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熟门熟路，领着袁一铭，林枫，孙红霞，后面跟着沉默的秦向阳，往另一处更僻静的水湾走去。
日头透过稀疏的芦苇梢落在几个年轻人身上。
水声哗啦，秦向阳和铁柱三下五除二便脱了上衣，只穿着粗布裤衩赤着膀子跳进水里。水花四溅，两人一个猛子扎下去，不见了踪影。
袁一铭站在船边，看着水面荡开的圈圈涟漪，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没过多久，不远处“哗啦”一声，两颗脑袋同时冒了出来。
铁柱咧着嘴，高举着手，一条肥美的草鱼正拼命甩着尾巴，溅得他满脸水花。
旁边的秦向阳同样也笑着，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手里同样抓着一条不小的黑鱼，目光触及岸上正望着他的袁一铭时，脸上灿烂的笑容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稍稍收敛，眼神移开了片刻才又重新对上他的视线，只是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看！够肥吧！”铁柱兴奋地朝袁一铭喊道。
袁一铭过去帮忙接，却被奋力挣扎草鱼溅了一脸水。
袁一铭抹了把脸，看着那丰收的木盆，又看看自己手里只捞到几根水草的水瓢，无奈地笑了笑。“收获不错，就是这盆眼看要满了。”
“还真是。”铁柱把大鱼扔进盆里，叉着腰看了看。“俺们带的家什少了，这哪够装。”
两人淌水上岸，铁柱又是一脸可惜。“哎哟，早知道多带个桶了。”
林枫凑过来看。“好家伙，还真不少！这再捞几条就没地方放了。”
“我回屯里拿吧！”铁柱甩了甩头上的水。“林枫，跟我一块儿，快些！”
“行！”林枫爽快应道。
王旭在那头听见了，也扬声道。“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孙红霞见状，也说道。“那我去王浩哥他们那边看看，他们好像带了篓子，先借一个来应应急。”说着便往另一片浅滩走去。
转眼间，河滩边就只剩下了秦向阳和袁一铭两人。
空气忽然就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芦苇丛发出的沙沙轻响，绵长而悠远。
秦向阳浑身湿透，裤衩紧贴着他修长有力的腿，勾勒出隐约令人脸热的轮廓。
河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不断滴落，流过喉结，滑过锁骨，顺着胸膛一路隐入裤头里。
袁一铭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视线飘忽着不知该落何处，最后只好盯着不远处那丛随风摇曳的芦苇梢。
秦向阳也有些不自在，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目光扫过袁一铭微红的耳根，自己也轻咳了一声，侧过身去准备穿衣服。
“我…我去那边看看水洼里还有没有鱼。”袁一铭急着找个借口离开，却没留意到脚下长满青苔的滑石踩了个结实。
“握草！”他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朝前摔去。
秦向阳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拉他胳膊。“小心！”
然而河滩石头太滑，袁一铭下坠的力道又大，秦向阳被他一带，非但没拉住，自己也跟着踉跄跌倒。
两人惊呼着跌作一团，“噗通”一声摔在软乎乎的沙地上，没磕着，却滚了半圈，沾了满身的细沙和芦苇叶。
袁一铭的后脑勺抵在秦向阳胳膊上，鼻尖蹭到他颈窝，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河水的清冽和少年人身上的热乎气。
“没摔着吧？”秦向阳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喘，气吹在袁一铭耳廓上。
袁一铭被摔得有些懵，睁开眼，正对上秦向阳近在咫尺的眼睛，两人离得极近，他能看清秦向阳睫毛上沾的细沙，还有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秦向阳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平时看人的时候就带着点犟劲，这会儿却软乎乎的，像是被水浸过的石子，里头晃着点他看不懂的光，有慌张，有担心，还有点别的什么，像芦苇丛里藏着的光，明明灭灭的。
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
风突然停了，芦苇也不响了，只有小河流淌着不急不慢的水声，混合着彼此的心跳，“咚咚”的。
秦向阳的目光缓缓描摹着身下人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因惊吓而微张的带着水色的唇上，这人的唇瓣很红，沾了点沙粒，像落了颗细盐。
秦向阳喉结滚了滚，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慢慢低下头，两人的鼻息逐渐缠绕在一起……
袁一铭瞳孔微缩，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脸庞大脑瞬间宕机，直至秦向阳鼻尖碰到自己的鼻尖时，袁一铭才猛地回过神，心跳瞬间炸了，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抬起手，轻轻捂住了秦向阳压下来的嘴。
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唇，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还有唇下牙齿的触感。
秦向阳的动作顿住，睫毛颤了颤。
两人都彻底愣住了，维持着这个极度尴尬的姿势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破的紧张与悸动。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孙红霞清脆的嗓音，伴随着蹚水而来的脚步声。
“一铭？向阳？你们在这儿吗？我借到筐了——”
声音越来越近，秦向阳猛地回过神，像被烫着似的往旁边一滚从袁一铭身上翻下来，坐起身时手忙脚乱地抹身上的沙。
袁一铭也急忙坐起，心脏狂跳不止，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细沙，沙粒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芦苇叶被碰得“哗啦”响，孙红霞挎着两个柳条筐跑过来，看见两人坐在滩上满身是沙，愣了愣。“你们坐地上干嘛？”
“滑……滑倒了。”秦向阳率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他站起身，顺手把袁一铭也拉了起来，拉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又像触电似的赶紧松开。“没…没事。”
袁一铭低着头，没敢看他，也没看孙红霞，只捡起地上的水瓢。“鱼……鱼别让它蹦跑了。”
孙红霞没察觉出不对，把筐往地上一放，指着筐笑。“你们看我借了俩大的！这下够装了吧？铁柱和林枫咋还没回来？”
秦向阳没接孙红霞的话，神色不自然的蹲下身去拾滩上的鱼，指尖碰着鱼滑溜溜的鳞片，却没心思数条数。
方才被袁一铭捂住嘴的感觉还在，温温的，又带着点河水的凉，他喉结又滚了滚，把黑鱼往筐里放时，力道重了些，鱼尾巴“啪”地拍在筐沿，溅了他手背上一片水珠。
袁一铭站在旁边，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这鱼可真肥！”孙红霞蹲下来翻木盆里的鱼，手指戳了戳。“晚上让芬姐炖个鱼汤，再煎两条鲫鱼，保管香！”她说着回头看袁一铭。“一铭，你说呢？”
袁一铭支支吾吾的“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飘，他现在只敢往河沟那边望。“铁柱他们咋还没回来？别是迷路了。”
“不能。”秦向阳突然开口，声音倒是比刚才稳了些。“芦苇荡就这几条道，铁柱闭着眼都能走。”他说着站起身，往芦苇丛外望了望，阳光透过芦苇梢洒下来，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可能是在村里碰见谁，多说了两句。”
话音刚落，就听见芦苇丛外传来铁柱的大嗓门。“一铭！俺回来啦！”
接着是“哗啦哗啦”踩芦苇的声音，铁柱和林枫扛着个麻袋，还拎着两个搪瓷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可算来了！”孙红霞直起身子。“等你俩拿个东西黄花菜都凉了。”
铁柱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抹了把额上的汗。“路上碰见芬姐了，非让俺捎两个馒头，说给我们垫垫肚子。”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果然裹着四个白白胖胖的馒头，还热乎着。“快吃！刚出锅的！”
林枫把搪瓷盆递过来，推了推眼镜笑。“我跟铁柱去队部借了俩盆。”
秦向阳没说话，只是拿起搪瓷盆往里面装鱼，袁一铭也赶紧伸手帮忙。
两人的手指在盆沿碰了一下，像被针扎似的同时缩了回去，又都假装没察觉，一个默不作声的往盆里捡鱼，一个红着脸端着瓷盆，完全没想过可以把盆放在地上装。
铁柱没注意这茬，蹲在旁边啃馒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俺们刚才往回走，看见王浩他们往这边来呢，说那边鱼少了，要换个地儿。”
果然没一会儿，王浩，王旭带着另外几个知青也过来了，个个手里都拎着半桶鱼，脸上沾着泥，却笑得欢。“你们这儿收获咋样？”王浩往麻袋里看了看，眼睛一亮，“好家伙！向阳你可真能！这黑鱼都能抓着！”
秦向阳扯了扯嘴角，没笑，只往袁一铭那边瞥了一眼。
袁一铭正帮孙红霞把鱼往麻袋里装，手指不小心被鱼鳞滑了一下，“哎哟”着轻呼了一声。
秦向阳下意识就走过去。“咋了？”
“没事。”袁一铭赶紧缩回手，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正往外渗血。“被鱼鳞划了下。”
“咋这么不小心。”秦向阳皱了眉，拉过他的手就往河沟走。“去洗洗。”
袁一铭愣了愣，没挣开。
秦向阳的手心糙，攥着他的手腕时力道是轻的。
河沟的水凉丝丝的，秦向阳掬起水往他指尖浇，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他，又从自己褂子口袋里摸出块皱巴巴的布条，是他平时擦汗用的，还算干净，小心翼翼地缠在他指尖。
“行了。”秦向阳松了手，指尖碰了碰布条，“别沾水了。”
周围的人都在忙自己的，没人注意这边，可袁一铭还是觉得耳根发烫，低着头“嗯”了一声，不敢看他。
等把鱼都装进麻袋和搪瓷盆，日头往下落了，芦苇荡里的光暖乎乎的，把芦苇杆染成了暖绿色。
一行人往村里走，秦向阳和袁一铭走在最后头，麻袋由铁柱和王浩扛着，两人手里各拎着个搪瓷盆，风顺着田埂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把芦苇荡的水汽吹散了些。
“刚才……”秦向阳忽然开口，他盯着脚下的田埂。“我没……没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