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包裹住她的心。
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寂静的夜里,亲密无间的距离,似乎只能听到二人渐渐同频的心跳声。
刺骨的冷意渗入骨髓,她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西京?
……为什么他像是早有预料般在此处等着她?
他到底……想做什么?
无数的线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来不及细想如此多的问题,事有轻重缓急,当前最为紧要的是……
无论如此,此时此刻,他会不会伤她?
……
不会。
绝对不会。
……
悬着的心似乎终于落到了实处,她飞快地思索着。
六年前她才十三岁,与如今的模样虽然有几分相似,但抛却苗疆的穿着打扮与蛊术对外表的影响……他凭什么能断言说,自己就是当年的小满?
既然是无凭无据……
“放手。”片刻后,她垂着眼,声音犹带寒芒。
“不放。”他一口回绝,似是有意作弄她,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明明你也很想我不是么?不然为何将那殷雷宗宗主化成我的模样……”
……?!
他的话语令她心头一震。
他是如何得知……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很奇怪么?”
“小满,你说……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原本的样子?”
说着,他缓缓贴近她的嘴角……
“登徒浪子!”只当没听懂他的话语,她故作羞愤避开他的动作,皱眉斥道:“我与你素不相识,孤男寡女于此深夜共处一室,实在于理不合,还请阁下自重。”
……
“真不记得我了?”怀疑地凝视着她带着愠色的侧颜,他缓缓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好,不认识便不认识吧,不过……”
他附和着她,嘴角却仍是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全然不似相信的样子。
“依着你们中原人的规矩,你我既已有了肌肤之亲,我便不能弃你于不顾……”他望着她退后警觉的动作,轻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香囊,道:“况且,你已给了我定情信物。”
惊愕地看着他手中的香囊,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接触间在她不曾留意的时候,他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她的物事。
……
不过是个香囊而已……她一时只觉无可奈何。
“……你!无耻之徒!”她恼怒地睨着他。
没有接着调笑,他露在面具外的薄唇瞬间抿起,像是听闻了什么声音般微微侧头,将香囊放入了胸口,轻嗤一声:“啧,回来的倒是快。”
话音未落,只见苏无径直破窗而入,刹那间,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少年明黄色的发带在动作间飘扬而起。
见到二人对峙的场面,苏无持剑上前,一步将沈盈护在身后,挥剑直朝毕罗刺去。
毕罗身形接连闪避,并不恋战,刚被追击至门外之时,便一展轻功朝院墙外跃去。
“你会想我的……小满。”
他含笑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宅院中。
……
“不必追了。”她拉住苏无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
“好。”苏无应声,犹豫片刻转身看向她:“抱歉……以后,绝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下。”
微微一怔,她抬眼看向他。
夜色下,少年人的眼神满是认真,琥珀色的瞳眸中朦胧倒映出她的模样。
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移开目光,她摇头道:“别担心,我没事。”
“你……”踯躅半晌,苏无拉下她的手,示意她看向掌心:“手心都这样冒汗了,还说没事。”
微微一怔,她立刻抽回了手,神情颇有些不自在:“我说没事的意思就是……没有受伤,但吓嘛,还是有点被吓到了……”
“你呢?”她看向他持剑的手,试探地问道:“这次……没有关系吗?”
……
苏无看着她小心翼翼关切的目光,忽而像是释然地轻轻一笑:“不用担心。没有见血,所以……没关系。”
“只是我时有时无的心魔罢了。”
……
回程的路上,他只是静静地走在她身侧,什么也没有问。
他二人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达成了默契。
……
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凤乡。
疲惫地睁开眼,阿娘正在拿着湿布擦拭着她的手臂。
“疼……好疼啊……阿娘……”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只觉浑身犹如火焚。
“不痛不痛,我的囡囡哟……”阿娘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放软了声音哄着她:“你阿兄刚刚采药回来,阿爹正给你煎药呢,吃了药,我们囡囡很快就会好啦。”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闻着屋外传来的阵阵药香,似乎身上的疼痛也略有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又或许只有半刻。
她只听到屋外传来兵戈相交的声音,好像……还有人的惨叫声。
“外面这是怎么了?”阿娘大声问道。
“别出来!”阿爹慌张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是天巫教攻进来了……快把小满藏起来!”
阿娘忙把她抱起,将她放到阁楼处的一处木柜后,声音微颤:“小满,无论如何都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出来,知道吗?”说罢转身欲走。
她拉住阿娘的衣袖,虚弱道:“阿娘别走,我怕……”
光线昏暗,她只觉得脸上似有水珠滴落。
“我们小满是不是最坚强、最勇敢的孩子呀?”阿娘吻了吻她的额头,细声哄着她,“阿爹阿娘出去看看就回来了,囡囡不怕……”
“别……怕……”阿娘温柔的声音似乎越飘越远。
她无力地松开阿娘的衣袖,再一次……陷入沉痛的梦乡。
……
苗疆蛊术,解法多样。
而类似于眠蛊这一类低阶蛊毒,修习过巫教功法的人都会解。
可汴安侯的眠蛊之上被人覆以咒术,而咒术……向来只有与施咒者修习同源咒术者能解。
若是他人强行解咒,轻则失忆,重则经脉具断。
……
和铜镜中的人影对望,沈盈轻轻摩挲着此刻光洁无瑕的锁骨。
难怪如此顺利……同源咒术,如今才知道,是他亲自下的咒术,是故她自然能解。
否则,若是其他教派的咒术……如今的她为了压制住子蛊已是内息全无,若是强行逆转巫教本源心法去解……只怕当场殒命也说不定。
她不是圣人。
她是想救人,但更为重要的目的不过是得到鳞波玉罢了……
她也想好好活着。
况且……师兄也曾告诉过她,虽然出云谷医者仁心为怀,但绝不该以牺牲自己为前提去济世。
……
“你会想我的……小满。”毕罗含笑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
为何他笃定自己会想见他……
汴安侯康复之事尚在封锁之中,不曾外传,难道……
看向桌案上的小笛,也不知昨日那人是何时放于她衣袋中的……不过当时太过紧张,她未曾留意。
原是守株待兔。
……只要她吹起这支巫笛,他就会来。
看来这些时日他其实一直就在她身边附近,伺机而动。
他是觉得她必然别无他法,最终只能求助与他。
她所求的东西,在他眼中,不过是活着而已。
既然只是为了活着,那只要像从前一样归顺于他,便唾手可得。
……
双手握上巫笛,她自嘲一笑。
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永远都不。
……
事已至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将小笛放入袖中,她转身站起。
她早已不是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