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平静无波,西京城里关于魔教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少了许多。
……看来他是真的离开 了,沈盈心想。
如今魔教除却给汴安侯下了蛊毒之外,未曾谋害无辜百姓,而如今汴安侯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也算是不虚此行,只是关于毕罗临走前说的那番话……
罢了,何必日日忧心。
蜉蝣朝生暮死,难道还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去为命定的结局而伤春悲秋么?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算算时日,师兄应当已经收到了她报平安的信……
待师兄前来后,便该启程去昆仑了……
不过启程之前,还有件事……
……
三日后,西京,春明河畔。
沈盈自从与苏无相识以来,似乎无论如何,都是他跟随着她的脚步前行,配合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今日……
苏无难得地主动邀请她一同出门闲逛,令她不禁暗自称奇,也极为痛快地一口应下。
纠结了三日,她还是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说法去处理与他的关系。
她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来西京,为什么对自己的异样以及与魔教中人的熟稔从来不管不问,为什么……为什么在西京诸事已毕之后,仍不曾有离去的想法或提议,只是陪自己留在这里……
他从来保持着妥帖的距离,就像是怕再进一分就会冒犯到她一样……
谦谦君子,如静水流深。
她合上双目,轻声叹息。
可……过去,太多的过去,她是带着作为小满的一切,凭借着飞蛾扑火的勇气,才能在今时今日作为沈盈而活着。
……
就这样吧……
她的事,本不该打扰到他才是。
恰好趁着今日出游,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断了念想……
……
这样,才是最好。
……
夕阳西下,为河面镀上一层金色明亮的浮光,与银杏落下的碎花相映成趣,如此色调的包裹下,心头不禁多了几分愉悦的暖意。
沈盈和苏无在河岸边徐徐散着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这样的沉默在二人之间似乎已是寻常,不仅无人为此感到难堪,更是添了几分独属于二人间才有的安宁平和。
“……沈盈。”并肩同行,苏无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走神,率先开了口:“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沈盈迅速整理好表情,摇头回应道:“发呆而已。”
……
“……嗯。”苏无偏了偏头又回看向她。
“沈盈,我有话想同你说……”
“苏无,我有话想同你说……”
二人同时出声,均微微一愣,随即不由相视失笑。
“你先说。”苏无含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她。
……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推辞了。”她背着手立定脚步,深吸了口气。
“我想了很久……关于这件事,也不该瞒着你……”她像是鼓足了勇气,这才转首看向他:“虽说救你落水之事确是碰巧,但是后来……我是刻意想要接近你,才会翻墙去找你。”
微垂的桃花眼听了她此话后瞪大了几分,懵懂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不过这只能怪我耳力太好……鹤轩师兄为人热情,一来二去我便同他熟络了起来,后来又一次下了早课,我刚离开论剑台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到他在同你说话。”
“说了什么?”他神色茫然,看样子应当是全然记不清当时的场景了。
“唔……”不好意思详细复述当时的场景,她简洁概括道:“总之,就是说你朽木不可雕也。”
“我?”他眉梢轻抬,目光带着十成十的困惑。
“噗——”兴许是他此刻呆滞的样子过于可爱,让她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缓了片刻,才续道:“早先我便对你有印象,听闻鹤轩师兄言语后更是心想着……如此风姿翩翩,仪表不凡的朽木实在世所罕见。所以出于好奇,后来机缘巧合救下你之后,我才想着趁此机会认识你。”
诉说完毕,沈盈背过手去看着他。
“没了吗?”默了半晌,苏无像是才反应过来,出声问道。
沈盈颔首。
忖度了她方才的神情和话语,他恍悟:“如此小事,我不会介意。”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相救于我是无心善举,后来作为……更是事事妥帖,倘若我连这都要放在心上,反倒显得我心胸狭窄了。”
他摇头轻笑,眉目间皆是坦然。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似乎又有难言的苦涩涌上心头。
想着今日的目的和此刻尚未说出口的话,若他能因为她的动机而介怀……她心里反倒能好过些。
还是先缓一缓吧……此刻的氛围说出那些话,实在是煞风景……
换上笑容,沈盈眼神示意道:“我的说完了,到你了。”
“……好。”苏无以拳掩面,轻咳了一声,便抬头看向了水光涟漪的河面。
“小的时候,我住在平溪,那里也有这样的一条河。我爹娘都是江湖剑客,成日督促我上学堂、学剑法,很是严厉……”
“就这样……我慢慢长大了,爹娘行走江湖也结了不少仇家,十一岁那年除夕之日,爹娘惨死家中,我侥幸逃了出来,被师父收养,拜入了聆剑阁……”
“十六岁那年,师父带我一同前去剿匪……魔教之人用幻香迷惑了我的心智,我把师父看成了他们……”
“我的剑……刺向了师父。”
沈盈闻言不由得一惊,讶然地看向他。
他唇边带着苦涩的笑意,续道:“那个时候……师父握着我的手,还笑着同我说……他不怪我,让我不要害怕……”
“从那之后,我几乎再没用过剑。”
“这就是我的全部……沈盈。”他温柔地望向她:“在你面前,我再也没有秘密了。”
……
……
……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这跟她方才坦诚之事根本就不是对等的。
双唇微颤,她几度张口欲言,却终是沉默。
“我不是想用我的秘密去交换你的秘密。”他轻轻摇头,“只是世道本就如此艰辛,在我面前……你不必感到为难。我亦不会强求什么结果。”
“你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无论如何,我的心意是不会变的。”
……似乎被他的炽热的目光灼伤一般,她绞着手指,侧目看向河面。
“而且……我知道。”苏无垂下眼,自嘲一笑。
“你今日这番话语,是不是想让我从此封心断念,速回江南。”
“可是沈盈……”
他的瞳眸含着缱绻的情意,专注地凝视着她。
“我不想走,我想陪在你身边。”
……
说什么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明明是想靠着滴水穿石的功力,将她的心一点一点挖穿才是……
视线不知为何模糊了起来,但脑海中那定如青山的身影却越发清晰……
体会着异常强烈的心跳,她抬眼望向他。
“苏无,我……”
“盈盈。”未等她说完,二人身后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话语被骤然打断,她却不见惊恼。
惊喜地回首望去,只见那人一袭玄衣,青丝以一支木簪挽起散落于肩后,他牵着马辔,望向她的眸中带着显然易见的温和笑意。
“师兄!”沈盈霎时间被他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难掩欣喜地和苏无对视一瞬,便连忙跑到沈墨身前,看着他将缰绳拴到近侧的树上:“师兄是使了什么神通妙计,竟然能在这里找到我?”她笑语盈盈地看着他:“而且,居然还比约好的日子早了两天。”
……
苏无此时也走到他跟前,作了一揖:“见过师兄。”
沈墨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不必见外。”随即扭头看向沈盈,“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来得又是早又是巧,你不高兴?”
“师兄能来,我当然是高兴极了!”难得听闻沈墨如此妙语,她配合着应道。
“西京一切均已稳妥,既如此……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出发吧。”沈墨看向苏无:“小苏意下如何?”
他……
抬眼对视一瞬,苏无心领神会,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他点头道:“我没问题。”
“盈盈觉得如何?”沈墨回头看向沈盈。
四目相望,沈盈的神情从微微的愕然转向了平静。
……他听到了。
师兄此番言语,是在认真地在过问自己的心意。
自己的心意……
她……
她看向苏无。
如果不谈往后,她愿不愿意与他同行?
……
愿意的,她心想。
她……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