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袁一铭沿着田埂往家走,日头偏西了,他的影子晃晃悠悠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刚才在田坎上的一幕幕还在脑中回放,秦向阳那只按在他脚踝上的手,还有嚼烂的草渣,明明应该觉得膈应才对,可被秦向阳按住的时候,他居然没敢再挣,换成别人,他早把人怼开了。

“真是魔怔了。”袁一铭咬了咬后槽牙,抬手抹了把脸。

他穿越前是个设计师,在繁华都市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理智冷静,画图要精确到毫米,做事也讲究一个逻辑,从未像现在这样……失控过。

被条蚂蟥吓破胆不说,还被个乡野汉子几个动作搅得心神不宁。

难道……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难道自己是个同性恋?

袁一铭被自己的猜想吓出了一身冷汗,在这个年代,这个词几乎于洪水猛兽无异了,是只能隐藏在阴暗角落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存在。

他努力回想前世,虽然没正经谈过恋爱,但对女孩子也是有过朦胧好感的,读大学时也曾觉得系花长得漂亮……

“不可能不可能。”他连忙否定自己,肯定是这年代太苦了,自己又天天干重活脑子都糊涂了。

再说了,就算自己是个gay,喜欢的应该也是那种唇红齿白,肤如凝脂的美男才对,怎么可能是这个脾气又臭跟倔驴一样毛都还没长齐得小屁孩!

他心烦意乱地推开老屋的院门,二姐袁玉芬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筒里冒出的青烟慢悠悠地往上飘,混着锅里蒸着的白米饭的香味。

“回来了?”袁玉芬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他裤腿上的泥和脚踝上那团没擦干净的绿草渣又皱了眉。“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袁一铭换了双干净布鞋,又在门槛上蹭了蹭泥才走进屋。“没呢,在田里被蚂蟥叮了。”

“蚂蟥?哎哟!那可是难受!”袁玉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拉他坐下,扒着他的裤腿看。“让谁给你弄的?这草敷得倒像模像样。”

袁一铭有些魂不守舍,含糊道。“秦向阳弄的,他在旁边,顺手帮了个忙。”

“是向阳啊。”袁玉芬了然,指尖轻轻碰了碰草渣边缘。“他懂这些,小时候在山里跑惯了,这娃是个实诚人,就是混了点。”

正说着,院门又被“哐当”一声推开了,铁柱那颗虎了吧唧的脑袋探了进来,笑嘻嘻的。“一铭,听说你被蚂蝗吓掉魂了?”

显然是田里的新闻已经传开了。

袁玉芬笑骂了一句。“去你的,嘴里没个好话。”袁玉芬从屋里端出一屉包子。“我刚蒸了肉包,还热乎着。”

“谢谢芬姐!”铁柱也不客气,窜进来抓起一个就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袁家现在条件在屯里是顶好的了,平常人家别说肉包了,就是馒头平时也鲜少能吃上几回,不过袁玉芬也是心疼弟弟才每天变着法的做这些,平时让她自己这么吃那也是舍不得的。

他一边吃一边用胳膊肘撞撞袁一铭。“一铭,俺娘让俺来问问,明儿去芦苇荡摸鱼,你去不?”

“摸鱼?”袁一铭愣了下。

“嗯呐!”铁柱往炕沿上一坐抹了把嘴,竹筒倒豆子似的讲。“开春芦苇刚冒芽,河沟里的鱼都聚着呢,去年这时候,俺跟王家小孩去,一瓢能舀上来三条呢!”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舞足蹈的。“今儿秧插完了,明儿上午种完玉米,下午就有空了,去不去?”

袁一铭正需要点事情分散注意力,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行啊。”

“成!那明儿俺来找你!”铁柱高兴了,三两口吃完肉包子,风风火火又跑了。

第二天上午,种玉米的活计对于已经逐渐适应的知青们来说不算太累,无非就是一个人刨坑,一个人丢种子,一个人埋,几个伙子干得也轻快。

到了晌午,铁柱就忍不住来找袁一铭了,后面还呼啦啦跟了一串知青所的年轻人,林枫,孙红霞,王子,刘洋他们都来了。

这半个多月天天啃窝头咸菜,知青所的人嘴里能淡出鸟来了,现在一听有鱼摸,个个眼睛都放光,改善伙食另说,就那股子新鲜劲都够他们开心了。

生产队的大人们看着这群半大孩子跃跃欲试的模样,也都乐呵呵的。

春耕大忙差不多过去了,下午确实也没什么重活,王福根叼着烟袋锅子挥挥手。“去吧去吧,都去松快松快,不过可得注意安全,芦苇荡水深的地方可淹过人。”

他不放心这群旱鸭子知青,想了想,朝不远处喊。“王浩!王旭!你们俩过来!”

王浩和王旭是堂兄弟,都是村里的壮劳力,在屯里长大的人水性自然是没得说的。

两人听见喊,立马跑了过来。“叔,咋了?”

“你俩带着知青们去芦苇荡摸鱼,照应着点,别让谁掉深水里了。”王福根又往田埂那边看。“向阳,你也去,看着点他们,别光顾着玩闹出事儿。”

秦向阳皱了下眉,似乎不太情愿,但最后也没反驳队长的安排,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

等一行人往芦苇荡去时,日头正毒,天暖和了,大家都脱了厚棉袄,只穿件单褂子,男知青们甚至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白的胳膊,跟村里小伙子们晒得黝黑的皮肤一比,泾渭分明。

秦向阳只穿了件无袖的汗褟,露出两条肌肉线条流畅的胳膊,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肌将汗褟撑得满满的。

芦苇荡在村西头,离村子有二里地,还没走近,就先听见“沙沙”的响,是风刮过芦苇丛的声音,等绕过一片矮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开春的芦苇刚冒到半人高,嫩得发青,杆儿是透亮的绿,叶子边缘带着点鹅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风一吹,整片芦苇荡就像绿浪似的,“哗哗”地往一边倒,浪尖上泛着细碎的光,中间有条小河沟,水不深,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阳光透过水面照下去,亮得晃眼。

“我的娘嘞……”林枫举着眼镜看。“这比画里还好看。”

孙红霞也看直了眼,伸手碰了碰旁边的芦苇杆,嫩杆儿被她一碰就弯了腰,又“嗖”地弹回去,溅起几点露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秦向阳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两条木船,是村里用来运芦苇的旧船,船板上还留着芦苇杆刮出的白印子。

“走!坐船上划进去!里头河沟深些,鱼更多!”铁柱拍着船帮喊,声音撞在芦苇荡里,惊起几只白鸟扑棱棱飞起来。

知青们都新鲜,围着船打转。

孙红霞更是雀跃。“我还没坐过这种木船呢!”她今天梳了两条短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一晃一晃扫着蓝布褂子的后背,衬得脸更白了。

“小心点,别掉下去。”王浩扶着船帮让她先上,自己随后跳上去。

秦向阳和铁柱还有袁一铭在另一条船,铁柱已经拿起船桨比划,船桨往水里一插,溅了秦向阳一裤腿水,惹得秦向阳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瞎划啥?”

两条船一前一后往芦苇荡深处去,船桨搅碎了水面的光,一圈圈涟漪荡开,把贴在水面的芦苇叶推开。

孙红霞坐在船头,双腿放在水面上晃荡,看着两边往后退的芦苇,忍不住就哼起了歌。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

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

歌声顺着风飘出去,混着船桨划水的“哗啦”声,竟格外好听。

“唱得真不赖!”王浩在船上调笑,手里的船桨也跟着节奏晃。“再唱一个!”

孙红霞被夸得脸一红,调子转了个弯,又唱起了《茉莉花》。

秦向阳的船跟在后面,他手里摇着桨,目光落再床头的袁一铭身上。

袁一铭背对着他,湿了的褂子贴在背上,腰杆挺得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了,几缕贴在颈后,随着船的晃动轻轻晃,以前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他颈后有颗小小的痣,像粒沾了泥的星子。

“向阳哥,你看啥呢?”铁柱见他盯着前面不动,撞了撞他的胳膊。“鱼!你看那边!”

秦向阳回过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水面下有片黑影游过,是群鲫鱼,他没说话,拿起船桨往那边划,船悄没声地靠过去,他随手往水里一捞就抓上来一条,再往船里的木盆里一扔,肥美的鱼“啪嗒”一声蹦哒起来。

船往深处划,芦苇越来越密,杆儿也高了,直戳戳地往天上长,把日头挡了大半。

风一吹,芦苇杆往船边倒,绿莹莹的叶子擦着船板“沙沙”响,孙红霞的歌声低了些,大概是怕惊了鱼,只抿着嘴轻轻哼。

“就这儿吧!”王浩把船停在一片开阔的水面。“这儿水浅,鱼聚得多。”

大家纷纷跳下船,水刚没过小腿肚,清澈冰凉,舒服极了。

“哇!这么多鱼!”孙红霞第一个惊叫起来,指着浅水处一群巴掌大的鲫鱼瓜子。

王浩笑着解释道。“这算啥,往里走鱼更多,开春这鱼都饿疯了,好抓得很!”

果然,几乎是下到水边,用带来的水瓢随便一舀,就能碰到惊慌逃窜的小鱼。

知青们顿时兴奋起来,大呼小叫地开始尝试“瓢舀鱼”,一时间水花四溅,笑声不断。

队伍分成两拨,王浩王旭带着大部分人去了一处鱼多的浅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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