恶霸,却如此守妇德。
托我的福,我娘的名声也好了不少。
喊她“妖妃”的人少了不少。
等驸马学了全套驸马礼节出来时,我的孩子已经生下了。
是个健壮的嫡子。
奶娘爱怜地抱着孩子:“殿下的骨肉,真是不同凡响。”
这孩子生得十分漂亮,近于妖艳。
被勒令闭门读书的驸马也很开心,逗着孩子,孩子“啊啊”地抓着他的手指。
“真是父子连心。”冬芙感叹道。
驸马回过头,向我甜甜一笑。
我按捺住唤出熟悉名字的冲动,低声叫他:“让郎。”
他的脸如此美艳,正适合收藏在我的公主府里。
他是我的恋人、丈夫、奴仆和禁脔。
他总是对我感叹:“殿下,你不知道有多凶险,幸好当时年岁小,还可以用长开了搪塞过去。”
我抚摸着他的轮廓,没有告诉他,其实爹爹后来就知道了。
因为这件事,我被罚了一半的食邑。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