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相识一月有余,沈盈时常请教他一些问题,诸如剑术招式,阁中历史,邀他一起出游赏景。
随着交流变多,二人也逐渐熟络起来。
这一日,刚下早课,沈盈便急急穿过人群行至他身前,道:“今日不用等我了,我得去愈云堂帮忙看诊。”
苏无点头:“好。”
目送女子远去,他回过神来收拾书本,这才惊觉周围数位熟识之人此时竟纷纷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
“行啊苏无,我看你这些日子和沈姑娘是越来越亲近了。”位于他左首的同窗调笑道。
“……别胡说。”苏无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胡说,这叫事实如此!”右首的同窗听他辩驳,立刻跟上:“我看人家沈姑娘对你有意思啊,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别开这种玩笑。”苏无偏过头去,耳朵微微泛红,兀自皱眉道:“论剑大会在即,阁中弟子闲暇者甚少,她不过是初来乍到,请我带她逛逛罢了。”
“若是只当你是咨客,还能给你送发冠、送香囊?”前座的同窗恨铁不成钢地捶了捶他的桌子:“成天看什么风景,我看你就是个榆木脑袋!”
……
听不得他们接着胡诌,他毫无气势地板着脸告诫他们不可妄言,便逃避似的快步回到了寝屋。
腰带上挂着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惹得他低头看去,愣怔片刻,他关上房门,摸索着香囊,不禁渐渐出了神……
虽说香囊有定情之意,但是这个香囊……
……
前些日子,他与她约好同游画舫。
那艘画舫停靠在杨柳岸边,船内部雕梁画栋,精美物事数不胜数,更为与众不同的是其规模极大,可承载数十人,而每夜仅接待游客一百人。画舫中除却可供吃食、美酒和赏景之外,设有十二处比试,率先赢得九场的人,便可随意挑选展柜中的一样心仪物品。
此船属于著名富商柳石名下,传闻展柜中的物事均是从外域带回来的奇珍异品,只要赢得比试的前三名均可获得赠品这一说法实在慷慨豪放,因此也引得人纷沓而至。
月光洒下,杨柳岸边,灯火摇曳的画舫热闹非凡。
他跟着沈盈一路走去,先是舞乐齐赏的厅堂,一众人驻足流连,鼓掌叫好。再穿过右侧的木门,便闻到餐食的香气,放眼看去,为数不多的桌位上已是座无虚席。
二人边走边看,只觉大开眼界。
“哎,真不愧是柳氏名下,还真是什么都有……”沈盈感慨着,继续前行,越过回廊,终是来到了比试之处。
此处场所最为宽大,比试台依次排列,每个台位前均有人好奇观望着。
而人数最多的地方,是……正前方的展柜中,整齐地放置着一个个精美物件。
他被她拉着快步穿行而入,目光也被琳琅满目的展柜所吸引。
西域的方头玉,苗疆特有的蛇笛,极北之地罕见的传音雪螺,东海的……龙骨?
东海龙骨竟然不是传说么?
他暗自思忖着,目光渐渐下移……他心神一震。
一件极为普通的,放在这样华贵的展柜中实在是显得毫不起眼的物件……
那是一枚香囊。
绣品的纹理和款式……和小时候母亲为他做的香囊一模一样。
是禾河族特有的绣艺。
……
沈盈观赏着其中的一个个物件,心下啧啧称奇,转头刚想问他其中几样物品的来历,却见他神色间似是带着几分怀念,目光定定着注视着一个方向……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香囊?
好像真的很喜欢的样子……
回顾了一下适才所见的各处比试,她心中渐渐有了考量。
“苏无!”她忽然出声唤道,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他猛地一下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人笑吟吟地模样,问道:“怎么了?”
指了指身后的比试台,她道:“看到一样有意思的东西,我想试试,你等等我?”
“好。”他点头道。
……
苏无看着她在各处穿行,无一例外地顺利通过了比试。
简直是过五关斩六将……他呆愣地看着胜了九场的她回头冲他眨了眨眼,随即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向展柜。
……
她会想要什么呢?
极北之地的雪螺雅致而美丽,女孩子应当会喜欢……
不……不对,传闻东海的龙骨乃是上好的药材,依她的身份和想法……
思及此,他却看到管事从展柜中取出那枚香囊递到她手中,她似是道了声谢,转身向他走来。
“诶?就只要这个香囊吗,我还以为姑娘家会更喜欢雪螺呢……”
“禾河族的香囊?虽说禾河族绣工如今已不多见,但是比起旁的珍品,这是否有些……”
“有些可惜啊……要我我肯定选别的!”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里,她走到他身前,提起香囊的系带在他面前晃了晃,微微扬起下巴:“怎么样?本姑娘厉害吗?”
见她一脸求夸奖的得意模样,他不由掩唇轻笑,配合道:“沈姑娘才思敏捷,天下无双。”
“那……”
“现在,世上最厉害的人决定……把她的战利品送给你。”
她拉起他的手,将香囊放到他的手心里,笑语晏晏地望着他:“高兴吗?”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看着掌心中的香囊,愣怔片刻,迷茫道:“为何……”
“看你目不转睛盯了它好久了,一定是很喜欢,所以……我这不就给你赢过来了。你可不许拒绝我。”合上他的手掌,眼波流转间,她明亮的杏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庞。
……竟是为了他。
可是……为什么……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暖意便翻涌的泉水般卷上心头,不知为何,他逃避般地迅速移开了目光,轻声道:“……谢谢。”
“和我客气什么。”沈盈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耳际,杏眸一转,故作懵懂道:“咦?苏无,你的脸和耳朵怎么忽然这么红呀?”
“嗯?”苏无下意识回应道。
“难道你很热吗,要不然……我给你看看?”
“什……没、没有……”他似乎才反应过来,紧张地偏过头去,低头将香囊系上腰封。
“怎么没有?奇怪……难道你自己感觉不到么?”她突然凑上前去,手指只差一厘便要贴上他的耳廓:“这么热,还说没有。”
他倏地一惊,忙不迭地后仰一寸避开她似有若无的触碰,看到周围人投来不解的视线,他的面上更添霞光。
“天气冷了……我有点热……没事,我就是……”他别过头去,断断续续地试图解释着,却因为慌张更加语无伦次。
此时此刻他的心绪实在过于繁杂,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一贯聪明机灵,一定能看出他此刻的羞窘。
别再问了……他暗自祈祷着。
“就是什么?”她却偏偏不如他所愿。
……
真是……
他无力而又幽怨地抬眼望去,只见她梨涡浅浅,一脸促狭地笑望着他。
……明知故问。
“你……我……”像是被逼恼了,他前所未有地扭头赌气道:“……我要回去了。”
说完,转身便走。
“……诶?诶诶诶?”看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她呆愣一瞬,连忙几个快步赶了上去。
出了画舫,二人走在人烟稀少的长街上。
他走得并不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间放慢了步子。
“怎么就要回去了?还没逛完呢。”她背着双手,倒退着走在他身旁,像是不知他所思所想一般,继续挑起先前的话头:“不过回去也好,要是寒热之症,回去我就给你煎上一副药方好生退热。”
瞥她一眼,见她无辜的眼神和唇边浅浅的笑意,他抿着唇沉默不语。
“哎呀,真生气啦?”她回过身来与他并肩,拽住他衣袖的一角晃了晃,惹得他不得不朝她处看来:“苏无,你知不知道,其实……”她像是犹豫着停顿一瞬。
他静静等待着他的话语。
他本以为以她的性子,会试图用圆滑的话语揭过此事,却不料她接下来的话语更是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他的心头。
眼前少女含笑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朗声道:“你生气的样子也特别可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