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味道在身侧蔓延，易子寒的心脏如被抛掷的沙袋般摇摇欲坠，身后的人将他出鞘的剑按回去悄声低语道：“嘘，别出声。”
“哥！哥哥！哥哥哥！”
女孩焦急的呼喊声穿过深色的屋院。
屋内，那人笑声悦耳动听：“你妹妹来了呀。”
陈穆如依旧恪守礼仪：“失礼。但不干您的事。”
“公子的家事便是本王的事，有什么事是需要本王帮忙的吗？”
“王”，如今除于贤外，唯一一个能称自己为“王”的人，只有于启。
陈芙蓉提着花篮入院，慕梦瑾拥着易子寒再往暗处躲了一点。
陈穆如似乎对于启说了什么，便出来把门开开，正面迎上陈芙蓉略带沮丧的脸：“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陈芙蓉如实说道：“侯府戒备森严，我们的人实在接近不了他们的家主……所以……哥哥要的东西……还没拿回来。”
“小妹遇到的困难我有办法。”
于启说话，陈芙蓉便往里望：“他是谁？”
陈穆如笑道：“哥哥的客人。好了，偷不到便偷不到……”
“偷不到就强收啊，强不到就去抢啊。”于启打断陈穆如安慰陈芙蓉的话，陈穆如叹着气摸摸妹妹的脑袋，终于有了些脾气：“殿下，你不要闹了。”
“殿下？”
陈芙蓉精准捕捉到陈穆如对于启的称呼，陈穆如立刻掩饰道：“我的这位朋友名叫甸向，当初在学宫里认识的老朋友，今夜回京，他特地邀请我叙旧。他是外来客，你不方便见他，回去吧，早些歇息。找东西的事，我们明天再商讨。”
于启作乱道：“哎……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陈穆如再次圆场道：“我的这位老朋友年轻时齿少气锐，一次跟人打架划伤了脸，所以现在……脸上比较崎岖。”
“…………”
陈芙蓉笑起来，无言转身离去。
陈穆如再次关上屋门即刻赔礼道：“殿下……失礼了。”
于启冷笑道：“没关系。我理解你。有在乎的人就是豁得出去，你也知道本王不会轻易放弃你。哎呀，无妨……真好啊，同一个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竟能这么相依，我呀……算了，听天由命吧。”
“…………”
屋内安静许久，于启才开口：“纳雍渡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是。”
于启：“一个比一个废物。”
陈穆如：“我们以为他会看在纳雍渡的身份上忍手，却没想到他直接动手……纳雍渡又没有留下尸体，这条路我们实在不好向下走。”
于启：“杨余呢？”
陈穆如：“……他发病了，从宫内出来便浑浑噩噩成日大呼小叫，连早朝都上不了……我们推断不过多久，佐官便会取代他的位置。”
于启：“所以你们想直接进侯府去偷‘金雀’？”
“金雀”果真是他们的东西。
陈穆如：“殿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易子寒师出名门，对这些东西肯定有所怀疑，他现在根本不可能亲手给我们。”
于启：“我说过，要不到就去抢。有本王在你们身后，你们怕什么？”
陈穆如连连摇头：“殿下，公然与陛下对立，我们接下来便会寸步难行。”
“怎么？”于启性格顽劣，忽然推开门向外走，身边跟随的暗卫从各个地方出现，“陈卿就这么喜欢当奸细？”
“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陈穆如赶出来，似乎是暗卫的动作使得于启有所冷静，他转过身去挥手让暗卫再次隐藏起来，紧接着松了口气对陈穆如说道：“也对，你是我哥哥的奸细，就是我的忠臣。”
陈穆如：“…………”
暗卫开始寻找隐蔽之处的身影在黑夜中晃动，慕梦瑾拉着易子寒向角院儿里躲。
“走这边。”
他似乎对这里的路有所熟悉，带着易子寒走到角院外墙的一处缝隙，那里刚好有一扇极窄的门，被慕梦瑾砸开窟窿，只能侧身通过。但凡身材再胖些都不行。
二人才从墙面钻出来，一个暗卫便跳到两人的跟前。暗卫似乎被吓了一跳，张开嘴便要大叫，谁知先行出来的慕梦瑾反应极快，手起刀落的瞬间，暗卫脖颈处鲜血喷涌，他捂住伤处倒地。易子寒环顾四周并没有发觉其余的人，便悄声说道：“将他抬进去。”
二人便齐心协力将暗卫塞进了出来的暗道中。
月赦早在角门处焦急地等待，见易子寒回来才放下心来。
“公子，你身上……”
慕梦瑾的外袍上沾了一路鲜血，易子寒立刻解释道：“回来的时候遇见棘手的问题，不过没关系，现在问题解决了，没人知道我们出去过。”
“你不是回青宗了吗？怎么回来了？”距离天明还不到一个时辰，易子寒换上平常的衣物来到慕梦瑾的屋内。
不过他几乎不敢绕过屏风去看人，他的内心仿佛在戏弄一个不谙世事的青年。
慕梦瑾将脱下来带血的衣物烧成灰烬道：“这几日门中事务繁多，师父与姐姐不好脱手。大前日三更之时突闻庾宗走火，尸骨无全，无一幸存，便受师父之命去了涔夜一趟，回来路过皇城，听闻你尚在城中，便来找你。”
易子寒缓慢地走着，两条腿像黏在一起走不动道：“你什么时候启程去涔夜？”
慕梦瑾见他站在屏风后面要进不进的模样，便探出头去看他：“不知……你怎么了？困了吗？ ”
“没……没有……”易子寒立刻回应，生怕慢一步都会被看出端倪，“我只是……害怕我们方才回来的样子被侯府里的奸细看到。”
慕梦瑾用下人端来的面盆洗手：“查出来是谁了吗？”
易子寒站在屏风旁边就不动了，他心中打鼓一阵才说道：“我方才与月赦说了，她说……我方回府时他们为找人伺候我招了几个新人，奸细应当在他们之中。所以……月赦让我防着他们几个，等她找个合适的理由和时机将他们发卖了。”
“……你……不进来吗？”
慕梦瑾走上前去将一直没有合拢的门关上，易子寒即刻愣在原地，看见直线靠近的人立刻将脸转开。
慕梦瑾在他身边飘然而过，木门合上的声音轻吟。易子寒抢先慕梦瑾进入室内，坐在窗边的木椅上：“话说回来……庾宗的事……”
“我在涔夜找到一样东西”慕梦瑾随即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釉白瓷瓶，递给易子寒道，“此物名叫‘绀火’，似火非火，稍有布线 ，便可焚尽一切。它与火不同，火发于燥热或可燃之物，而此火燃烧不分燥潮，无论时刻。它受人所控，盯准一个便要让此物灰飞烟灭，而焚烧过后的痕迹又与普通的火如出一辙，所以很难发现。”
易子寒打开白色瓷瓶，只见黑黢黢的火苗在瓶中翻滚，便问道：“这火来的来历是什么？”
慕梦瑾将一本残缺的古籍翻出来道：“我已在书中查阅，此物来源于四修的开山鼻祖——珩隼。书上说，这是在他无意间造出的。当初在炼‘凄月’的时候，珩隼用了一种草，只是不知此草为何名。珩隼用其焚烧做凄月的底子，在炼出凄月的同时，绀火就此诞生，其威力极大，堪比凄月。珩隼发觉不对，立马压制才没有造成更多的祸患。后来珩隼进了皖芷，此物也被珩隼带回了皖芷。而至今，离皖芷封山已久，此物出现，最不应该，最是蹊跷。”
易子寒：“…………”
“还有”慕梦瑾将拿走的金雀交到易子寒手上，“这个东西。姐姐推断，它也是珩隼造物。”
易子寒说道：“陛下给了我另一只。我在上面……看到了珩隼的影子……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人进了皖芷，找到了珩隼，以某种承诺，换取了禁术。而珩隼对外面世界的渗透是迟早的事，这一点大家说出来有理有据。
慕梦瑾又推出自己的见解：“陞龙就是珩隼，大概吧，我猜的。”
珩隼创四修，可不代表他只会四修。猫教老虎留一手，而他就是让世人认为他宁愿牺牲自己的自由，也要换天下太平，而用此等大功，蒙蔽了一个事实——陞龙究竟何来头。在这个世上，他口口声声说只有他一个人能使用凄月，不传授于人，那就是在间接说明他就是陞龙。百年过去，死亡□□本该被腐蚀，所以才将自己的灵魂炼为龙体，龙体长命，可远谋。他所留的那一手，便是凄月。
即便有人说，皖芷“王”、陞龙、珩隼是三个独立的个体，前者受封于珩隼以管控座下鬼影白煞；陞龙创造于珩隼，以来继承自己的力量——可这个说法没有任何依据，珩隼虽然败于白婵，但不代表他不强。一个超乎战力所在的人一定有寻常人猜不到的手段。
忽然，二人不约而同闭嘴不说话，“血煞”从窗外飞过，穿破新糊的窗纸刺向窗外端着水盆的男人，男人见势丢掉水盆向外跑。
“啊啊啊，杀人……”
血煞刺过他的心腔，双腿跪地，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艰难地将头转过来。只见他的左眼，从眼眶中掉出，摔在地上，瞬间摔得稀巴烂。
“啊！鬼啊！”
前来送干净衣物的老夫人吓得浑身颤动，崔嵬听到声音迅速穿戴整齐出来查看。
“鬼影？！”崔嵬走上前去将老夫人护在身后，“这不是有‘法防’吗？鬼影怎么进来的？！”
“血煞”受召回到主人身边，他走至鬼影跟前。老夫人被月赦搀扶下去，易子寒喃喃自语道：“为了不留下把柄做到这个地步了吗？”
慕梦瑾将云潇转了过来，用剑柄扬起鬼影的头，只见它目眦尽裂，从脸上到脖子的皮肤在缓慢地分解。
还很高级。没有像纳雍渡那样一打就散。
易子寒质问道：“你的主人是谁？”
以人们通常的见解，鬼影绝对臣服于陞龙，所以答案一定是“陞龙”。可很显然，世上绝对的事情少之又少。
“啊！”鬼影突然暴起，伸出干枯的五爪向慕梦瑾胸前袭去。云潇瞬间出鞘，如削土豆般削掉它的顶骨，身躯再次受损使它转身逃亡，三人便将它围住阻止它迈出院子半步。
然而，它并非闲人之辈，高强的法力在它手里运用自如，笑晏不善打斗，所以只能前去安抚那位受惊过度的老夫人，鬼影翻身上墙躲过崔嵬的煊赫本剑，继而跳跃到街道上，血煞在它的身后不依不饶的追逐，甚至看不到主人的位置——血煞嗜血而欢，只要读懂主人的命令，它就是追半个国家也会杀掉猎物。
它忽然绕过马车拐弯向深巷跑去，却被迎面而来的银光闪过，对半左右劈成两半。
易子寒与慕梦瑾追上查看，其身躯已经消散。
方才被打乱的马车上下来人道：“二位好身手……感谢二位救命之恩。”
易子寒见此人立刻冷脸回应：“丞相……您老起这么早？”
公横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近日听说皇城中闹鬼祟，当真如此……看来……”
他凝视慕梦瑾手上的剑：“我听闻穆如的府上死了一个亲卫，穆如是我的至交，所以——”
所以他要去陈穆如家中。
“节哀”易子寒冷冷地回复道，“丞相大人慢走。”
公横秋地眼睛不会放过慕梦瑾的剑身，只听他悠悠地说道：“看来的确是乱了谱，法防界内都能用法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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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棋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