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知青所的房子盖得比预想的快,屯里的泥瓦匠和木匠老师傅们手艺扎实,带着一帮子年轻力壮的后生和这群虽然生疏但肯卖力气的知青们,没日没夜地忙活了十来天,三间崭新的土坯房就在屯东头立起来了。

墙是黄土夯的,顶是茅草盖的,窗户棂子上糊着崭新的油纸,看着虽简陋却透着一股结实劲儿。

搬进去那天,知青们个个脸上都放着光,这可是他们亲手盖起来的房子!虽然过程累得脱了几层皮,手上水泡摞水泡,但看着这成果,心里那份成就感就别提了。

男女知青各一间,还有一间小的放着大家的杂物粮食,屋里是长长的大通铺,炕坯烧得干透了,再铺上崭新的芦苇席,看着倒也像模像样。

袁一铭跟着大伙儿一起,把自己的铺盖卷搬了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铺好。

袁玉芬听说自家老弟要去知青所住立马跟上去。“一铭,家里有现成的屋,炕也暖和,咋非得跑这儿来挤这大通铺干啥?遭这罪呢不是?”

袁一铭把褥子抻平,头也没抬。“姐,我现在是知青,得跟大家住一起不能搞特殊,再说,这房子还是我们自己盖的呢,住着有意义。”

袁玉芬撅了撅嘴没再说话,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这个小弟爱干净,两天不洗澡都跟针扎似的,要真和七八个糙老爷们挤久了不得难受死?只当袁一铭头脑发热,还没正经经受社会的鞭打,可瞧着吧,要不了两天人就得屁颠屁颠的回来。

晚上,知青所里热闹非凡。

年轻人聚在一起没了长辈约束,又是刚完成一件“壮举”,气氛格外热烈。

林枫拿出家里带来的糖果分给大家,王子扯着嗓子学唱样板戏,孙红霞则拿出钩针教两个女知青钩手套。

袁一铭坐在炕沿上,看着大家说笑,心里也觉着挺新鲜。

然而,这新鲜感到了夜里睡觉时就彻底消失殆尽了。

大通铺上,七八个大小伙子挨个躺下,人挤着人几乎没什么空隙,白天干活出的汗味,脚上脱鞋的脚臭味……还有那无处释放的年轻旺盛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全部混合在一起,在紧闭的门窗内酝酿发酵,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男人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袁一铭往被子里蒙了蒙,好歹把味道隔开一点,到了后半夜,屋里又响起形色各异的呼噜声,磨牙声,节奏此起彼伏,高低错落……

恰好这时一只手甩了过来打在袁一铭脸上,像是抡了他一巴掌似的。

袁一铭:“……”

他默默把林枫的手拿开塞进被子里,没一会,又是一巴掌甩了过来,同时一道响亮的鼾声在他耳边响起。

袁一铭不管了,郁闷的枕着胳膊面朝土墙,努力想忽略周遭的一切,却发现根本做不到,这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咕噜声仿佛震得炕席都在颤动。

他从小到大虽说不是多么娇生惯养,但也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数了无数只羊,听了无数段呼噜独奏,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勉强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哨子声响起时,袁一铭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头重脚轻,感觉浑身比干了一天重活还要酸软无力,再看其他知青,虽然也有哈欠连天的,但明显比他适应得好些。

林枫一边打着哈欠系扣子,一边凑过来。“咋了一铭?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也差点,王子这呼噜声,好家伙,跟开拖拉机似的。”

袁一铭:“……”

王子在一旁听见了也不恼,只嘿嘿一笑。“咱这是为社会主义建设储备能量,睡觉当然也得卯足了劲!”

袁一铭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就这样坚持了三天,袁一铭感觉自己眼窝都深陷了下去,白天干活本来就累,晚上再休息不好,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直到第四天收工后,他瞅了瞅那热闹非凡的知青所,终于还是默默卷起了自己的铺盖卷……

下工回来的林枫看见了,愣了一下。“一铭,你这是……?”

袁一铭脸上有点臊得慌,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我回去住几天,我姐说家里有点事。”

王子立刻心直口快的问道。“啥事啊?要紧不?用不用哥几个帮忙?”

“不用不用,一点小事。”袁一铭含糊应着,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扛着铺盖出了知青所。

走在回老屋的土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心里有点懊恼,之前把话说得太满,现在可不是往自己脸上掴吗,正低着头琢磨着怎么跟二姐说,就听见旁边地里传来一声沉沉的喝声。

“嚯——吁!”

他抬头望去,不远处的一片刚翻过的泥地里,秦向阳正赶着一头壮实的老黄牛在犁田。

他的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沾满泥点的小毛腿,双脚稳稳当当地踩在泥水里,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犁铧往前走。

他上身没穿衣服,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流到劲瘦的腰身上,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握着鞭子,但并不怎么抽打牛,只是偶尔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嘴里发出短促有力的吆喝声,那老黄牛便听话地拉着犁铧,翻开一道道深褐色的的浪花,夕阳的余晖洒满他古铜色的肌肤,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袁一铭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幅画面,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凶悍,倔得跟头驴似的青年,干活的时候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很野,又很扎实,闷声不响,却又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秦向阳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他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一片歪歪扭扭的田埂,落在了袁一铭身上。

他的眼神没什么温度,黑沉沉的,只是在看到这人腋下夹着的铺盖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袁一铭顿时觉得脸上一热,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逮个正着。

他含糊地朝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老屋走。

回到老屋,袁玉芬看见他抱着铺盖回来,一点都没意外,只是接过铺盖卷,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受不了那罪,炕给你烧好了,快去歇着吧。”

这次袁一铭没再辩解什么“不能搞特殊”了,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随着知青所的完工,接踵而来的就是春耕的大忙,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土地化冻,河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粪肥混合的气息,一种生机勃勃又紧张忙碌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靠山屯。

知青们都被编入了生产小队,因为考虑到他们农活不熟,手脚又慢,生产队把他们和村里的老把式,壮劳力交叉分配以便带着他们干,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袁一铭和林枫,孙红霞,还有另外两个本地青年,分在了第三小队,队长是村长家的儿子的王浩,而秦向阳则在邻边的第二小队,负责那边更大一片水田的犁耙和插秧。

天还没大亮,哨子声就尖锐地划破了屯子的宁静。

大家穿着最破旧的衣裳,卷起裤腿,戴着草帽,拿着各家的农具聚集在打谷场上。

村长兼大队长的王福根简单分配了任务,强调了春耕抢种的重要性,然后大手一挥,各个小队就浩浩荡荡地开往田间地头。

他们的任务是种水稻,秧苗是提前在田里育好的,绿油油嫩生生的一大片,需要人力一捆捆拔起来,洗干净根上的泥,再用稻草扎成小把,然后由壮劳力用背篓背到已经犁好耙平放好水的稻田里分给大家插秧。

本来袁一铭一开始也是在拔苗的,只是秧苗里长着一种极其相似的杂草,他根本分不清,在混淆了一上午后,身旁给他二次返工的王浩终于放弃了,让他帮忙挑着秧苗去地里插秧。

袁一铭背着装满秧苗的背篓走在田埂上,找到了队伍分好的那块地,林枫和孙红霞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

袁一铭学着两人的样子,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又脱下解放鞋,赤脚踩进了冰凉的稻田水里,田间的水都是从远处山沟里引过来的,他被冻得忍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底下是稀烂滑腻的淤泥,脚踩下去,一下子就没过了小腿肚。

队里另一个村里的青年也姓王,叫王旭,此时正给他示范怎么插秧。“把腰弯下去,手指捏紧秧苗根,顺着劲儿往泥里插,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行距株距都要匀称……”

看着容易,但做起来难。

袁一铭弯下腰,手指捏着一把嫩绿的秧苗,笨拙地往泥里插去,结果不是插歪了,就是插得太浅秧苗浮起来,或者插得太深直接把苗没顶了,不一会儿,腰就开始酸涩难忍,冰凉的泥水浸泡着皮肤,太阳又渐渐毒辣起来,焦灼的烤着脊背,那滋味,绝了。

林枫和孙红霞在旁边也没好多少,状况百出,林枫的眼镜片上溅满了泥点,路都快看不清了。

孙红霞则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呼,不是被水里的什么小虫子吓到,就是差点滑倒在泥水里。

王旭倒是有耐心,一遍又一遍的教他们怎么干,一个人落在后面帮他们“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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