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神节。
夜里的长街依旧热闹非凡,四处烛火通明,各式各样的小摊络绎不绝,更有几处表演惹人瞩目。
“这么欢喜的节日,你板着一张脸做什么?”沈盈看向苏无,眸露不解。
“我……不如你这般好兴致。”苏无强行舒展了一下眉头,道:魔教中人也在那日之后再无踪迹,我只怕那人对你不利……”
“好啦好啦。”倒走几步,沈盈颇为豁达:“查不出来就查不出来呗,我们还有各自的事要做呢,也不必非要留在这里等到水落石出。就算一时没办法,也不能整天愁眉苦脸的呀,日子还是得快快乐乐的过。”
“而且,你知道西京的习俗吗?”沈盈扭头笑望着他。
“……知道。”
西京的春神节,所有未婚的年轻男女都要在这一日覆上面具,遇见有意之人,便可以一起去洛河边放河灯,若是揭下彼此的面具,便是定情。
没有多言,她拉着他走到一处面具小摊边停下脚步,兴致高昂:“哇……好多呀,快来看看你喜欢哪个?”
“这个好。”抬眼间便见摊位显眼处摆着一副可爱的白兔面具,苏无拿到她面前:“你不是喜欢兔子?这个就很好。”
“才没有呢。”沈盈笑着摸了下面具上画着的兔耳,转眼看向他:“先前呢,是觉得那只兔子格外像你才喜欢的。”
……
又来了,又是这样似是而非的话。
苏无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被她模棱两可的话说得无所适从了,他别开目光道:“你又……”
……
电光石火之间,她不由分说地将兔子面具套在了他的头上,攀上他的肩膀在他的脑后系上细带。
二人的脸颊一下贴的极近,耳畔仿佛能感受到她的鼻息,可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瞬,她便拉开了距离,上下打量着刚亲手系上的面具。
“你……这里还有人呢……”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感受到周围人好奇探来的目光,他脸上发热,小声斥道。
沈盈放下手来,完全没有在意他欲迎还拒的嗔怪,满意地打量着他:“多可爱,你就带这个,就这么决定了。”
……
算了……
随她高兴吧。
面具投下的阴影遮挡住了他此刻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来,快帮我挑一个。”沈盈扯了扯他的袖子:“我觉得都挺好看的,选不出来。”
目不暇接,他扫视一圈……将选中的面具举到她眼前。
“这是……什么?”她一下子没认出来面具所画之物,定睛一看后才将将反应过来:“……龟壳?”
“嗯,龟壳。”他颔首道。
……
“怎么是个龟壳?它和我哪儿像了?”
“那倒没有。”他笑着摇摇头:“只是……希望你能如它般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
微微愣怔,她冲他扬起脑袋:“那借你吉言,就这个了,还请苏大侠帮我戴上吧。”
……
逛了片刻后,二人向洛河边走去。
习惯性地放缓脚步,苏无不着痕迹地瞥着沈盈的脸色,手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攥起了衣袖,语气犹豫:“到底是西京传统,我二人去放河灯是否有些不妥……”
“嗯?有何不妥?”并肩同行,沈盈顶着龟壳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我们又不是西京人,过春神节就是图个好玩呀。”
……
河岸很长,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烛火与月光,显得分外祥和平静。
河岸旁有许多贩卖河灯的小摊,河灯除却传统的方形灯之外,还有众多其他形式的河灯,如动物、酒盏、元宝等等各色物事,应有尽有。
走了一路,到了最后几个摊位旁,看了一圈,沈盈感慨道:“倒是错过了,先前在东街看到的那盏船形的河灯比起这边其他种类的都要精致好看。”
“……你喜欢那个?”
“是呀,你没印象吗?”沈盈摸着下巴思索道:“我是觉得……西京的河灯嘛,传言无非两个作用,许愿和寄思。船本就是水上交通之具,带着世人心愿和思念扬帆远航,你不觉得……这份寓意再合适不过了吗?”
他看了眼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对她道:“那你等我片刻,我很快就回来。”
“诶?”她一惊,旋即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忙拉住他的衣袖:“不用不用,我说着玩儿的,我们随便放两盏就好了。”
“此处人来人往应当不会有失,你在原地等我就好。”苏无没理会她的拒绝:“既然是你喜欢的,能不随便就不随便。”
说完,他便轻轻扯开袖子,转身而去。
……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她愣怔片刻便收敛起了心神,走到河岸边,看着河中光华璀璨,只觉烦恼尽数消退,想到一会儿苏无便要带她看中的船灯回来,心下更是不由的雀跃起来。
苏无……
似乎和他相处的时分,她总是开心更多一点……
她……
……
恰逢遥想间。
“抱歉,让你久等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醇厚的嗓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如芒刺背,她倏忽之间转身看去……
那人身着深紫色长袍,衣物上绣着的浅金色花纹汇聚成圈圈缠绕的藤蔓,腰间左侧则系着那支她熟悉的长笛,右侧则悬挂着她的那枚香囊。
一身打扮颇为贵气,只不过……那脸覆獠牙青面,念及此人的身份,瞧着竟有着十分的可怖……两步远的距离,他正提着那盏精美船灯,含笑望着她。
“你偷听我们说话?”沈盈防备地退后一步,余光留意着周围的出路:“帘窥壁听,非君子所为。”
“呵。”他轻轻一笑,走到她身旁定定看着她:“这些年中原话倒是学得甚好。”
距离相近,她身形一僵,刚欲迈步,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钳制住。
“跑什么?”无视她挣脱的动作,他牢牢抓住她的手,意欲将灯杆放到她掌心:“不是喜欢这个么?送你。”
面具遮掩住了她紧张到苍白的脸颊,她的挣扎在他的蛮力之下犹如蚍蜉撼树。
“怎么,只要他的灯,不要我的吗?”见她这般回避,他却不见恼怒,提着灯杆,仪态优雅接着同她闲话道:“那个聆剑弟子日日与你同行,是你什么人?”
他将她的掌心合起握紧灯杆,更贴近她一步将手滑落到她的脉搏之上,探了片刻,低头对她耳语道:“封了经脉,你便再也无法修习任何心法。为了抛却前尘抛弃我,打扮成中原人的模样融入他们……这就是你所求的么?”
他的声音暗带蛊惑,喷在她耳畔的鼻息引起丝丝战栗:“中原的功法你修习不得,你的余生都只会是一个柔弱的、任人欺凌的凡人……就像……现在这样。”说着他便紧紧扣住她的双手,力道之大让她无法挪动分毫,然而此情此景谁人看去,都只会以为这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人在依偎着窃窃私语。
“难道你不想拿回自己的力量吗?你知道的……”他将她的手缓缓贴近他的心口,柔声道:“我们才是一体的……”
“你胡说什么!”
“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拉着她的手覆上自己的侧脸,贴上冰冷的面具,语气含情带怨:“难道你不想我吗?不想看看我吗?”
“小满……”
从手背处扣紧她的五指,他牵引着她的手不容分说地揭下面具……
面具之下,那张脸……
刀削般的脸庞上,眉若宝剑出锋,眸似秋水凝光,泛着潋滟的微波,像是挟着绵延不绝的情意向她涌去。双眼眼尾旁各有一颗小痣,更添几分阴柔凌厉的韵致。目光移下,他的鼻梁挺直犹如山脊,唇色红润,与像是久不见光的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反差。此刻的他薄唇微启,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
……和她有五分相像。
她瞳孔微缩,眸子隐隐泛泪,像是陡然被激怒一般,猛地使力挣开束缚,却被他早有预料一般地全然包住了双手。
避开他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跟你走?”
“不会吗?妹妹。”他抵上她的额头轻轻叹息。
“别这么叫我。”眼眶微红,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早就恨死你了,毕罗。”
“好啊。”他不怒反喜,启唇轻笑道:“爱也好恨也好,小满,你别忘了……”
“你我才是生死同命的至亲之人。”
感受到眼前人的颤抖,他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又拉着她的手贴上他的脸颊,诱哄道:“你摸摸,见不到你……我都瘦了。”
见她明显不屑的神情,他轻轻一笑,不容抗拒地将她一把搂进怀里,他伏在她耳边轻声道:“可惜。时间不多了……我要走了。”
无视周围人投来的视线,他接着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可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你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你。”
沈盈愠怒地扭头与他对视。
“我们还会再见的,小满。”
“至于这个……便算是你我的信物。”
不容置喙地摘下她的面具,他收入怀中,迅速转身离去。
……
沈盈握着灯杆,灯火交错间,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月华如练,明明是乍暖的春三月,她却感到了寒凉透骨。
他是为她来的。她的思路此情此景终于变得清晰。
或许他曾想过要从汴安侯府得到什么,可如今……他的目的,只在于她……
只要她回到他的身边,他就能取回他原有的力量……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苗疆距中原路途遥远,他都能来到这里,探到她的目的和行踪,早早埋伏在了西京。
那今后呢,他的眼睛会不会一直跟着她……直到天涯海角?
……他在威胁她,或者说,在引诱她去吃下那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如此的天罗地网……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上皮肉带来隐隐的痛感。
他二人的功法一脉同源,若是他有朝一日强行解除她体内压制蛊虫的封印……她根本无法逃脱。
……
难道她就只能坐以待毙么?
明明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便要在遇上他的那一刻将一切尽数颠覆,再让她回到那不堪回首的旧地,安分守己地继续做一个没有自我、被人奴役的傀儡么?
……
她想活着。
想像如今这般无拘无束、鲜活地活着。
……
若是没有自由……
那即便鱼死网破,她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
“盈盈。”
苏无略微喘着气走到她身后,刚停下步子,才察觉自己刚刚竟下意识喊了如此亲昵地称呼,不由得眸光闪烁,惴惴地打量着她的反应,小声道:“抱歉,我……你的灯。”
他刚要将灯杆递给她,却在低头瞬间看见了她脚边躺着的一盏一模一样的灯。
“这是……?”他迟疑道。
她转过身来,他这时才看清她的面具早已消失不见,眼眶和鼻尖都微微泛红,嘴唇抿起,就像是……
“怎么了?”他心头一紧,急道:“发生什么事了?”
摇了摇头,她的声音略带沙哑:“……那人刚刚来过。”
他蓦地领会了她的意思,他神色陡然转冷,作势握住身后的剑柄:“他去哪了,我……”
“没事……他没有伤我。”
她撑起一个微笑,接过他手中的河灯,硬生生转移话题道:“说好要一起放河灯的,让我想想写什么好呢……”
从他手中拿过锡笔,她摸着下巴,细细思忖着。
“抱歉……”沉默片刻,苏无开口道:“说好要护着你,却总是不在你身边。我……”
“嗯?”她扬起头来,看着他歉疚的神情,宽慰一笑:“道什么歉呀。”将灯盏和笔搁置在桌案上,她伸出两根食指戳着他的嘴角往上提:“笑笑?”
他微微一愣,任由她在他脸上作怪,看着眼前她俏皮调笑的模样,难言的怅然和怜惜之意两相盘旋在心头……
她总是这样……
总是独自承受下一切危险之事,最后却又极快地调整姿态笑脸迎人,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是她的眼神……明明就不是如她所表现的那样……
倘若此时此刻伴在她身边的是她师兄,她也会如现在这般闭口不谈么?
……
她与他之间始终像是隔了一层屏障一般,他只能在屏障外观望着她,而他越过屏障的权力,只在她的掌心里……
他扶上颊边的手,惹得她登时惊愕地看向他。
“沈盈……我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
“也或许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没有办法告诉我一切……但没关系……那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我知道……其实你从来都不需要我的保护……定州、西京,你总有自己的筹谋打算。”
“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保护你,只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想你平安无虞。”
他看向她的眼神执着而认真,明亮的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我知道。”他的手只是虚虚拢着她,是故她略一用力便挣了开,双手交握与身前,她回避般地转身望着河面:“这世道,谁又能真正地护住谁呢……难道你能一整日十二个时辰都守在我身边不成?”
“所以不用道歉,苏无。”她眸光平静,语调也格外坚定。
“我知道,很多事情你一定很困惑……”转首看向他,她轻轻一笑,取过一侧的纸笔递给他:“以后若有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的。至于现在呢,你只需要写下你的愿望……”
……
河岸边,二人将各自的纸条塞入灯盏之中,水波粼粼,载着心愿的河灯渐渐飘向远方。
……会实现吗?
……
风吹草长逐水流,天地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