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袁一铭抿着嘴不说话,只是埋头苦干,他前世虽然没有做过这些活,但性子里却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学不会就多看多学,慢了就比别人多干,他一遍遍地弯腰插秧,尽量模仿着村里那些大嫂大婶们流畅的动作,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额上的汗珠滴下来,落在水田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周围的人看到这情形,原本有些还嫌弃知青动作慢的人也没话说了,啥东西不是学出来的?

“瞅瞅这帮知青娃娃,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哪受过这罪呦!”一个嗓门洪亮的大婶率先开了腔。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媳妇接话,手上插秧的动作不停。“你看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眼镜都快跟泥一个色了这能看清吗,哎哟,可真逗!”

“人家那是文化人,下来体验咱贫下中农生活来了。”另一个妇人笑道。“不过你看老袁家那个一铭倒是像模像样的,学得挺认真,就是这腰板弯得哟,我看着都替他酸。”

“桂花家的铁柱上次插秧不也累得嗷嗷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娃娃啊,干活还得练。”大婶说着,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说起铁柱,他娘前几天还念叨呢,说等农闲了要给他相看媳妇,相中了娘家那边老赵家的闺女……”

“真的假的?那闺女我见过,腚大腰圆,一看就好生养,配铁柱那愣头青正好。”

“哈哈哈哈……”田埂边响起一阵善意的粗犷的笑声。

“要我说啊,还是向阳那样的后生好。”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年轻人身上,一个妇人用下巴指了指邻田那个沉默劳作的身影。“瞅瞅人家,干活一把好手,话不多力气足,犁田耙地样样行,谁家闺女跟了他,保准饿不着。”

“哎,可惜向阳这孩子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秦家条件也一般,不然说媒的早踏破门槛了……”

“性子闷有啥不好?老实可靠,不像有些后生,油嘴滑舌的……”

妇人们的说笑声像喇叭一样一样飘进众人耳朵里,全然不顾当事人还在场。

秦向阳所在的第二小队任务已经完成了,正帮着检查他们这边田埂的漏水情况,听着这些议论声也不在意,只是直起腰休息的片刻,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邻田那个格外认真却也格外笨拙的身影上。

袁一铭弯着腰,后腰处的衣服因为反复的弯腰动作不可避免地向上缩起了一截,露出腰上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那抹白在周围一片泥泞浑黄和晒成古铜色的脊背中,显得格外晃眼。

秦向阳看着那截窄窄的白皙的腰身,上面的汗水沿着脊沟滑下,没入更深处的衣料阴影里……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弯腰掬起一捧冰凉的田水胡乱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往下淌,那股莫名的燥热并没有消退多少,他心里有点怪怪的,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袁一铭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正跟林枫较劲呢,他已经摸索到了一点窍门,把林枫甩出了一段距离。

开玩笑,和我比?好歹自己身体里住着的是二十六岁的灵魂,这些活也就洒洒水而已啦~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左边小腿肚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异样的刺痛感,像是被什么小虫子叮了一下。

他没太在意,毕竟在水田里干活被各种小生物骚扰是常事,他继续插了几棵秧,但那刺痛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令人很不舒服的吸附感。

他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抬起左腿,想看看怎么回事。

浑浊的泥水从腿上滑落,只见在他小腿肚靠近脚踝的地方,吸附着一条黑褐色软乎乎黏腻腻的虫子!

虫子有小指粗细,身体一拱一拱地,周围的皮肤微微肿起了一圈!

是水蛭!

袁一铭的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这种软体无骨的虫子,光是看着就让他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林枫……”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从他喉咙里溢出,他猛地甩动左腿想把它甩掉,可那水蛭吸得牢牢的,根本甩不脱。

极度的恐惧和恶心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手脚冰凉,差点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语无伦次地朝着旁边喊。“……虫!虫子!有虫子!”

旁边的林枫和孙红霞闻声看来,孙红霞一看那扭曲吸附的水蛭,也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林枫倒是镇定些,但也没见过这场面,有些手足无措。“哎呀!是蚂蟥!这……这怎么弄?用手拽吗?”

“别拽,不能拽!”附近一个村里的大婶喊道,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得用鞋底抽,或者撒点盐。”

问题是这种时候谁身上会带着盐?林枫慌忙低头脱自己的解放鞋。

袁一铭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眼泪都不受控制的在眼眶打转了,他浑身僵直,看都不敢看只能下意识眼巴巴地抬头,目光慌乱无助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像寻找救命稻草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隔壁田埂上那个刚刚直起腰的身影上。

秦向阳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正皱着眉头看过来,一下子就看清了袁一铭腿上的状况,也看清了袁一铭那双几乎要溢出水光的眼睛,与他平时那副冷淡倔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秦向阳三两步就跨过了不算高的田埂,大步流星地踏着泥水走了过来。

“别动。”他走到袁一铭身边沉声说了一句。

袁一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听话的僵住不敢动。

秦向阳蹲下身,一把抓住了袁一铭的脚踝,手指在那条可恶的水蛭旁边用力按了下去,挤压着周围的肌肉,然后低下头,动作极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薄薄的边缘磨得发亮的石片对准水蛭吸附的部位,又快又准地一刮!

那动作干净又利落,那条肥硕的水蛭瞬间被刮了下来,掉进浑浊的水田里,扭动了几下迅速消失了。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还没等袁一铭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这点玩意儿就慌成这样?”秦向阳直起身时嗓子眼里滚出点笑,不是嘲弄,就那么随口一说。

“谁,谁慌了!”袁一铭立刻不要脸的反驳,可那发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尾音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刚才水蛭掉落的地方,觉得那一片浑浊的泥水都变得无比可疑,他现在一秒也不想在这水里多待。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田埂上挪,也顾不得姿势狼狈,那急切的模样,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秦向阳看着他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刺激他,顺手捞起袁一铭扔在水田里的那几把还没插完的秧苗也跟着走上了田埂。

袁一铭一屁股坐在干燥的田埂上,赶紧把另一条腿也抬上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没有那种东西才长长松了口气。

秦向阳在他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小腿肚那个还在渗血的小伤口上。“泥水脏,得弄弄。”

袁一铭自问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这点伤根本没放在心上。“不用,小伤口…”

话还没说完,就见秦向阳目光在田埂边扫了扫,随手揪了几片野草叶子,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

袁一铭:“……?”

他眼睁睁看着秦向阳腮帮子动了动,然后,秦向阳俯身,吐出嘴里嚼烂的变成深绿色的草渣,直接就要往他腿上的伤口按去。

“等等!”袁一铭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调了。“你……你早上刷牙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秦向阳的动作顿在半空,似乎没料到袁一铭会问出这个问题,他看着袁一铭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半晌,才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那表情,仿佛在说:这他妈是什么鬼问题?

袁一铭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么不合时宜甚至矫情的问题。

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举着草渣一个一脸抗拒,旁边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妇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夹杂着低低的笑声。

秦向阳嗤笑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草沫子,动作自然得很。

“瞎讲究。”他哼了一声,也不再等袁一铭再发表什么“高见”,把嚼烂的草糊糊直接往袁一铭腿上的伤口按去,袁一铭下意识想缩腿,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脚踝。

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心感,草渣敷上去的第一感觉是异常的清凉,紧接着,才是一种被粗糙湿漉漉带着别人唾液和体温的东西覆盖住皮肤的不适与别扭。

秦向阳的手并没有立刻拿开,而是用指腹隔着草渣用力按了按,确保药汁能渗透进去。

“砰—砰—砰”

怎么回事?

他的心跳怎么这么快??

袁一铭偏过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里暗骂这傻逼粗鲁不堪毫无边界感,可偏偏那伤口处的清凉感又确实缓解了不适。

秦向阳按了一会儿,感觉差不多了才松开手。

他看了看那团粘在伤口上的绿色草渣,又抬头看了看袁一铭脸上那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又强忍着的模样,眼角甚至还有点刚才被吓出来的泪花,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红着耳尖站起身。“行了,别沾水明天就好了,剩下的活我来干,你先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袁一铭,转身就朝着水田走去。

“……瞅见没?向阳还给敷药哩……就是这袁家娃娃脸皮咋还恁薄哩……” 远处干活的大娘们又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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